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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憑欄看劍,窺見身外之身

    待得云銷雨霽,醒言居盈二人便穿過層層疊疊的蓮葉,將竹筏劃回岸邊。上得岸來,又坐在湖邊青石上曬得一陣衣物,少年便取過石上那只銅蟾盒兒,和少女一起回轉千鳥崖。
    經得這場煙雨的洗沐,現在這眼前的山景正顯得格外的清明通透。瓦藍瓦藍的天空,看在眼中都覺得有些晃眼。
    歸途中,醒言在石徑旁邊斜坡上,又見到那位醉心尋寶的同門弟子田仁寶。
    見得熟人,醒言便側身朝坡下打了一身招呼。聽得上面有人喊自己名字,田仁寶也在百忙中抬起頭來,仰臉答道:“好啊!哦,原來是張”
    話才聽他說到一半,卻冷不丁瞧見這位同門突變得目瞪口呆,那張圓胖臉上正呈現出忘乎所以的神色。一瞧這模樣,醒言暗叫不好,趕緊出言提醒道:“田兄,小心腳下!”
    卻已是遲了;話音未落,那位攀在半山坡的上清弟子,早已滾成一只圓團葫蘆,眨眼間便落到山腳之下!
    不過幸運的是,這處山坡并不陡峭,田仁寶所攀之處離山腳也不遠,因此這番意外才沒釀成兩天內第二樁落山慘劇。只見那位落山道友只在山坡底只稍略停了一下,便爬起來舒展開手腳,朝山上這邊遙遙致意
    看起來,這位仁寶道兄,已經習慣了這樣的意外。
    回到千鳥崖上,居盈很快便與四海堂其他兩位成員打成一片。
    剛開始見到這位陌生的姐姐,瓊肜居然還有些怯怯的不怎么敢與她說話,只在居盈不注意她時,才偷偷的撲閃著眼睛,打量這位仙女般的新姐姐。
    只不過,小女娃這樣的認生,只持續到午飯后。吃過午飯,這小小少女便已經“居盈姐姐”、“居盈姐姐”的叫開。四海堂堂主才來得及略略介紹過一遍,這三位女子小女子,便已經湊到一塊,開始無比融洽的聊起天來。
    見她們這么快就變得如此熟稔,一副饒有興致的模樣,醒言倒頗有些吃驚。等在旁邊悄悄逡巡兩圈兒,才漸漸聽明白是怎么回事:原來,雖然居盈與雪宜、瓊肜之前并不相識,但她們都有個共同話題,那便是閑聊她們都相識的張大堂主,其過去、現在、甚至未來。
    聽著四海堂清涼石屋中不時傳出的歡聲笑語,這位正在袖云亭中閱讀經籍的少年,心底都有些動搖起來。他忖道:“難道、我以前那些事兒,真有這么多可笑?”
    或嬌柔、或明媚的輕言巧笑,不時順風傳來,便讓這位張堂主午后清修的效率,大為降低。
    也許,這樣的日子,還要過得一陣才能習慣吧。
    待日頭微微西斜,陽光不那么燠烈,醒言便帶著瓊肜,或者說瓊肜纏著醒言,兩人下得羅浮山,去傳羅縣城中給四海堂女弟子們采買飾品衣物。居盈有心一同前去,但少年考慮了一下,還是決定讓她待在堂中歇息。
    居盈來到千鳥崖之后,白天一般都到郁秀峰紫云殿中,跟靈真子修習養氣清神之術。若得空閑,她便代替醒言,來教授雪宜、瓊肜習文練字。
    通過幾天的觀察,看來這居盈丫頭的父母,跟羅浮山諸位道長確有些交情。這不,上清宮一般弟子都帶不回寢處的道法典籍,居盈竟都能借回。
    這些典籍,醒言先參詳一番,然后便講解給瓊肜雪宜聽。在這兩位四海堂主直屬弟子中,雖然瓊肜對法術修習一向是無可無不可,但對于寇雪宜來說,居盈帶回的這每一冊道家法典,都顯得格外的珍貴。
    由于自己堂中這兩位女弟子,來歷都有些駭人聽聞,醒言在介紹給居盈聽時,難免便語焉不詳,多有含糊之處。因而,現在見著這位清靈雅淡的寇姑娘如此好學,居盈驚訝之余,心下倒頗為敬佩。
    而居盈本身的有些行為,卻也讓醒言大感奇怪。這位顯然出自富貴之家的居盈小姐,竟對雪宜慣常做的各種瑣碎活兒,分外感興趣。于是,醒言便常見這兩個女娃,或在東崖冷泉邊,或在側屋鍋灶間,興致盎然的交流著洗衣做飯的心得體會。
    雖然有些驚訝,但當時女子做這些事兒,也算是天經地義;過得一陣,醒言也就見怪不怪。
    在居盈初來千鳥崖時,這位四海堂張堂主,還曾想借機整頓一下堂中的輩分次序。或按入門先后,或按年齡大小,總要分出個大弟子二弟子來,平日也好招呼,省得姐姐妹妹的亂叫知道的還好;不知道的,還以為這是一家子呢!
    很可惜,他這番苦心,說出來后,竟沒人能夠理解:雪宜謙卑的說自己只是奴婢;瓊肜嚷著只要做哥哥的妹妹;居盈則是一臉笑意,雖然賞心悅目、明媚如蘭,但顯然也不甚積極。
    于是,張堂主試圖建立堂中新秩序的愿望,在多方阻力面前,終于化作了泡影。
    略過這千鳥崖上的悠閑歲月不提,再說某一處水光涵澹的所在。
    一株玉雕般的花樹下,正有一位姿容裊娜的少女,以手支頤,坐在一爿青石上靜靜的出神。
    少女頭頂的樹冠上,正開滿玉色的花朵。每枚花瓣,晶潤秀長;偶一飄落,墜地瑯然有聲。花樹枝椏間,正翩翩游動著數尾滿身銀輝的游魚。
    “靈漪我兒,怎么又在發呆?”
    說話的,正是位宮裝麗人,正由遠及近,朝花樹下遐思翩翩的少女飄然而來。
    “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沒、沒有。”
    直到麗人問了第二句,少女才從縹緲的神思中恍然驚醒過來。
    “是不是又在想那位饒州城的吹笛小子?”
    “沒,沒有。”
    少女習慣性的回答。略停了一停,才想明白母親說話的涵義,不禁玉面生紅,急促嗔道:“那個傻小子、又懵懂、又憊懶,我才不會想他呢!”
    “真的?”
    女兒這矢口否認的急切語氣,真正是不打自招。看著一向嬌縱無忌的女兒,現在臉上竟飛起兩朵紅云,直看得這位宮裝麗人暗暗心驚。便笑道:“不是便好。靈漪你也是聰明孩子,要知道那位醒言公子,和我們可不是一類人。正所謂人神相隔,如阻淵藪”
    “哎呀娘你說到哪兒去啦!不聽不聽不聽~”
    自以為掩飾得很好的少女,這時候才知道,自己早被娘親看出了心事;羞急之際,便又回復了往日嬌蠻本色,撲到娘親懷里跟她撒嬌。
    “我、我去找爺爺說話!”
    正把螓首搖得似撥浪鼓的少女,忽的眼睛一亮,便從母親懷中掙脫,轉身竟飄飄而去。
    “這孩子,已曉得懷著心事了。嗯,有空也得替她留意一下了。”
    瞧著孩兒迤邐而去的婀娜背影,這宮裝麗人忍不住喟嘆一句:“真是養兒一千歲,常憂九百九”
    再說羅浮山上那位張醒言,渾不知因為自己,在數千里外已引起一小場溫馨的家庭風波。剿匪戰事凱旋歸來,居盈又奇跡般出現在自己眼前,這少年堂主正是心情大好。每日里,不是讀道經,便是習法術,這日子正是過得愜意非常。
    有了火云山戰事的教訓,每晚時,張堂主都會在袖云亭中,行“煉神化虛”之法,將充盈于羅浮洞天的仙靈之氣,煉化成自己的太華道力。
    約摸在回崖后第四天,這一晚正是月滿如盤。銀色的月輪,高高懸在羅浮山萬里云天上。在崖前賞了一會兒月,幾位女孩兒便進屋去探討女紅;醒言則留在袖云亭中,開始一天中最后的例行功課。
    值此月半之時,醒言那把怪劍,自然也是陪在他身旁,一起呼吸這月夜洞天中靈妙的天地元氣。一番煉神化虛之后,少年又手握古劍,開始修習起“馭劍訣”的感應之術來。
    月光籠罩下的羅浮洞天,正顯得無比的安詳寧謐。千鳥崖上氤氳的霧氣,正悄悄沾濕了少年的襟衣。
    在這樣靜謐寧和的山中月夜里,這位手握古劍的少年,竟倚在欄桿上漸漸睡去
    “我這是到了哪里?”
    昏昏欲睡的少年,忽然發覺自己已到了一個陌生的所在。
    這所在是如此的奇異。沒有天、沒有地,沒有光、沒有暗,沒有上、沒有下;整個人,都似乎飄蕩在無窮無盡的黑色夜空中,手足都無所憑依。
    少年不知發生何事,見著這古怪詭異的境地,心下竟生出一絲害怕來。
    正在六神無主之時,忽聽得身旁一聲輕盈的淺笑;驀然轉眼看去,似乎正有一個少女,從旁邊一閃而過。
    “等等我!”
    少年渾不及思考,便飄飛著追了上去。方才這飄然而去的少女,似居盈,似靈漪,似瓊肜,又似雪宜。或者,又都不似。但少年卻沒有細想是誰,只覺得這少女,自己是如此的熟悉。
    只是,這四處無所憑依,任憑自己奮然發力,卻只是飛不快。焦急中,只聽那淺笑在前,卻始終追她不及。
    正在苦惱間,忽聽得“砉”然一聲,就如黑色布幕被撕開一處,身周這無窮無盡的黑暗,猛然變得明朗起來。
    “嗚嘿”
    轉眼間,便發覺自己已在一處混亂不堪的戰場中。身旁晃動的,盡是光怪陸離的人身獸影;耳中聽到的,盡是稀奇古怪的狂呼亂叫。
    “我又來到火云山么?”
    正在心中奇怪時,卻看到自己已變成一支碩大無朋的奇異兵刃,從萬里云濤中破空而來,朝這些糾纏廝殺在一起的怪人怪獸掃蕩而去。
    須臾間,昏暗的天地已是玉宇澄清;滿天的星斗,燦若少女的眼眸;清朗的日月東升西落,不斷交錯。轉眼一瞬,似乎便已過了萬年。恍惚間,彷佛曾有一只軟殼的小蟹,悄悄爬過自己冰冷的身軀,留下幾滴咸澀的水跡;又似有一只雄俊的云鷹,曾在自己身旁呼嘯飛過。
    在這剎那千年中,似乎曾有四季顛倒之時;旁眼看到“自己”這把劍刃,憤然飛起一點流光,與那北斗天罡六星爭斗;然后,便化為北斗第七星,處在杓頭第一位,引領群星,指東為春,指南為夏,指西為秋,指北為冬。
    似乎又曾有痛苦憎惡之時;于是飛出千萬條蛟龍,洶波蔽日,水浪橫空,陸地汪洋,一白千里。恍惚間,似有千萬人在向自己禱告;又有千萬人在一人帶領下,圍堵疏導,努力想將恣肆的洪水東引入海。極力想看清那人面目,卻只是一片模糊。
    掙扎展目間,卻發現滔天的洪水,突然間反撲過來,正要將自己吞噬湮沒
    轉眼就要滅頂,卻在此時猛然驚寤。
    睜開驚恐的雙目,卻發現自己只是在高崖上的石亭中。微展惺忪的睡眼,卻發覺銀潔的月華已經悄然逝去;一縷鮮紅的晨光,正穿透東天外萬里的云濤,映照在懷中那把蒼然的古劍上。
    “呃?”
    驀然間,正揉著朦朧睡眼的少年,卻突然發覺似有什么異樣
    睜大雙目,便看到眼前那朵明爛的陽光,正照亮黝色劍身上兩個古樸的篆字:“封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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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章筆陣生云,遮卻色身幻影
    惺忪的睡眼,猶未適應熹微的晨光;陽光燦耀的二字,正據滿少年整個的視野。
    “封神?”
    醒言揉了揉雙眼,再往四處瞅瞅,終于確認現在并不在做夢。
    “這就是劍的名字嗎?”
    “封神好大的口氣!”
    心中將這二字反復咀嚼了幾遍,再回想起自己剛剛做過的離奇怪夢,醒言忍不住想到:“這劍靈,是不是又在和我逗趣?”
    “封神,說不定只是當年鑄劍人的名字吧?嗯,這前輩姓封,單名一個‘神’字。”
    胡亂想到此處,心中倒是一動:“這劍名有了,不知這劍靈有名字沒?若沒有,那我也就不客氣了,正好無事,便來幫她胡亂取個!”
    剛想到此處,還沒等他去與劍靈感應,卻發現眼前劍身上那兩個大篆,正漸漸扭曲著形狀。等揉了兩三下眼睛再去看時,卻發現原本劍身上的“封神”,現在已變成另外兩字。
    這兩字筆畫歪扭,雖然自成一體,古拙自然,但卻殊為難認。翻來復去辨認了半天,才發現這兩字為“瑤光”
    “瑤光,這便應該是劍靈的名字吧?”
    “瑤光、瑤光這詞兒倒似乎挺熟,只是一時想不起來是啥。”
    “哈!這劍會寫字,倒是有趣!”
    想到這節,醒言忽想起一事,便在心中對眼前這古劍“封神”默祝道:“神劍啊,不如、這劍上之銘,就寫成‘醒言之劍’如何?”
    禱祝未畢,卻見神劍微顫,嗡然有聲,似是嬌嗔一聲;趕緊再去感應時,卻已是毫無響動。
    “其實俺只是開個玩笑,呵~”
    見劍靈瑤光不再搭理自己,醒言只好訕訕笑著自我解嘲。
    “哥哥,早上好啊!你起來了嗎?”
    問候如此禮貌熱情,一定是可愛的瓊肜妹妹。回頭望去,正是瓊肜居盈她們穿戴整齊,要來冷泉旁邊洗漱。
    奔到袖云亭中,小瓊肜皺著鼻頭說道:“昨晚便想與哥哥睡在一處,可居盈姐姐說我身量小,夜里睡著睡著就要滾落山崖去。可居盈姐姐身量正好,卻又不要和哥哥一起睡!”
    小丫頭一臉的遺憾與不解。
    這樣的童言無忌,那個正在冷泉邊的居盈丫頭,也不知聽清沒。只不過,她手中布巾,不知怎地卻突然滑落地上。
    而向來對小女娃兒這樣童稚話兒不以為意的少年,此時聽了,卻突然不自覺便滿臉燒紅!這異常神色,過得好一陣才消褪殆盡。
    幸運的是,現在東天里朝霞正映紅了他的臉頰,一時也不虞讓人看清臉上尷尬模樣。而今個兒居盈洗面比平素時間長了許多;等她姍姍來到袖云亭中時,醒言神色早已回復了自然。
    “居盈,你來得正好,”
    待居盈來到亭中,醒言便開口問她:“你讀書多,幫我看看這倆字啥意思。”
    說著,醒言便將封神劍遞與居盈。
    居盈執劍端詳半晌,略略思忖一下,便將銘文涵義告訴身前少年:“瑤光,北斗杓頭第一星。”
    “哦!原來如此。居盈果然是博學多聞!”
    醒言聞言恍然,忍不住贊嘆一聲。
    聽他贊嘆,居盈略有赧色;那瓊肜小女娃兒則是一臉的欣羨,心中正憧憬著:“居盈姐姐讀很多書,總能得哥哥稱贊。要是瓊肜有一天,也能像她那樣讀很多書、寫很多字,就好了”
    聯想到自己那一手*字體,小丫頭便是一臉黯然。正在此時,卻聽少年驚聲說道:“北斗杓頭第一星?!”
    “原來,昨晚這夢,并不是完全荒誕無稽。”
    當下,醒言便把袖云亭上這場怪夢,跟居盈幾人講述一番。雖然夢中之事向來只記得大體,但那偶然流光飛起,化身北斗第七星,與天罡六星爭斗之事,卻還是記得清清楚楚。
    “難道此事竟是這劍親歷?又或是有何喻意?”
    醒言遂與居盈等人細細參詳,只是總不得正解。最后,四海堂主下定決心:“等哪天下山巡田,去傳羅街上轉轉,尋個星相攤兒,讓他幫俺解解這怪夢!”
    于是,居盈與雪宜俱都散去,各自整理衣妝去了。只有瓊肜還立在少年身邊,仰臉說道:“哥哥,你經常做怪夢嗎?”
    “也不經常~只是近來多些;可能有些嗜睡多夢吧。也不知和前些天去火云山剿匪有沒有關系。”
    “嗯!瓊肜最近也經常有做怪夢呢!”
    “哦?什么夢呀?”
    “我夢到噴火的大山,還有掉不到底的大河!”
    “還有呢?”
    “就這么些了!我每次都夢到好多東西,可醒了就只記得這兩樣!”
    小女娃一臉的怏怏。
    “是嗎?呵~其實做夢都這樣,也沒什么稀奇。這冒火的大山嘛,應該就是上次去的火云山;掉不到底的大河哈!是不是上次看到那個壞家伙掉下山去,才做這夢的?”
    這時他倒沒想去尋什么解夢攤兒,自己便竭力幫著小女孩兒解起夢來。
    確實,相對瓊肜那許許多多的古怪念頭來說,她剛剛所說的怪夢,看起來并不奇怪。原本,醒言還預備聽到更為離奇的事兒。
    現在,也不知少年怎么胡亂說了一通,便見這小女孩兒被逗得咯咯咯笑了起來。然后,便似覓食的鳥兒般雀躍著蹦到冷泉旁,讓雪宜姐姐幫著洗臉。嗣后,少年也踱到巖泉邊,撩起寒涼的泉水清洗臉面口牙,然后便端坐到袖云亭中,讓寇雪宜幫著梳綹好發髻,戴上逍遙道巾。
    在雪宜幫自己梳理頭發的當兒,少年堂主張醒言,恰瞥到倚在旁邊欄桿上的封神劍,心中不禁想道:“唔,我四海堂中,至此便再無不識字之人!”
    與往日略有不同的千鳥崖清晨,便在這樣有些無聊的想頭中結束。爾后開始的一天,又與往日無甚不同。
    就這樣又過了四五天,這天下午,醒言在袖云亭中參研“飛月流光斬”的法笈,用心研讀一會兒,似是略有所得,便放下卷冊,站起來略舒了舒腰身,歇息一下。他向遠山浮云眺望一陣,又朝對面山上永不停歇的流瀑呆呆出了會神。依稀可辨的流泉錚淙之音,正與蔥綠山林中嘶嘶蟬鳴聲一起斷續傳來。
    流翠的青山,徐來的清風,悅耳的泉聲,正讓這山中的夏日變得格外的愜意清涼。
    正享受著這自然造化的恩賜,醒言忽覺著四下又似乎有些過于清靜。略一思量,便知道為何這樣。輕手輕腳走到一間石居側屋前,隔著棱窗望進去
    呀!果然不出所料,那原本正應讀書習字的瓊肜雪宜,現在都已經伏案悄悄睡著。
    安憩著的雪宜,仍保持著清泠秀淡的姿容;側伏在案的瓊肜,頭臉正枕在臂上,小嘴兒微開,口鼻一歙一張,嘴角旁隱約有水痕一道,恰似那粉荷露垂。顯然,這小丫頭正是午夢香甜。
    而在這二人玉臂之下,猶壓著幾張字紙,上面仍有墨痕未干。
    “這姐妹二人,也不怕墨汁兒弄污了手臂。”
    心中這般想著,少年便抬腿邁進屋內,要替她們抽出那幾張枕著的字紙來。
    待進得屋內,他才發現,原來地上也三五零星的飄著幾張紙兒;想來,應是穿窗而入的清風將它們吹落。
    漫不經心撿起來,正準備放回案上;想了想,卻又將它們舉到眼前,要來瀏覽一番,也算是檢查了她們的課業。
    只是,這順便一看,卻讓醒言大吃一驚!
    原來,在他出門去亭中讀經前,曾教二人摹寫《南華經·逍遙游》中簡單的一段:“若夫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氣之辯,以游無窮者,彼且惡乎待哉!故曰:至人無己,神人無功,圣人無名”
    按理說,他現在舉起觀看的這張竹紙上,應該是一紙春蚓秋蛇般的字跡;但現在,展現在他面前的,卻是滿紙的靈動飄逸!
    “這字兒,寫得既清且麗,既凝且逸,飄飄乎竟似有凌云之意!”
    “是‘飛白’字體?卻又不似;即便飛白,也無這般清逸”
    驚嘆之余,卻是大疑:“這倆女孩兒,是絕寫不出這等好字來。難道是居盈今日出門前所寫?也不對,居盈字體雅媚中內蘊端秀,與此大不類同。況且,這紙上墨跡,分明仍未干透。”
    再看看其他字紙,卻更讓他驚訝:“逍遙游”中后面他沒教到的生字段落,現在竟也用同樣飄逸秀美的字體大段書寫其上。
    “怪哉!不知是誰所寫。莫非是有哪位雅士高人悄悄來訪,留下墨寶后卻又不辭而別?”
    心下實在好奇,便忍不住推醒這兩位偷懶的女學生。
    只是,詢問、測試的結果,卻又讓醒言大吃一驚。原來,這滿紙仙逸不凡的字兒,竟正是這位四海堂中的后學末進瓊肜姑娘親筆書寫!
    只可惜,面對如獲至寶的少年反復盤問,這小姑娘只是一口咬定,她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睡覺前迷迷糊糊的,正打著哈欠,突然就覺得自己會寫這些字了,也能寫得比以前好看些了原本還以為也是在做夢呢!
    “豈止是好看些而已。”
    聽著瓊肜的敘述,醒言心中暗自嘀咕,“看來,這小女娃兒身上,還真有不少出人意料的神奇之處。也不知瓊肜是否真個從小生長在羅陽山野竹木間;字兒咋突然就寫得比我都好?!”
    心中狐疑之余,忍不住又盤詰一番。只可惜,這小女娃兒對自個兒的來歷,向來便說不清楚;現在又突然發現自己也能寫出好看的字兒,識得以前從不認識的生字,端的是興奮非常;于是那口中答話,更是云中霧里摸不著邊際。
    因而,問過三五句后,醒言便放棄了盤問,只來得及反復回答:“是啊妹妹,你這字兒真的很厲害!”
    這答話反復說出,前后幾有十三四遍。
    那寇雪宜在一旁看著,替小丫頭高興之余,心中也十分羨慕;她已暗暗立下志愿,即使自己頭腦笨些學得慢,但只要努力堅持下去,相信總有一天也能寫出好看字兒,看懂深奧經書,進而也能得到堂主的夸贊!
    略去小丫頭在那兒興奮跳鬧不提;等到了傍晚居盈從郁秀峰習法歸來,小瓊肜便似獻寶一般,扯著她讓她看自己寫字。結果,卻是小女娃兒哭喪著臉來找她醒言哥哥叫屈:剛剛鄭重其事準備展示書法給居盈姊看時,卻發現自己字跡又回復往日蟹爬模樣!
    于是,她便要來拉哥哥去作人證,向居盈姐姐證明那幾張好看的字兒,確實是她書寫。
    后來方知,小瓊肜這識字寫字的怪異才能,竟是時靈時不靈,連醒言也想不通倒底是何道理。
    日子,就在這樣的清幽與笑鬧中交錯度過。不知不覺,又過了十多天,正是八月出頭,又到了一年中秋高氣爽的時節。
    再過幾天,便是八月中秋了。
    這一日上午,與小瓊肜逗笑完畢,正準備開始修習法術之時,醒言卻忽聽得“唏嚦嚦”一聲清唳。轉頭看去,卻是門側那對石鶴喙中,正繚繞起青煙兩縷。
    石鶴報信,想來應是飛云頂有事相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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