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目光皆落在了太皇太后身上,只見她呵呵一笑:“反正一人四支箭,倒不如等你們投完了再來看成績,免得中途打斷反而壞了興致,你們覺得如何呢?”
眾人自然是沒有意見,反正看青梅那生澀的技藝,哪怕是再投十箭也難進。
其后,眾人繼續投壺。
四輪之后,柳茹云與謝云昭四箭全中,五公主投進三箭,長公主兩箭,青梅只在最后一箭時才投中。
“呵呵,原來茹云不僅僅是詩做得好,這投壺之技也是個中高手啊?!碧侍笳酒鹕恚阍莆⑽⑶飞恚Φ溃骸疤侍筮^獎了,在王爺面前茹云不敢獻丑?!?br/>
謝云昭稍稍一愣,頷首微哂。
柳茹云的臉微紅了,連忙別過頭去,不再看他。
五公主郁悶地小聲咕噥:“我說就該讓三哥蒙眼的,你看三哥那得意的樣,跟柳茹云眉來眼去的?!?br/>
長公主拍了她一下,輕聲打趣道:“人家柳姑娘可也是中了四箭,難不成也讓她蒙眼?話也不要亂說,老太太還坐著呢,林姑娘也在,有些事悶在心里就好。”
五公主卻沒有將這話往心里去,反而嚷道:“皇祖母再來一輪吧,我一定不會輸?!?br/>
太皇太后走來,“再來一輪也行,不過咱們這贏要獎,輸了也是有罰。青梅丫頭,你可是認輸了?”
青梅道:“心服口服?!?br/>
宮人們將箭矢收好,站在兩側。太皇太后環顧一周,“罰什么好呢?”
長公主喜歡和稀泥:“不如就罰酒一杯好了。”
誰料太皇太后不樂意:“若是罰酒豈不是少了許多樂趣?”
五公主想了想,突然冒出一個主意:“讓青梅再畫一幅畫吧,上次畫的那副就挺好的,再讓她畫一幅吧,也讓我帶回府里裱起來。”
柳茹云心中微動——林青梅會丹青?
而且聽五公主這口氣,她的丹青之技似乎還不錯。呵,看來就算半吊子也要有一樣拿得出手的才藝啊。也難怪,她若是什么都不會,太皇太后也不會再次召她入宮。
青梅一聽畫畫手都開始抖——姐姐,咱能不畫了么!
你以為畫丹青那么簡單么,上次畫個照夜便去了近兩個時辰,手臂一直懸空抬著不能抖,這次又來,還要不要人活了!宮里還請的起畫師吧,不然我給你介紹幾位也成啊……
“不好。”太皇太后首先便給否決了,原因是描一幅丹青所耗的時間的確是太長了,罰這個不太現實。
“要不罰一首詩?以投壺為題?”長公主只盼著隨便罰點什么都好,不要弄得小丫頭太難堪就行,畢竟今日這桌酒以及投壺都是老太太用來考驗未來孫媳婦兒的綜合素質擺的局罷了。
“做詩么……”太皇太后似乎還是不甚滿意。她靜靜地打量著青梅,這丫頭的夫子可是黃遠陵,七年的言傳身教可以讓她的丹青技藝達到爐火純青,詩詞歌賦想來更加不在話下。如果罰詩話,會不會讓這丫頭太張揚了?
長公主那話一出,青梅的心便吊在了嗓子眼——千萬不要啊,她就背過幾首本朝大師之作,她自己壓根就不會寫?。。。?br/>
殿內一下子安靜下來,四周的宮女們皆十分好奇,主子們到底要罰什么呢?往日里玩投壺,罰的不過也就是引酒,作詩,偶爾也會雅歌一曲,不過今日太皇太后的興致挺高,這些怕是都入不了眼。少頃,太皇太后走到青梅面前:“丫頭,你覺得罰你什么好呢?”
青梅道:“這是問我了嗎?”
“是啊?!碧侍蠛吞@地看著她。她若是選了罰酒三杯,想來這丫頭的性子是個保守的,卻有有點死氣沉沉。若是丹青與作詩,哎……雖是有才氣,可太過張揚也不好。王妃必然是要有才氣,但作為皇室的媳婦兒,才氣不是第一位,氣度才是。
太皇太后此番舉動,除了青梅,也就五公主這個直腸子的沒有想明白其中深意。一直置身事外的謝云昭也有些好奇了,太皇太后將主動權交給她了,她到底要怎么做?柳茹云也有些緊張,她知道現在這個選擇,如果林青梅選錯了,那么今日就是她贏了!
屋內好幾雙眼睛齊齊盯著青梅,當事人卻無動于衷。青梅想都不想直接道:“既然如此,我見這投壺之術應該是從騎射中演變而來。今日太皇太后擺宴,趁著大家高興,不如我給大家表演一個節目,聊以娛樂如何?”
太皇太后抿唇而笑:“哦?你想演個什么節目?”
青梅朝著殿外看去:“射箭?!?br/>
“射箭?”五公主來了興致,“這個倒是不錯,投壺本來就是從騎射中演變而來?!?br/>
“好,就依你了!”太皇太后對青梅的選擇還有些摸不著頭腦,但還是吩咐了宮女們將箭靶擺上,對青梅道,“方才投壺不中,現在你可要射中靶??!”
青梅沒有言語。
半響后,殿外箭靶已經擺好。眾人走向殿外,此時天近黃昏,晚霞染紅了整個天空,宮殿上的琉璃瓦卻依舊留戀著最后的絢爛。
“剛才投壺四支箭,現在我也射四支?!?br/>
說完這句后,青梅不再多言。
接過弓箭,站定位置,稍稍比對后,搭箭扣弦,“啪”的一聲,正中靶心。
“好!”五公主率性而為,只是剛叫了一聲,發現四周人皆沉默不語,不由有些尷尬,剛長公主旁微微站了幾步,“明明射的挺好嘛?!?br/>
長公主無奈地看了她一眼——欣陽啊,這才不好??!
“為什么?”五公主壓低了聲音,很是不解。
長公主輕聲道:“太張揚了?!彪m說當時圍獵她并沒有跟去,但還是聽人說當時青梅與五公主一道騎馬射獵,想來她的射獵之術不差。如今投壺不中,反而射箭中了靶心,無疑是告訴眾人——投壺不過是雕蟲小技,騎射才是真本事。
果然,太皇太后雖面不改色,但心中已微微有些不滿。
柳茹云心中松口氣——嘖嘖,看來半吊子還是個好強的??上О?,你這一步錯讓你滿盤皆輸了!
青梅又接過一箭,五公主已不復之前那般興奮,心底也會青梅這般冒失的作法產生一絲不悅。你投壺不中就算了嘛,何必又來這一出!要強好勝也要看場合?。?br/>
青梅拿著箭往后退了十步,回身,放箭,“刺啦”一聲,從箭羽至箭尖,仿佛一朵花一樣從后綻放,箭靶上的第一支箭被第二支給劈的干凈利索!
這次五公主連忙拉著長公主的手:“這下算厲害吧!”太帥了!她才不要管青梅是不是故意炫耀,總之太帥了!
謝云昭靜靜看著那搭弓射箭的小姑娘,突然想到自己剛被皇兄送去御林軍中的時候。那時候,似乎也是這般的場景。那日他身著戎裝,佩戴天下名劍,被將軍帶進軍營中,滿腔熱血,想著一定不能擺皇室的架子,要按著古代賢士之禮去對待那些士兵。當他剛走進軍營中,對著校尉有禮淺笑,士兵昂首挺胸,那一刻他以為自己做得很好。誰料只是片刻后,身后的大將軍一身布衣,隨意玩笑走進軍營。
“將軍!將軍!將軍!將軍!……”
數千士兵震耳欲聾叫人熱血澎湃的歡呼聲,卻讓謝云昭的心卻冷到極點。
此時青梅接過第三支箭,這次她向后退了二十步,轉身,百步穿楊!如之前一樣,第二支箭已被這支劈的干脆!
謝云昭看著這一幕,想起那日軍營中,十七年來一直過的順風順水的自己,第一次知道了什么叫做有禮卻淡漠的待遇。
“看來小王爺對本帥很是不滿啊?!贝髮④娏巳灰恍?。
謝云昭到克制著自己的心氣,冷笑道:“將軍多慮了。只是打仗并非兒戲,軍營中自當是要著戎裝,布衣白馬,如何殺敵?”
“小王爺以為,布衣就不能殺敵了?”
“若是身著布衣就能殺敵,那還要鎧甲作甚?若人人都著布衣,想來皇兄定會很高興,至少打仗時少了鎧甲的花銷?!?br/>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大將軍突然大笑,“小王爺今日一身戎裝,著實是英姿颯颯,頗有我軍氣勢!”說罷,走到一個小兵跟前,“你叫什么?”
“報告將軍,小的叫鐵牛!”小兵大聲回道。
“你是哪個營的?”
“報告將軍,小的是步兵營!”
“好,你出來。”說著,又走到幾個士兵面前,將他們一一挑出,“今日,本將軍要試試你們的伸手,不要藏私。贏了本將軍的重重有賞,輸了的要受罰!”
小兵們面面相覷,謝云昭冷笑,“大將軍,是否強人所難了?”
話音剛落,只聽得“碰!”的一聲,鐵牛被飛了出去。大將軍拍拍手,“來?。∥掖笃淼膬豪蓚儯銈兊降自谂率裁?!”
剩下的五個小兵見將軍不是隨意耍耍,而是來真的。軍人的熱血瞬時被激發了出來,如熊一般撲了過去。
卻不出一刻,五個人齊齊到底!
大將軍意猶未盡,笑道:“不行不行,太弱了!你們還要多練練,還有人沒有,一起上!今日贏了我的,重重有賞!”
軍中的老兵們知道大將軍的秉性,明白將軍喜歡找人比武,打的越激烈,將軍越高興,當即站出十五個老兵,將他團團圍?。?br/>
青梅已接過第四支箭,經過方才三箭,眾人早已看呆。皆以為她還要再退數十步,青梅卻站在原處。
“她不退了么?”五公主好奇道。
長公主沒有答話,她已被青梅方才的表演給吸引,目不轉睛地盯著她下一步動作。青梅依舊是那張無甚表情的臉,卻慢慢合上雙眸,搭箭拉弓。
“颼——”箭痕帶風掠過。
“啊——”
謝云昭被重重摔在地上。
大將軍神色自若:“小王爺一身戎裝,怎么被一介布衣給摔了呢?!”
“中了!”五公主猛地拍手,“青梅,你竟然閉著眼睛都能中!”
青梅將弓遞給宮女,走至太皇太后面前,微微欠身福禮:“雕蟲技藝,只愿博太皇太后一樂?!?br/>
“好!好!好!”太皇太后連道了三聲好,“這個有意思,青梅丫頭百步穿楊,很是精彩!”
柳茹云袖中的帕子快要攪斷了,心中怒火滔天,這算什么?這到底算什么!太皇太后的夸獎不是裝出來的,這個愛出風頭的女的到底哪一點值得夸了!
也許青梅這種情況,在后世倒是有一個流傳甚廣的句子可以解釋:當一個人只優秀一點時,旁人會嫉妒;而當她優秀到了一個境界,旁人則是敬佩。
青梅這個單細胞的動物自然沒有想這么多,太皇太后讓她自己選擇,在她有限的想象中,古代宴席之間的懲罰無非是:a.作詩;b.唱歌;c.罰酒;d.跳舞;e,奏樂……
以上選項,如果你是林青梅,你會選擇哪一種呢?
退無可退之時,不如另辟蹊徑。
黃夫子沒有教如何作詩,亦沒教如何雅歌,這句話卻是每天都要念上一遍。
青梅站定步子稍稍松口氣,看來這輪懲罰應該是過了。剛抬眸,卻見謝云昭對她淡笑,青梅一愣,只見他指向箭靶,微微點頭。
“他這是夸我,不會吧,今天晚上升起來的一定是太陽……”青梅有些詫異地想著,更加不解地看著謝云昭。那副呆呆的模樣讓謝云昭差點就笑出聲了。
當年在軍營,大將軍一身布衣,態度傲慢無禮,對他這位王爺更是各種毫不留情地打擊報復。他自然不服,可當他親自上陣,卯足了勁要給大將軍好看時,誰料連人家的衣角都沒有碰到,就讓人給摔了出去!井底之蛙,初初見了世面,顧不得嫉妒,只留下了佩服。
夜幕升起,太皇太后今日玩累了,也不再留眾人用晚膳。離去時,青梅由于之前拉弓射箭,便先去凈手,與眾人慢了幾步。剛走出,便見謝云昭站在門外。心下雖有些疑惑,但敵不動我不動,目不斜視地便往前走。
謝云昭嘆口氣,主動上前了幾步,“林姑娘!”
“有事?”青梅停下腳步,想了想,又往后退了幾步,小眼神怯怯地看著他。
謝云昭:……
好半響,終于道:“林青梅,咱能別裝了么?”
青梅:“……好吧,有話快說有屁就放?!?br/>
謝云昭:……?。?!</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