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一二轉過身去看，周唐就站在他的身后。“這家伙一點都沒變”，姬一二想，細細一想也快有一年沒見了吧？聽說這段時間他一直待在國外，可是他看起來還是當初分別的樣子，連頭發(fā)的長度都沒有變——還是之前那利落的黑色短發(fā)。
    他像是剛從秀場上走下來的模特。優(yōu)秀的五官、干凈的臉龐自不必說，姬一二一直很喜歡他的穿衣風格，而現在顯得更加特別：周唐同他一樣，鐘愛舒適性高的服裝，今日也是一身衛(wèi)衣。但并非往日里的素色，領口處破碎狀，時下流行的克萊茵藍自上而下浸入白色的衣身，中心的花紋是一顆顆大小不一的珍珠串成的小熊。
    這件衣服真花哨，看上去也不夠厚，周唐他冷嗎？而且他看上去比自己還高一點，按理說他倆身高是相近的，一米八四——姬一二往下看去，噢，他穿了一雙高跟的黑色皮靴。
    “周唐老師！我是您的粉絲”剛剛譏諷姬一二的男孩興奮地開口，還沒說完就被一旁的女孩拉住。
    沒理會男孩的疑問，她堆起一個笑臉小心地朝周唐說：“周唐老師好，我們就不打擾先走了。”
    說著就要扯著男孩走開，卻被周唐出聲攔下：“我聽見你們剛剛是在取笑他，道個歉再走吧。”
    周唐看上去也沒有生氣，說話語速不快，卻給人很強的壓迫感。
    女孩臉上的笑僵了一下，雙手攥緊了裙子，手指用力以至戴著戒指的手指被勒得發(fā)紅。低頭說了極其敷衍的一句“對不起”后，連忙和男孩快步離開了。
    姬一二隱隱聽到她說：“你不知道他們關系”他心想，“我和他現在還能有什么關系，”再看了眼周唐，發(fā)現他還看著離去的兩人，“早就形同陌路了。”
    “謝謝你替我解圍，”姬一二朝他擺擺手，“那，再見。”說罷就準備轉身離去——卻被周唐拉住了手腕。手腕處隔著衣袖傳來陣陣熱量，周唐的手并不像他想象的因衣物單薄而冰冷，反而是熱得發(fā)燙。好溫暖——這是姬一二腦中第一個想法，他想起以前自己牽住周唐的手，那手也時常是溫熱的。
    只見周唐搖頭：“你不該道謝，就算沒有我在這兒你也能解決好的。好久不見，我想和你聊聊，”他松開了姬一二的手，“朱玉館的露臺，今晚我在那里等你，好嗎？”
    姬一二避免了和他的對視，正巧看到此時天鵝群里一只黑天鵝撲打翅膀，劃過一條美麗的弧線向別處飛去了。不遠處傳來幾名女士的笑聲，大概是天鵝踩著水落下的樣子逗樂了她們。“好啊，不見不散。”姬一二回頭看他，笑著答應。
    “不見不散。”看他笑了，周唐也終于放松下來，目送他離去。
    姬一二一回到宴會大廳，就找到了等他多時的藍津澤。
    “你去哪兒了？”藍津澤問。
    “到處逛了逛，去湖上看了會兒天鵝。”姬一二拿起一杯路過侍者托盤中的酒杯，豪飲一口，壓一壓狂跳的心臟——他沒想到、也根本沒準備好見周唐，他突然出現屬實驚嚇到了自己，好在自己有穩(wěn)住，沒太表現出。
    藍津澤注視著他手里的酒杯：“你現在不能喝酒。”
    “這不是酒，”姬一二搖搖手里的杯子，“里面裝的是果汁，我聞到了。”
    “好吧——你在外面遇到誰了嗎？”
    “啊，你怎么知道——喏，那兩個，”他指了指前方那兩位娛樂圈的同行，那個男孩已經換上了演出服，正在和一位女士交談，“剛剛在長廊上碰見了，說我是你包養(yǎng)的花瓶，還是穿的不好看的那種。”
    他接著后退半步，跟藍津澤展示了一下今日的服裝：藕色的長款毛呢上衣，質感較硬，衣側帶有綁帶微微收腰，下裝是同色的闊腿長褲，垂墜感尤顯腿長。“難道是因為太素了？可我還配了一條項鏈啊。”他低頭看自己的小香水瓶項鏈，“噢，掉衣領里面了，難怪。”
    他伸手把項鏈掏出來。
    “說話真難聽，下次再和那小子一起試鏡我照樣搶他的；還有旁邊那個‘閃亮鉆石指甲’，我知道她也參加下期《血夜之謎》，我拿狼第一天刀她。”
    “嗯，是你的作風。你今天遇到周唐了？”藍津澤的話題轉得很快，讓人懷疑他是不是故意這樣的。
    姬一二的喋喋不休立刻停了，“沒有啊。”一般情況下，姬一二在撒謊的時候總是回答得很快，只要和他相熟，就能很輕易地發(fā)現這一點——而在一起生活多年的藍津澤更不必說。
    意識到自己的紕漏，姬一二撇撇嘴：“好吧，見到了。你怎么知道？”
    藍津澤揉了一把他的頭發(fā)：“你這家伙，還想騙我。我今天看見他了，他來和原緒打招呼的，我才知道他回來了。但是他一看到我就離開了——我就猜到他去找你了。”
    原緒就是山莊的主人，邀請他們來的朋友。
    “為什么看到你就離開了就是要來找我，”姬一二攤手，“就不能是怕見到你尷尬嗎。”
    “你知道他不是怕尷尬的人。他找你說了什么嗎？”
    “沒說什么，他約我今晚見面。”
    “你答應了？”
    姬一二搖頭：“雖然口上答應了，但是我可不準備去。我明天還約了景苑見面呢，見他的前一天晚上和前任見面，我也太糟糕了一點。”
    藍津澤挑了挑眉毛：“景苑？是景審判長家的那個孩子？”
    “你們這些生意人，只知道什么什么官職，景苑是我的好朋友。”姬一二唾棄道。
    “哈哈哈，我記得他，你以前和他交往過。”
    “嗯，景苑他人很好的。”
    “那你們當時為什么分開？”藍津澤以前從來都不問姬一二和他戀人的事情，“反正這會兒正好沒事，多和我說說他吧。”
    “好呀，說起來我還是第一次跟你講我前任的故事。”說到這里，宴會的燈光暗下來，受邀歌手已經登臺準備獻唱。
    在歌手的深情演唱中，姬一二聊起自己與景苑的往事：“當時和他在一起，是因為他的性格格外可愛。長得也很可愛是另一回事——不得不說景婆婆的基因真的很強大，她家兩個孩子都很漂亮，景苑和他弟弟。他最開始是我的粉絲，我在隆華山拍戲的時候，他借著關系經常來探我的班，給大家和我?guī)б恍┑案饬闶呈裁吹膩斫怵挘髞砦也胖溃桥挛以趧〗M受人欺負，畢竟我的名氣不是太高。”
    臺上輪到“閃亮鉆石指甲”獻唱，唱的她的出道曲。
    “唱的其實很好聽，”姬一二笑了一下，接著說，“有一天晚上，就是剛拍完我那個角色為表忠心，開槍打死了自己的狗的戲那天，其實我有點走不出來，我并不是能理解每一個我扮演的角色——所以那個晚上我一個人呆在酒店房間里，絞盡腦汁都想不出為什么他要那么做，看到那條狗被命令倒在地上，在我眼里它就像真的死了一樣。”
    藍津澤眼里有些心疼，他知道姬一二當時難過的是什么：“那個角色拋棄自己的狗的時候讓你想起姬阿姨，你的媽媽，對嗎。姬阿姨選擇了她的事業(yè)，沒有選你——但是，一二，你不是那條狗，不孤立無援，至少還有我陪你。”
    “嗯，謝謝你，小澤，我知道。我只是想不通而已，沒有那么脆弱啦。”
    “然后景苑來找你了，他安慰你了，所以你也喜歡上了這個真誠的男孩。”藍津澤都能猜到接下來的劇情，過于老套。
    “確實是這樣，但是你一定想不到他做了什么。”姬一二想到那一幕，忍不住笑出了聲。
    “我一開門，就看到他牽著兩條狗站在我面前：左邊那條規(guī)規(guī)矩矩站著的是劇組的狗，叫挪訥，是一只皮毛很漂亮的杜賓犬；右邊是一條邊牧，它好活潑，一見到我就往我身上蹭，好像知道我不開心一樣，景苑都拉不住它。后來才知道它是景苑養(yǎng)的狗，叫小蝴蝶，特地帶來見我的。”
    那一幕他記憶猶新。
    景苑不好意思地扯過過于熱情的小蝴蝶，用英文命令它坐好。
    “我求了訓練員姐姐好久，她才答應我領挪訥出來一會兒，我覺得你會再想見見它。他們剛剛還給它吃了額外的罐頭，它今天晚上心情可好了。你想摸摸它嗎？”
    還不等他說完，挪訥就主動靠過來，姬一二蹲下身，抱住了它的脖頸。挪訥似乎在跟這位合作了數月的演員伙伴告別，輕輕蹭了蹭姬一二的脖子，又抬起爪子要和他握手。簡單的握手告別之后，挪訥咬起自己的牽引繩，邁起輕快的步伐按原路回去找自己的訓練員了。
    姬一二撤回送它遠去的目光，剛覺得自己心中的陰郁隨著挪訥的爪子敲擊地面的清脆聲音消散，就看見一旁的邊牧吐著舌頭，自覺地抬起爪子也要和他握手。
    姬一二被逗笑了，一邊和它握手一邊問景苑：“這位是？”話音剛落，就被它猝不及防撞進懷里。景苑連忙拉住它：“sitdown,butterfly!（坐下，小蝴蝶！）”
    “它叫小蝴蝶，本來是我大學同學養(yǎng)的，他畢業(yè)之后被家族事業(yè)拌住手腳，沒時間陪它，就拜托我領過來養(yǎng)了。兩歲的時候才被我領回國，說英語它聽得懂些。”
    “其實這幾次過來我都有帶著它，只是我來拍攝場地的時候都把它留在了司機那兒。我今天有事情，來的有些晚了，沒趕上你的戲。然后工作人員和我說你沒吃晚飯就走了，我猜你一定被這段劇情影響到了。”
    景苑說話很溫柔，但是又帶著不可動搖的堅定：“哥，你知道我也是愛好影視作品的——所以我想和你說，不是每一個角色都有靈魂，有些注定只是為了服務劇情。”
    “可我作為扮演者就該去讓它有靈魂，變得具體起來，”姬一二苦笑一下，“我沒辦法放棄這一點。”
    景苑也和他一樣蹲下，摸摸小蝴蝶：“那，你演他殺自己的狗的時候，眼里有不舍嗎？或者難過什么的。”
    姬一二點點頭，這份難過甚至是從他自己的內心流露出的，不僅僅是心痛狗的死去，更是悲哀自己的不被選擇，和別無選擇。
    景苑點了下頭：“那就是了，這份難過就是他的靈魂。他始終忠誠于自己的信仰，卻最終被這份信仰束縛，他對自己的狗的憐惜就是他最后人性、他的靈魂。”他說著，垂頭看亂搖尾巴的小蝴蝶，“而現實里小蝴蝶也是這樣被丟下的，但至少它遇到了我！”
    小蝴蝶似乎聽懂了景苑叫它，猛地回頭沖到后者懷里，把他撞到了地上坐著。
    看著景苑皺著臉命令小蝴蝶坐下，姬一二突然感覺自己的心結被結開了——不只是對所扮演的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