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公殷勤地降下一場好雨,雪氣催生了小梅枝的花蕊,東風拂曉,天色霧蒙蒙,晦暗得見不真切。
裴迎才與殿下過了生辰,家中來了書信,父親病重,請她回家侍疾。
踏回府門,只見小廝忙忙碌碌,腳不沾地,一件件往馬車上搬東西,最后,竟連她自己也被送到馬車上。
狗縮脖子馬噴鼻,打了幾個響鼻后,一身藍袍皂靴的中年男子躬身走在馬車旁,雙手揣袖。
裴迎詫然,她第一次意識到爹爹其實身量不高,如今精氣神消靡,更像個皺巴巴的核桃,滿面愁容。
“走吧,傻妞,今夜便離開京城?!彼幻胬萝嚭?一面皺眉沖她揮手。
裴迎心一涼,她才與殿下過完生辰,為何突兀地在此刻走?
“今夜正是上元夜,我還要趕著回宮,與殿下看燈,爹爹糊涂了?”她又驚又疑。
“替你在宣州找好宅子了,一路上有你哥哥照料你,過不久,爹就過來找你?!?br/>
“爹。”她錯愕地抬頭。
一只手搭在她手腕上,硬生生將她喉頭的疑問堵了下去,裴迎轉身,瞧見馬車內坐了另一人。
兄長裴昀眉眼清靜平穩,沖她和緩一笑:“阿迎,我們先走吧?!?br/>
城樓漸漸不及眼底,裴迎心緒尚未平復,一只手掌傾覆上來,安心地沉了沉,裴昀道:“放心?!?br/>
他頓了一頓,繼續說:“你嫂嫂已經回謝侯府了,爹送你走,也是替你做打算,若是事敗,難免會殃及于你?!?br/>
“無論發生何事,王爺總會庇護咱們的。”情急之下,裴迎脫口而出。
“昭王?”裴昀驟然聽聞,眉鬢微挑,露出不可察的譏諷之意。
“正是昭王,咱們才要走,阿迎,從你不肯毒殺陳敏終開始,王爺便下決心要殺了他。”
竹葉陰影下,裴昀一張側面,光影錯落,生出三分殺意與陰郁。
“昔年爹在欽天監做靈臺郎,見到天象中兩月相承,懷疑貴妃腹中為雙生子,后來貴妃與昭王合謀將此事瞞下,命他了結陳敏終的性命——”
裴昀的聲音清晰可聞:“也是爹親自放走了陳敏終?!?br/>
朝中諸臣以為裴老爺能力平庸,屢屢憑借機緣青云直上,這個皺巴巴的老頭,遇人瑟縮,不擅言辭,卻沉默地觀望天象三十年,世間諸般變化,在他一雙不為人注意卻格外明亮的眼中,悄悄變遷。
他放走了陳敏終,也給自己放出一條生路。
“這些年,朝中抨擊裴家為昭王所豢養的走狗,爹也是不得不為昭王利用,近日他警惕心起,預料到昭王的一顆不臣之心,才要送你走?!?br/>
“王爺秉性和善溫柔——”裴迎喃喃道。
裴昀不置可否,指尖輕輕扣了下袍擺,他一掀車簾,望向影影綽綽的燈火。
天氣微涼,城北魚龍混雜,污穢之氣凝聚,陰冷之風吹得行人一激靈,冬雷滾過,一道閃電將烏云籠罩下的盛京城照亮。
“哥哥……”裴迎的心懸起。
“福州海河密布,賊匪攻船劫財,當地官府無好生之德,只是剝削民用,這些年皇帝屢屢調撥銀餉,斬首了好幾個總督,積寇卻越來越多,根癥不在于叛民賊首,而是昭王蓄意攪動局勢,從前我年少無知,為昭王所用,一手激起福州民變……”
裴昀眼底倏然暗了,曾經一手策論驚才艷絕,被國師譽為大驪明珠,在兩手沾染血腥,自黑暗中踏出一條道路后,終究本心蒙塵,就此沉淪。
“昭王就是為了逼暴君血腥鎮壓匪寇,激起民怨?!?br/>
他握住了裴迎的手,笑道:“阿迎,你得走,今夜昭王回京,可不是來給你演兄友弟恭的?!?br/>
“再找不著落腳,怕是要被雷劈了。”裴昀淡淡一笑。
裴迎心神失守,張口問道:“那殿下呢!”
“你顧不得他了?!迸彡烂佳垡粍C。
馬車忽然止住,前頭“砰然”一聲栽倒之聲,車夫的腦袋軟軟攤向左邊。
裴迎驚醒,見到哥哥神情不妙。
四名樸刀漢子擋路,漢子胳膊上數道疤痕,委實瞧上去不是個良民。
“奉昭王之名,前來帶回裴姑娘?!?br/>
樸刀大漢厲然一笑,露出慘白鋒利的牙。
“嘖,果然讓雷劈著了。”哥哥無奈一笑。
盛京城常年養一種名為“飛光”的雪牡丹,匠人越冬養了一季,催開后正好給京中貴人觀賞,一株可抵五匹綢緞,殷實人家一個月的用度,曾經滿滿當當地擺了一庭院,皇帝不喜奢華,卻對貴妃格外寬容,許是未能給她后位,一直心有愧疚。
此刻,匠人搭了腳梯,正一盆盆往下搬,宮里有傳出命令,說上元夜不許用這種花了。
城樓之上,一個鶴氅男子站立在扶欄前,俯瞰全城,眉眼間憐憫。
另一名美艷貴婦坐在桌前,折斷的丹寇指甲,敲了敲桌面,正是姜貴妃,雖然皇帝下了禁足令,但滿宮上下誰敢阻止她。
姜貴妃長眉一壓,不耐煩道:“何時才能找回我兒子?!?br/>
鶴氅男子轉過身,夜色下,鼻目柔和昳麗,真正的殺生菩薩。
昭王清瘦的身形在寬大的鶴氅中,顯露病弱態,他面色蒼白,唯有唇間一抹殷紅。
他牽起嘴角,輕聲說:“你有沒有想過,是你兒子自己不愿意見你。”
他說的輕言細語,卻字字誅心,姜貴妃猛然被扎了一下似的,惡獸被踩腳似的,霎時殺氣騰騰。
她冷笑道:“王爺不必與我多言,你在玉瓶州做過什么事,咱倆心知肚明,若不想我給陛下抖落出來,就趕緊把我兒子還我!”
“你覺得陛下是會信你,還是信他的親弟弟?”昭王問。
姜貴妃氣結得胸脯一起一伏。
昭王又問:“聽聞小裴在宮中,多得貴妃照拂,你稱她為——”
昭王靜靜飲了一口茶,眉眼在夜色中看不真切,被一層柔和薄霧蒙罩住。
“小賤人?!彼邶X輕輕咬下這三個字。
“怎么,你要找本宮麻煩?”姜貴妃咧起嘴角,輕蔑地挑眉,“難怪裴氏未出閣前,便傳與王爺有染,王爺對她很是上心?!?br/>
她盯了他好一會兒,緩緩綻出一絲笑意。
“三日后見不到我兒子,這筆帳,姜家絕不會忍氣吞聲?!?br/>
姜貴妃有十足把握,這些年姜家與昭王勾結,走私叛國的證據抖出來,誰都別想好過!他應該明白姜家的性情,他還能把她怎么樣不成?
她站起身,婦人面龐無一絲歲月痕跡,用綢巾包裹住了脖頸與頭,上了一輛紫頂軟轎。
“貴妃慢走?!彼⑿Α?br/>
昭王手握成拳在下頷,微微咳嗽了兩聲,極順暢自然地從身旁奴仆中接過一把長弓。
挽弓扣弦搭箭,箭尖瞄定了姜貴妃,一絲也不晃。
“聽聞這半年來,貴妃在宮中對小裴諸般照顧,本王替她領情了。”
他語速并不快,如同高山積雪融化。
姜貴妃似心有感應,站在樓下,抬頭,杏眸一瞥,瞳仁皺縮。
“嗖”地破風一聲,凌厲尖嘯。
白牡丹“啪”地一聲摔碎,與濁污混凝在一塊兒。
貴妃臨死前,睜大了不可置信的眼眸,昭王竟敢在背后射殺她!
沒一會兒,昭王接過雪白手帕,抹了抹指骨,他不喜歡精鐵的生腥氣。
長街上只剩一道蜿蜒血跡,貴妃的身軀被人拖走。
昭王身后站著七名佩著樸刀的大漢,頭頂斗笠,盡管穿著茅草制的蓑衣,內襯還是濕了大半,滴滴答答,流落的不是水,而是血。
大驪尚武,大半賦稅都用在了擴充軍備上面,這幾年在福州兵戈不斷,連連多戰。
無人知曉,背后由昭王一手操縱。
昭王瞥了漢子的蓑衣一眼,輕笑一聲:“女人,血多?!?br/>
樸刀漢子在身后拱手,一字字稟報:
“上元夜,鼓樓迎陛下金身,姜塵徽的暗部棋子已經清除大半,他已經出了城,蹤跡不明,東南城角,為工部儲存的火藥庫,俱備齊全,隨時都可以動手?!?br/>
昭王鳳眸微瞇,太醫常說,氣血涌動興奮之時,他會有七竅溢血之態。
現在,他鼻端下便緩緩有血洇出,他從容不迫地拿手帕擦了擦,習以為常。
今夜整個盛京城會陷入火海,但是在此之前,他還有一樣極重要的事。
“把小裴帶來。”他說。
昭王的眉眼驀然舒坦開,由內而外的明朗,不知是否因為長街上燈籠光線溫暖的緣由。
裴迎被押上來,她終究還是沒能出城。
扭著她胳膊的大漢一松手,少女順勢踉蹌上前,險些滾落城樓,卻被一雙冰涼的手穩穩扶住。
她抬頭,映入眼簾是一張和善的面龐,昭王容顏多年未改,依舊昳麗得驚心動魄,眉峰平緩,眼底如西山秋水,十里桂子送香風。
他想了一會兒,第一句話竟然是:“小裴,在本王心底,你是家人,本王不怪你?!?br/>
他說不怪她。
這便是說的之前毒殺陳敏終一事,想教她安心。
“王爺……”裴迎咬緊下唇。
自幼時起,她跌跌撞撞學步時,白袍少年常端坐在王府中,手里一面翻閱書卷,目光卻時不時落在她身上,目含笑意。
王爺待人友善和睦,滿京盛譽他的君子行跡,或許是體弱多病的緣故,中氣不足,說話是輕的,目光是輕的,落在她毛茸茸腦袋上的手掌也是輕的。
“小裴累了,喝茶吃點心吧?!彼偸菍捜莸?。
王爺不曾生氣,不曾與人爭執,在迷迷糊糊的記憶中,他的嘴角永遠攜了寬和的笑意,若是裴迎犯錯,也不會迎來呵斥責打,似乎有他料理收拾爛攤子,他只會說一聲:“好?!?br/>
在大理朝堂中,王爺的名聲也素來溫厚。
“王爺,他們說您要造反——”裴迎在顫,話里帶了哭腔。
“不是?!彼┥?,仍在有條理地給她解釋,他本不需要解釋。
“本王只是要殺皇兄而已,”他一側臉,“現在又多了個陳敏終?!?br/>
昭王不要皇位,只殺人,至于之后的亂子如何,他那時已經死了,任憑洪水滔天。
裴迎打了個寒戰,她第一次覺得王爺看起來陌生,這才發現,他流著陳家的血,與天子生得肖像,只不過天子歷經多年征戰的風霜砥礪,粗糙威嚴,而他更為精致。
她攥住昭王衣襟,害怕得淚光涌動:“王爺曾教導我,一切以家人為重,陛下是您的皇兄,您怎能殺自己的親哥哥!”
“小裴,你還記得這個,很好?!?br/>
他眼眸明亮,似是舒懷一笑。
他夸了她一句:“好孩子?!?br/>
王爺總是衷心夸贊裴迎,哪怕她兒時蠢笨得不識數,也夸她聰慧,只是嬌懶而已,哪怕她隨意在名貴宣紙上涂抹兩筆,也夸她的繪畫有魏晉之風。
兩人陷入了長久的靜默,昭王起身,他與皇帝是同樣的父/精母血,可是流淌在他這副身軀,已然干涸蒼白了無生機,徒留表面美麗,內里潰爛不堪。
一只高大的影子而已。
“正是為了家人,才做這件事。”他啟唇。
大驪曾謠傳當今皇帝弒父弒兄,將先皇用弓弦絞殺在龍椅上,只有昭王清楚,這并非謠言。
于昭王而言,七歲時他被抱在乳母懷中,躲在殿柱后頭瞧見的一切如同一場噩夢。
雪夜風大,呼呼地在殿外扯著,皇兄他剛從北漠大捷而歸,攜了重弓與一身血腥氣入殿,眉宇英挺,本是皇兄的嘉獎宴,卻由他一手將先皇勒死在龍椅上告終。
這之后,皇室子弟貶的貶,殺的殺,大驪朱雀長街染紅一半,這場腥風血雨,殺得天下讀書人失魂落魄,如今的國之棟梁,大多為暴君一手帶來的馬背出身。
只有年幼多病的昭王,因為在皇兄眼底構不成任何威脅,一向被他不屑一顧,因此得以茍命,在京城養病。
“皇兄若真是個英雄,便該把年幼的我一同殺掉,斬草除根。可惜他沒這個心氣,血債血償,本王記下了?!?br/>
昭王的笑意不及眼底。
裴迎忽然就明白了,為何昭王要找上姜塵徽。
“因為姜塵徽是陛下的兒子,所以您支持姜塵徽弒父,是為了報復陛下?!彼倘粏柕?。
昭王不置可否:“皇兄也該嘗嘗,被兒子背叛,一劍刺死在龍椅的滋味?!?br/>
他忽然嘆氣:“只可惜,姜塵徽不中用!”
昭王一只手搭在她肩頭,企圖制止她的慌亂,另一手抬起,擦拭她眼角的淚珠。
“家人是最重要的?!?br/>
這是他一直以來告訴裴迎的,所以她總是幫親不幫理,家人便是——哪怕他做錯了,也是對的。
裴迎哭著搖頭,可是……陳敏終也是她的家人。
昭王輕輕碰了碰她的額頭,而是她尚在襁褓,無故哭鬧時,他便是這樣碰她的頭,使她安定下來。
眼下,不管用了。
背過身,走了幾步,昭王溫柔的眉眼,驀然一壓,陰沉又狠戾,他吩咐樸刀大漢。
“姜曳珠生性愚蠢,好在他是姜家唯一的兒子,為了這個命根子,老祖宗也得親自將咱們的人放進城?!?br/>
“姜家的人一個都不能留,什么都可以做,不要嚇到她?!?br/>
他仰頭,盛京城的夜空開始爆大煙火了,成千上萬的百姓抬頭,熙熙攘攘的鬧市中,燈火星星點點,街道縱橫貫通,小姑娘頭簪粉流蘇絨虎,手上拿著繡好的小荷包,另一只手牽著乳娘,眼眸好奇。
豐腴高挑的婦人,唇脂盈盈紅潤,顧盼生輝,身旁的世家子配劍而行,一派人間意氣。
這些細碎的人間煙火,好似一場淅淅瀝瀝的冬雨,催生綠梅綻放,不落到人肩頭,就永遠無法感知其重量。
樸刀漢子心驚,詭異又綺麗的一幕。
面若冠玉的白袍王爺,揚起嘴角,七竅緩緩溢血,他神情愜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