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一二從出生起,身邊就只有母親。記事開始,母親就沒有親密接觸過他,更別說擁抱了。姬云云的身上總有一種疏離感,就算有閑暇時間和孩子待在一起,給予姬一二的,也不過是偶爾的打量。
“說不定是在舞臺上笑累了,”姬一二這么想,“媽媽她應該是不怎么活潑的一個人,冷冷的。”有時候連著幾個月都見不到姬云云,姬一二也會在心里怨她,但是到母親回來的那天,他又想到了:“她不是不喜歡我,工作已經耗費了她太多精力,家里應該是輕松的地方。”
若是明眼人見這一幕,必定嘖嘖搖頭,點評一句:“經典的自我欺騙。”
可唯一的親人不關注自己,這個懵懂的孩子還能有什么辦法呢?他還能去依戀誰呢?
人的成長中會遇到那么多挫折,若是無人傾訴,姬一二想,只能讓自己的心快些強大起來。所以到了后來,他已經習慣了獨自一人的生活,自己處理情緒、自己為自己祝福。
可他真的是變得更堅強了嗎?
說是“麻木”更為恰當吧。不然他怎會在藍津澤將他摟入懷中的時候,眼淚奪眶而出,像一個初生的嬰孩般——實際上,他并沒有真正長大啊。
我們常說,不幸福的家庭長大的孩子容易早熟。在該天真浪漫的年紀就遭受苦難,還沒有學會勇敢就要教自己去逃避,用笨拙的方式去保護自己。
在母親拒絕了他的依戀后,如今,一個游蕩在人間已久的鬼魂,終于有了安身之所。那一刻,藍津澤給他的不只是一個擁抱,而是一種接納。再也不是冰冷的打量,而是不論身隔多遠,都能得到回應的依戀。
姬一二哭的時候,心里想的是:“謝謝你,愿意讓我在這里歇息一會兒?!?br/>
而現在的他,身體止不住地顫抖,可眼眶干澀,再也流不出一滴眼淚。為了順利地把話說出來,緩慢地深呼吸幾下,才慢慢說:“你要趕我走了嗎?”
藍津澤顯然不懂他的意思,說:“為什么會那么想?!?br/>
姬一二用力閉了下眼睛,搖頭,只覺得是自己魔怔了,問了沒有意義的問題。但從內心傳出的陣陣絞痛是真實的,有一口氣悶在胸膛處,讓他呼吸困難,聲音也只能勉強發出。以往這個時候藍津澤已經過來抱住他,安撫他,而現在藍津澤只是在書桌的那一頭冷冷看著他。
藍津澤抿抿嘴唇,不讓自己的表情出現一絲動容。他經過很長時間的猶豫與考慮做出這個決定,是絕對不能說放棄就放棄的,一切都是為了姬一二的人生考慮。
他知道姬一二實際上沒有那么在意自己是否在演藝生涯是否有所成就,當初想去演戲,也只是希望做出點成績讓姬女士看到;如今他們都已離去,為了不讓以后無法承擔的后果出現,他必須這么做。
最壞的結果就是姬一二深受打擊,消沉一段時間,但至少他人在家里。等自己把周唐的事情解決好了,再由他做什么——不論姬一二想要到什么位置,藍津澤都能給他。也為了讓他長記性,現在不論姬一二渴膚癥發作得多嚴重,他也不會碰他。
“我作為兄長,管教不聽話的弟弟是我的責任?!彼{津澤說服自己。
所以他對姬一二說:“你乖一點,我什么都可以給你。但是你一而再再而三地放任周唐對你的糾纏,哥哥很生氣。薛先生為他的朋友打抱不平,我也想要懲罰你?!?br/>
“為什么要這么做?僅僅是因為周唐,你就要這么對我?”
“是的,都是因為他?!彼{津澤索性破罐子破摔,“就因為他愿意給你做零,所以那么喜歡他?呵,是我一直寵著你把你慣壞了,再依你由著性子不管不顧,以后不知道會落得什么下場。”
他故意把話說得很重,為了叫姬一二認識到他的態度。說實話,若是他的父親在場,看到自己兒子這副冰冷的訓誡模樣,必要嚴厲呵斥:“我記得我不曾這樣對犯下錯誤的你?!?br/>
“可是周唐他——”
“我現在不想再和你爭論周唐的事情,”他一字一句地說,“不論你怎么看他,他曾經怎么對你。我要的是你和他斷絕關系,再也不要來往。我給過你機會,既然你做不到,那我就來幫你?!?br/>
姬一二已經喘到完全說不出話了。兩人就那么僵持著,宅子里的其他人似乎都消失了,環境安靜得可怕。冬天天黑得很早,藍津澤的房間沒有開燈,只有一盞昏黃的桌燈隱隱照亮兩人的面龐。
姬一二的眼睛里快沒有了光,他試探著開口:“我只想知道一件事。”
“你說吧?!?br/>
“為什么不同意我和周唐在一起?!?br/>
見他還是在周唐的事情上糾纏不休,藍津澤忍住怒火與煩躁,在書桌上捶了一下。他激動道:“為什么?周唐他這種人,搞藝術的,對感情認真得嚇人!我從來不管你和那些男人的交往,但是周唐不是你惹上了就能甩得掉的人!你對待感情那么隨心所欲,如果周唐厭棄你了,他要因此報復你、毀掉你,怎么辦?!”
“我沒有!你明明知道,我對每一個我愛過的人都是認真的”姬一二嘶聲道,“我不是在和周唐玩,我對他是——”
“別說了!那如果被他知道你過去爬上過投資人的床,他會怎么看你?我怎么救你!?我”
這一刻,兩人的聲音都靜止了。意識到這句話是從自己口中說出來的,藍津澤只覺從頭冷到了腳,悔恨到只想給自己一巴掌。再看姬一二,也是一副愣住了的模樣,藍津澤有些慌亂,匆忙解釋:“一二,對不起,我不是”
“原來你是這么想的嗎?!彼劾锏谋幸呀洈U散到整個面容,身體已經支撐到極限,仿佛下一秒就要崩潰。
姬一二說完,轉身就走,留下藍津澤懊悔不已地站在那里。藍津澤反應過來他要去哪兒,連忙追出,見姬一二果然已經下樓,正要出門,他大喝一聲:“把門鎖上!”
等候命令的傭人們立刻鎖上大門,擋在姬一二面前,阻止他離開。姬一二出不去,往后退兩步,無力癱坐在沙發上,他現在需要擁抱,或是握著他的手也好——他轉頭看向一邊的林管家,哽咽著說:“小林,來抱抱我?!?br/>
他伸手去抓林管家的衣角,模樣好不可憐。林管家被他這副模樣嚇到了,下意識就要去扶他,卻聽見快步走來的藍少爺厲聲說:“不要碰他。”
林管家立刻收手,姬一二抓了個空,一下子失去重心撲倒在地毯上。
藍津澤咬咬牙,就任由他倒在地上,對林管家說:“把所有人都遣走。不要讓人出現在他的視野里?!彼幌胱屍渌丝匆娂б欢@副模樣——
軟倒在地毯上的姬一二,分明是一副發病的痛苦模樣,卻看起來誘人無比。粉嫩圓潤的腳趾頭可憐地蜷曲著,想要起身,卻脫力動彈不得。他現在被絕望籠罩,渴膚癥愈加強烈,想要發聲央求眼前的男人,卻因為哽咽只能發出細軟的嗚嗚聲。
太危險了,這副樣子。若不將他好好保護在自己的羽翼下,在外不知道會被那些惡魔玩弄成什么樣子。藍津澤看著他,牙關咬得更緊了。
出于對姬一二的憐惜,林管家第一次對藍津澤的命令猶豫:“少爺,就放他在這里”
“你有什么意見嗎?”藍津澤抬頭,看林管家的眼神兇狠得嚇人,他也已經要到了極限,沒有能力去控制自己的情緒,“怎么,和他像朋友一樣相處久了,都忘了誰才是主人了?”
“對不起!我立刻去辦?!币庾R到自己的行為出格了,林管家羞愧道,立刻去安排宅子里的傭人離開。
待所有人離開,藍津澤檢查了一下大門的封閉情況,再經過姬一二的時候只是看了一眼,就踱步離開了。
回到自己房間,打開窗戶,點了支煙。
煙霧在他的眼前散開,短暫地迷了視野。這時手機震動起來,是薛爾纓打來的電話,他接聽了。
“藍總,合作愉快。”薛爾纓那玩世不恭的聲音傳出,“這次還請你把自己的寵物拴得緊一點,要放出來,也至少要□□好了。”
藍津澤皮笑肉不笑地回應他:“順水推舟而已。一二是我的親人,我自然會管教他,我可不想再有什么奇怪的人來糾纏我弟弟?!?br/>
“當然,只要他不主動招惹?!?br/>
“那可最好不過?!?br/>
不在等那邊接話,藍津澤就掛斷電話,和薛爾纓的合作到此結束?!罢鏇]想到這么多年過去,再和你有聯系居然是這種方式。”他冷笑道。
藍津澤深吸一口煙,過肺,再吐出。一切都按照他的計劃進行著,除了那不該對姬一二說的話。
「那如果被他知道你過去爬上過投資人的床,他會怎么看你?」
這的確是事實。但這句話任何人都能說,除了藍津澤。
這件事發生的時候,他的父親和姬女士才剛離世不久。匆忙地料理后事,接手公司,又正好碰上倩影轉型的艱難時期。
藍津澤是頂著偌大的壓力上任的。公司里的員工們都是每天工作會見到的、兢兢業業的工作者,陪伴倩影走過幾十年的發展,更有人甚至是陪伴著藍津澤長大的。更何況自己弟弟的演藝事業才剛小有成就,若是放棄倩影,不知何年才能繼續。
最重要的,這是父親留給他唯一的東西,他必須將其保住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