第二日,陵容并沒有去探望裕妃,一來陵容還需要時間去了解昨日之事的來龍去脈;二來陵容也是有意逼一逼裕妃,她相信裕妃定知道些什么,或許會是扳倒皇后的關鍵。
只是這步棋她要不要走,如何走,她尚未考慮清楚。若是真的扳倒了皇后,拉下了四阿哥,皇帝卻等不到弘曦長大便沒了,那她豈不是為他人做了嫁衣?
雖然那日診脈并未發現皇帝身體有什么異常,陵容卻依然覺得心中不安。太醫個個三緘其口,諱莫如深,定是有不妥當的地方!
只是若皇帝真的命不久矣,她們母子或許也只能站在五阿哥這邊,弘曦還太小了。
當天中午,陵容便得知皇上宣召了四阿哥,這本也不是什么秘密,何況陵容特意關注,消息得來的很快。
無人知曉皇帝與四阿哥說了些什么,只知道四阿哥在乾清宮呆了幾個時辰,出了乾清宮后便神色匆匆地出了宮。
出宮之后的消息,陵容并不容易打探,輾轉兩日,陵容才得知弘歷去了于太醫家。
那丹藥果然是有不妥的,陵容心里咯噔一聲,越發確定。
第三日,陵容本來想去探望裕妃,卻收到了華妃處傳來的消息,便匆匆去了翊坤宮。
“你來了。”華妃的神色有些焦急,見陵容來了,便將所有人秉退,陵容也讓人都退下,內室便只剩下她二人。
“如此著急讓人找我來,可是有消息了?”陵容問。
“你是對的,皇上的情況并不好,很不好。”華妃面色凝重道。
“怎么會?”陵容臉色一變,縱然一直懷疑,但這一刻真的到來時,仍是那么讓她搖搖欲墜。
深深吸了一口,陵容讓自己鎮定下來,問道:“情況到底如何了?”
“昨日,弘歷去了于家,將于家所有懂醫的人都召集了起來,徹夜不眠地找尋醫書典籍,整整一天一夜都沒出來。”華妃道。
“那也不能說明什么。”陵容垂死掙扎道。
“皇上吐血了!”華妃一句話打破陵容僅存的一點希望。
“就在前天。”華妃補充道。
“確定嗎?”陵容緊了緊拳頭,強自冷靜道。
“嗯。”華妃神色凝重,“那日到底發生了什么?不就是一個小小的貴人小產了嗎?也不見皇上有多么重視那個孩子,怎會如此?”華妃問道。
“那孩子…生的十分古怪。”陵容蹙眉道。
“古怪?還青目獠牙了不成?”華妃道。
“那孩子渾身青紫不說,還是個畸形兒。”陵容道,“太醫說是貞貴人用了藥效猛烈的坐胎藥,只是我覺得并不可信。”
“太醫慣會給自己開脫,那貞貴人無權無勢,從哪兒能得來那些藥。”華妃也不信。
“莫不是那畸形兒被皇上瞧見了?”華妃問。
“嗯。”陵容還在思考兩者之間的聯系,有些心不在焉。
“后宮中沒得蹊蹺的孩子數不勝數,就算是身份最尊貴的人都不能幸免,皇上又怎會為一個不受寵的小貴人的孩子而吐血。”華妃嘲諷道。
“身份最尊貴的人?娘娘指的是?”陵容問道。
“當年的純元皇后,如今的皇后,還有你我,哪個沒失去過孩子?身份尊貴又如何,手段厲害又如何?還不是逃不過。”華妃道,“你可曾見皇帝為哪個孩子真正傷心過?一個孩子沒了,還會有更多的孩子,他才不會在乎。
當年純元皇后的孩子還不是沒的蹊蹺,那孩子樣子也是有些可怖,也沒見皇帝有這么大反應。”
“你……”陵容看著神色淡淡的華妃,覺得有些悲哀,曾幾何時,華妃還是那么明媚艷麗,如今卻已是心冷淡漠。
“你看我做甚?我說錯了嗎?”華妃瞥了陵容一眼,道。
“不,娘娘說的對。”陵容收斂心神,繼續道:“不知娘娘可否知道,到底是什么刺激了皇上?”
“我怎么知道。”華妃自嘲道,“本宮跟了他那么多年,本以為是足夠了解他的,后來發現自己真是錯的一塌糊涂。那么狠心的人,會在乎什么呢?左不過他自己罷了。”
“在乎自己…嗎?”陵容喃喃道。
“個中緣由本宮并不在乎,本宮只想問問辰貴妃,可有什么打算?”華妃問道。
“還要麻煩娘娘再多打探一些消息,若真的屬實,自是該好好謀劃一番的。”陵容道。
“本宮看那弘歷已經亂了分寸,一直讓人盯著,想來這兩日便會有消息。”華妃道。
“如此便有勞娘娘了。”陵容客氣道。
“消息本宮可以打探,你有其他的需要本宮亦可以鼎力相助。”華妃道。
“娘娘有何要求?”陵容冷靜道。
“本宮所求不過一事。”華妃看著陵容,認真道。
“小公主的婚事。”陵容肯定道。
“你向來聰明,最會謀算人心。”華妃抿了口茶道。
“娘娘謬贊。”陵容斂下眼簾,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年家如今雖然大不如前,但本宮手里也還是有些人手的,若不是本宮膝下只有一個小公主,也不必求他人庇護。”華妃道,“本宮只有這一個要求。”
“我只能答應娘娘,只要我們平安度過難關,小公主的婚事定不會成為遏制娘娘的枷鎖;也可以承諾娘娘,即使他日皇后贏了,我們敗了,只要我的兩個兒子在一日,便會竭盡所能保護小公主一日。”陵容承諾道。
“好,本宮便信你一次。他日只要你開口,本宮定會鼎力相助。”華妃道。
“多謝娘娘。”陵容覺得心安定了一分,臉色也和緩了些。
正如華妃所言,弘歷真的心急了,行事有些亂了方寸,沒那么謹慎了。皇帝的情況真的不樂觀,陵容將此事告訴了弘曦。
聽到陵容的話,弘曦并不是很吃驚,只是還是略微有些不甘心。然而,看著陵容憂心忡忡的模樣,弘曦終究還是下了決心,有舍才有得,他不是孤家寡人,保全自己的家人才是最緊要的。至于那至高無上的位置,時不待他,恐難以如愿了。
“額娘,不要過于擔憂,無論如何,兒子定會保護好額娘和弟弟妹妹的,不會有事的。”弘曦安慰道,他如今收攏的力量保全自家還是足夠的,只是以后的日子定是沒有如今自在了……
“額娘已然是貴妃,日子終究不會太難過,悅兒是個公主,又不必遠嫁撫蒙古,也不必擔憂;只是你與弘瑞,只怕他日新帝繼位,日子會很辛苦。”陵容嘆氣道。
“額娘不必憂慮,兒子雖不才,卻也不會任人宰割,沒事的。”弘曦安慰道。
“但愿吧。”陵容嘆息。
“額娘怎會對皇阿瑪的事知道得如此清楚?”弘曦問道。
“是華貴妃送來的消息。”陵容也不隱瞞什么,如實回答道。
“額娘與華貴妃如此交好嗎?”弘曦詫異,平時他并未發現額娘與華貴妃有所牽扯啊,華貴妃可不是好相與的人。
“算不得交好,但都是一樣的人,華貴妃還是可以信任幾分的,。”陵容道。
“那華貴妃求什么呢?”弘曦問。
“為母者,所求的不過子女平安康樂罷了。”陵容道,“今日額娘就是想告訴你,無論你想做什么,額娘都會全力支持,華貴妃承諾會鼎力相助,惠妃也會盡力相幫,我們并不是孤立無援的。”
“額娘……”弘曦紅了眼眶,不知該說些什么,他一直視保護額娘、弟妹為己任,卻不想額娘也為他籌謀了這許多。
“曦兒,你想坐那個位置嗎?那個至高無上的位置。”陵容認真地看著弘曦問道。
這一瞬,弘曦壓制在心中、一直藏得小心翼翼的野心噴涌而出,思緒萬千在心中滾過,最終都歸于平靜。
“額娘,兒子想要那個位置,若再給我5年時間,我想我有能力搏一搏。但是,今時今日,兒子沒有能力登上那個位子,是兒子辜負了額娘的良苦用心。”弘曦低落道。
“曦兒,你長大了。”陵容淺笑道,“人貴自知,能看清自己是最難的,額娘希望你能夠一直清醒下去。”
“額娘……”
“既然曦兒不能坐那個位子,那曦兒覺得你五哥可是好的人選?朝堂上的事,額娘懂得不多,只是覺得五阿哥人孝順、也友愛弟妹,應當不是那忘恩負義之人,且裕妃也不是那難相處的。”陵容問道。
“五哥為人不錯,能力也不弱,只是出身不高,怕是那些老臣會有異議。”弘曦道。
“皇上如今只有四阿哥和五阿哥兩個成年的兒子,二人出身相差無幾,自然都是有能力一博的。”陵容道。
“額娘,四哥如今得了皇后娘娘的支持,怕是……”弘曦蹙眉。
“后宮事后宮理,皇后那里,自有額娘和裕妃來應對。朝堂之事,額娘幫不了你,但后宮之事,曦兒不必擔憂。”陵容道。
“額娘為何不支持四阿哥,不是更容易些嗎?”弘曦問道,雖然他亦不喜歡他那好大喜功的四哥,但他更不希望額娘辛苦。
“額娘與皇后打了那么多年交道,太了解她了,她容不下我們這些眼中釘的;
而弘歷,打小便會鉆營。當初甄氏得寵時,弘歷便莞娘娘前莞娘娘后的,后來甄氏落難,你可曾見他幫扶過一分?他房里的高氏是甄氏做主收房的,當初是如何風光,甄氏倒臺后呢,高氏便也徹底失了寵。如此薄情寡義之人,額娘不敢與之為伍。”陵容道。
“兒子明白了。”弘曦道,“額娘萬事小心。”
“曦兒也是,萬事小心。”陵容叮囑道。
第二日,陵容便去探望裕妃,裕妃見到陵容甚是激動,陵容亦不再兜兜轉轉,將皇帝如今的身體狀況如實告知了裕妃,也仔細詢問了當年純元皇后小產之事。皇帝身子每況愈下,事態緊急,容不得她從長計議了。
裕妃也深知自己母子處境有多危急,與陵容不同,她的弘晝已然成年,與弘歷明爭暗斗已不是一日兩日,沒有回頭箭了,只能放手一搏。
裕妃將當年之事娓娓道來,卻原來姐妹鬩墻并非一日之寒,奪夫之恨只是其一,殺子之恨才是根源。
“原來皇后娘娘當年竟失去過兩個孩子嗎?”陵容喃喃道,她從來不知那個被嫡福晉罰跪而小產的側福晉竟是如今的皇后,難怪皇后如此恨純元皇后,若是她,只怕也會這么做吧。
“當年純元皇后入府之后,專寵于前,無人能分的一分恩寵;可是那時的皇后有子傍身,皇上也是疼愛的,姐妹又如何,還不是敵不過那一絲嫉妒之心。”裕妃道。
“當年的事,姐姐可有證據?”陵容急切道。
“當年的老人都不在了,怕是沒什么人證留下,我也只有一些藥方、食譜什么的,說明不了什么的。”裕妃嘆氣道。
“不,足夠了。”陵容道,當初甄嬛不過是憑著推測借著時機,便扳倒了皇后;如今她們手中有一些東西,再加上貞貴人與那孩子的死,情況只有更好!
事情來的洶涌澎湃,陵容等人想借機扳倒皇后,皇后同樣想借此打倒弘晝。皇后對皇帝的情況了解得更為透徹,出手也是迅速,之前五福晉沖撞貞貴人只是其一,如今更是先發制人,想將此事徹底扣在裕妃身上。
顧不得多么周全,裕妃奮起抵抗,將當年純元皇后之事翻出來,指責皇后故技重施,謀害皇嗣。
眾多見不得光的過去被翻出來,加上貞貴人那個孩子又被提出來,刺激得皇帝猛吐一口血,倒了下去。眾人忙停下來,宣召太醫,一派人仰馬翻。
皇帝徹底倒下了,被藥物浸淫的身體早已被掏空,就如離了泥土的花朵,迅速枯萎腐敗。
陵容并沒有直接參與那場唇槍舌戰,皇帝病了便不愿聽那些吵吵嚷嚷,陵容與眉莊、敬妃便成了侍疾的主要人員。
陵容看著蒼老病弱的皇帝,輕輕嘆了口氣,有些傷感。平心而論,這一世皇帝并未薄待她,縱然沒有愛,也是有寵過的。她并不想刺激皇帝,只是…這個男人終究敵不過孩子們在她心中的地位。
“為何嘆氣?”皇帝虛弱地聲音傳來。
“皇上,您醒了?臣妾這就去讓太醫進來。”陵容忙起身道。
“不忙,陪朕坐一下。”皇帝握住陵容的手道。
“是。”陵容小心地將皇帝扶起來,靠在軟墊上,皇帝的氣色很不好,陵容的心情也很糟糕。
“這么多年了,容兒還是這個樣子,朕卻老了。”皇帝虛弱地笑道。
“皇上不老,皇上一點都不老。”陵容眼睛一酸,眼淚止不住流了下來。
“朕時日不多了,容兒可有什么愿望?”皇帝問道。
“臣妾只望皇上能夠好起來,能庇護臣妾與孩子一輩子。皇上…皇上…”陵容伏在塌邊失聲痛哭。沒了皇帝,以后的日子更難了,她怎能不傷心。
皇帝緩緩抬起手放在陵容肩膀上,輕輕嘆了口氣,心緒漸漸飄遠。這一生,陪伴在他身邊的女子太多,來來去去,離去的已成泡影,留下的又太多面目全非。辜負的太多,他的心便也冷了、硬了,還不上也不想還了。
大限將至,他反而越發清醒,有條不紊地安排下身后事。
雍正十三年八月二十日,皇帝傳位于五阿哥愛新覺羅弘晝,封四阿哥弘歷為寶郡王,六阿哥弘曦為恒郡王,七阿哥往下阿哥們則皆封為貝勒。
八月二十三日,皇帝駕崩,新帝即位,年號“乾隆”。封生母為圣母皇太后,福晉為皇后,先皇后為母后皇太后。然先皇后在皇帝去世第三日便也跟著去了,便成了追封為母后皇太后,與先帝同葬。
先帝崩逝,新帝便將于太醫一家秘密處理,將那荒唐的求藥之事盡數掩蓋。不論朝堂上如何,后宮因著守孝倒是十分平靜。
沒了皇后的支持,弘歷也翻不出什么浪花,弘曦全心全意地輔助新帝,年家、沈家也鼎力相助,弘晝則給予了最大的信任與回報。一切塵埃落定之后,離出孝期也不遠了,弘歷徹底偃旗息鼓,那些個倚老賣老的家伙也收斂不少,弘曦也快十五了。
乾隆三年三月,弘曦出宮建府,同年九月,新的一輪選秀又在紫禁城中熱熱鬧鬧地展開,弘晝為弘曦指了婚,是西林覺羅家的姑娘,出身、相貌、品性都不錯。
出了孝期,陵容這些先帝舊人便紛紛挪了宮,原本的宮殿又充盈進許多年輕的新面孔。
新人來,故人去,歷史的洪流滾滾而來,不曾為誰停歇。
全文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