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之間已經不可能用原諒不原諒這么簡單的說法來定義了。
展凝一個反問等于把問題繼續拋給了程謹言,而程謹言也不知道該怎么回答,由此沉默下來。
第二天展凝把那只狗給接了回來,而所謂的全家游最后就剩了展淮南和李知心二老,因為展銘揚跟江蘺最后被他丈母娘給叫走了。
春末時江蘺突然早產,一伙人火急火燎的沖到醫院,自展凝出事后就開始念佛的李知心撈著那串佛珠一個勁求平安。
手術時醫生例行問萬一情況兇險保大保小,展銘揚吐了一串的“大”字,然后就在手術室門口蹲著了。
好在最后母子平安,小孩由于太小,在保溫箱里呆了半個月。
“怎么能丑成這樣?”展銘揚僵硬的抱著柔軟的小小孩,臉上嫌棄的要死要活。
展凝做了一堆小孩衣服送過來,整根江蘺討論的興起,這時白了自家弟弟一眼:“好意思說,還不是你生的。”
展銘揚:“我哪知道生出來時這樣的?”
丑不說,還有一股小孩特有的味道,雖然是自己孩子,展銘揚還是接受不能的很。
李知心進來正巧聽見,張嘴就埋汰:“怎么樣了?你說說我孫子怎么樣了?你生出來那會比他更丑,你好意思說。”
展銘揚:“這哪能比,我又沒看見我生出來的樣子。”
嘴實在太賤,最后被三個女人一通罵,愣是給罵了出去。
滿月時去當地酒店訂了位,因為人不多,松松散散一桌人,都是自家人。
宋陽也來了,給送了幾個金花生討彩頭。
關于程謹言的事他也清楚,從展銘揚的口中得知的,中間跟展凝碰上時也聊過。
“現在怎么樣了?”他照例問了聲。
現在的程謹言沒了攻擊性,只是牛皮糖一樣的趕不走,用他最大的努力去試著對一個人好。
你可以去處置一個犯罪的人,卻無法去評判一個只表達善意的人。
所以他們都沒有辦法,只能這么僵持著,但持續僵持的結果是什么,誰都不知道。
宋陽其實已經覺得展凝妥協了,否則以她那么剛烈的性子,容不得程謹言這么拖拖拉拉的留在這里。
果然,展凝說:“就那樣吧。”
他們從酒店出來,因為展凝的裁縫鋪跟宋陽的奶茶店是同個方向,由此一起走著。
草長鶯飛的季節,和煦的春風拂面而過。
宋陽說:“你就是吃軟。”
看著冷硬的不行,實際去接觸比誰都心軟。
展凝只笑了笑,不承認,也沒否認。
身邊正好有穿著黑白校服的中學生經過,身后墜著大大的書包。
展凝突然說:“學委,我們老了。”
宋陽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一眼,點頭:“確實。”
裁縫鋪的客源依舊不算多,但收入足夠展凝過舒服日子的。
下午時推門進來一個年輕姑娘,半長的頭發,彎彎的笑眼。
展凝提前接到過她的電話,起身要過去迎接,結果對方看見新大陸了一樣的突然轉身朝另一邊走去。
“老板?!”小姑娘驚訝又興奮的沖著程謹言叫了聲,“你員工不是說你出去玩了嗎?怎么在這里?”
程謹言原本見一陌生小姑娘直直的朝自己走來還有些疑惑,一聽到她的話表情瞬間像見了鬼,臉色驀地白成一片,眸中瞬間染上驚恐和慌亂。
小姑娘笑嘻嘻的看著他又說:“老板,見你一次可真不容易,我找你很久啦!”
程謹言抿著嘴,并不炎熱的天氣里,后背隱隱的已經開始出汗,他沒吭聲,轉身落荒而逃一般的鉆進了廚房。
小姑娘不以為意的跟了上去,絲毫不介意別人表現出的冷淡,絮絮叨叨的繼續跟他搭話。
等她去工作室找展凝已經是半小時后的事情了。
她叫盧湘湘,是展凝一個客戶的女兒,今天也是特地跑來做衣服的。
“我媽說你手藝特別好,現在見人就幫你做推薦。”盧湘湘雙手撐著工作臺說道。
展凝一邊給她畫圖樣,一邊說:“謝謝。”
盧湘湘:“衣服從頭到尾都你一個人做嗎?”
展凝點頭,將本子對向她:“你看看。”
盧湘湘心思明顯沒在這上面,眼一瞟,估計都沒看清款式就直接下了決定:“行,就這個就這個,不用改了。”
展凝看著她頓了兩秒,似笑非笑的將本子一合放到了邊上。
然后她聽見她又說:“那個書吧老板怎么會在你這?他是你男朋友啊?”
小姑娘眼巴巴的看著展凝,重點顯而易見的投在后一句上,可惜展凝跟她的重點恰恰相反。
她眉一挑:“書吧老板?”
“是啊!”盧湘湘隨后就將程謹言給賣了個徹底,展凝由此知道了程謹言另一個身份。
盧湘湘在那笑嘻嘻的,緊接著又將方才自己想知道的問題提了遍。
展凝面色古怪的搖頭:“不,不是我男友,在這打雜的。”
盧湘湘:“他一個老板為什么要在這打雜?”
展凝雙手一攤:“你問他。”
這單生意展凝最終沒接,畢竟客戶敷衍的態度實在讓她無從下手,這樣的衣服哪怕做出來也不會是別人所想要的,何必砸自己口碑。
盧湘湘走后,程謹言一直縮在廚房沒敢出來,展凝也沒特意過去找他說什么。
到了晚飯時間,他才磨磨蹭蹭的過來叫了展凝一聲,他看過去非常緊張,眼神都是在天上飄的。M.XζéwéN.℃ōΜ
展凝純當沒看見,照常吃喝,偶爾回應個一兩聲。
程謹言甚至錯覺以為自己逃過了一劫,心懷僥幸的以為展凝繼續被蒙在了鼓里。
直到每個月的交貨期一到,展凝并沒有按時提貨去店里,程謹言才徹底的清醒過來。
“姐,對不起。”程謹言剛接完員工電話,臉色很是不好看,但認錯的態度還是非常誠懇。
因為對方畢竟是好意,所以展凝倒是談不上生氣或者其他什么負面情緒,她只是覺得沒必要這樣,自己又不是活不下去,沒理由讓程謹言一股腦的將自己的包攬過來,他一個男的買了又穿不了。
展凝很平靜的將這個理由告訴他。
程謹言聽完,并沒有釋懷的表現,他非常喪的團在工作間門口,悶聲悶氣的說了句:“我想為你做點什么。”
他希望自己在展凝身邊有一定的存在價值,哪怕這個價值非常小,小到對方壓根不在乎,可至少能給他自己一個慰藉,給他自己多一個留在這里的理由。
這些展凝是不太理解的,也是她所想不到的,她只是表明了自己的立場,并堅決拒絕了程謹言的提議。
展凝說:“將書吧擴展一下,或者直接改賣別的貨品,那邊地段好,生意不會差。”
程謹言沒吭聲,這家店是為眼前人而存在的,現在展凝都不要了,它開不開,賣不賣,都已經沒什么重要的。
俊美養眼的男人走哪都是引人遐思的,附近好些個阿姨跟展凝八卦過程謹言,有心想給他介紹對象,但礙于對方長期木著的俊臉,并沒有賦予行動。
事實上在展凝看來,別說給人介紹對象了,就憑著程謹言那張臉,這些阿姨都想將人占為己有,好好窩屋里藏著。
所以盧湘湘開始一個勁往這邊鉆的時候,展凝一點都不意外,她很有些看好戲的意思,每天工作之余看著盧湘湘追著冰山美男跑挺解悶。
作為解悶對象的程謹言則非常的不好受,自己被人纏著煩的受不了不說,展凝表現出來的幸災樂禍更是讓他覺得很受傷。
他摟著自己的狗兄弟,悶頭悶腦的蹲在地上拿掉落的枝葉拼拼畫畫。
勉強可以看出是兩個牽著手的小人,小人上方還擺了一個“人”字,應該是攏出來的屋檐。
展凝站在他身后瞅了會,見人拼的差不多了,出聲說:“盧湘湘這是金石為開了?”
程謹言嚇得一個趔趄,隨后臺風過境般將地上的枝葉給揮的亂七八糟。
他狼狽的站起身,臉上還有些驚魂未定的模樣,看向展凝叫了聲:“姐。”
后又想起她說的內容,連忙解釋說:“沒有,我沒有,我就是弄著玩的。”
展凝沒說話,只是表情很玩味。
程謹言更急了:“真的,我真沒有,你相信我。”
展凝:“緊張什么,有也正常。”
程謹言:“不是的,我真沒有。”
院門被打開,盧湘湘甩著馬尾辮跑進來,笑著高聲說:“沒有什么?”
緋聞另一主角出現,程謹言臉色頓時更差了,滿臉的不耐煩,連看都不愿看人一眼。
展凝只笑著跟人打了聲招呼,隨后走回了屋檐下。
前段時間買了一套木制桌椅放在門口,后又帶回了一套茶具,展凝學著鐘喬松也喝起了清茶。
她也沒管兩年輕人在說什么,自顧自在那洗杯。
不知道盧湘湘問了人什么,程謹言可能實在是到了忍無可忍的地步,又或者展凝一派閑散,對他無關緊要的態度刺激了他。
程謹言突然抬手一指展凝,近乎于破罐子破摔的吼了聲:“我有喜歡的人,我喜歡的人是她!”
院里靜悄悄的,展凝好似沒聽見一般繼續著自己的動作,而盧湘湘來來回回看了兩人好一會,終于一扭頭“嗚嗚嗚”的哭著跑掉了。
程謹言原地傻了一會,才后知后覺反應過來自己干了一件多牛逼的事。
他對展凝表白了……
從幼時的青澀懵懂,到后來身體被另一個自己霸占,去融合接受另一份不屬于自己,卻又是自己的感情,再到后來徹底清醒過來的悲痛欲絕。
他的人生從頭到尾都充斥滿了展凝的身影,事實上一個“喜歡”已經完全不足以形容他想要表達的。
當然他想怎么表達都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展凝會有什么反應。
展凝很平靜,就跟沒聽到一般,她小小的茶杯在那小口小口的喝,似乎全部心思都只關注在了清茶上。
程謹言原地躊躇了會,才慢騰騰的走過去,坐到了展凝對面。
展凝“唔”了聲,將其中一杯推到他面前:“嘗嘗。”
程謹言僵硬的坐著沒動,好一會才抖著聲音說:“姐,我說的你有沒有聽見?”
“聽見的。”展凝說。
“……”程謹言快速看了她一眼,手一下一下的在膝蓋上搓著,“我說的是真的。”
展凝應了聲。
她知道程謹言說的是真的,她又不傻,也不是說遲鈍到完全無感的人,程謹言從頭到尾做的一切,她總能品出點什么來。
他們的人生交織在一起,不管好的壞的,很早就已經分不清了。
再要別的陌生人插足進來,對彼此而言都已經是不可能的事情。
展凝嘴上從沒說過,心里對此其實早就明白。
“我……”程謹言緊張的不行,對方越冷靜,他越心慌,“姐,你有沒有什么想說的?”
展凝說:“我需要說什么?”
程謹言僵在那,隨后突然木木的說:“我喜歡你。”
展凝一愣,隨即點頭:“噢。”
她的神情依舊如常,她并沒有氣憤,沒有厭惡,沒有叫囂著讓他滾。
程謹言放在桌下的手禁不住輕輕顫抖起來,他重復著又說:“姐,我喜歡你。”
展凝低著頭,西落的光線柔柔的掉在她臉上,側面看過去顯得很溫柔。
程謹言:“姐,我喜歡你……”
展凝重新續了一杯,輕抿一口后,輕聲說:“喜歡唄,你非要喜歡,我也沒法。”
程謹言呼吸瞬間一哽,十分狼狽的紅了眼眶,他快速側過頭,用手擋住了自己臉,然而全身無法抑制的輕顫,還是泄露了他的激動。
展凝只是輕笑了下,轉頭將趴在院子角落的串串狗給喚了過來,大方的也賞了它一杯水喝,可惜狗兄弟不給面子,聞了一聞,就把狗頭扭開了。
展凝氣不過,往它腦門上彈了一下。
狗跑了,她跟著起身追上去。
好半晌過去,程謹言放下手,紅著眼轉頭望向院子,展凝少見的拿著梳子坐在他往常坐的小凳子上在給狗梳毛。
似水的流年里,眼下最是豐盈。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