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生難以適應的新環境的和大一學業的繁忙讓陸之嶼很快淡忘了鄒野這個名字,再次看到這個名字時已經是大半年之后了。
大四的學生在六月就陸陸續續離開了校園,二樓的很多宿舍都空了出來。
大一的學生都住在一樓,輔導員準備向學校申請,讓自己的學生都搬到二樓去,只是很可能會打亂原有的宿舍成員。
輔導員在群里作出搬宿舍的指示后,假裝征求的大家的意見。
沒人說話,沒人敢說話。
但無論如何,還是要表達自己的想法。
陸之嶼:【如果要重新組宿舍,我不想搬到二樓去。】
一語驚起千層浪。
群里立馬有人開匿名說:
【我也不想搬,搬來搬去的麻煩死了。】
【為什么不搬?一樓太吵了,我每天早上都被路過的人吵醒。】
【自己想在一樓待著就自己待著,別拖著其他人一起。】
【不想搬宿舍,不想和室友拆開。】
與此同時,宿舍里,陸之嶼對她兩個驚訝不已的室友說:“你們別有心理壓力,你們不用像我一樣非得在群里說點什么。”
畢竟,無論結果如何,陸之嶼只是想盡量發出自己的聲音,爭取自己的權利。
這所大學的宿舍是標準的四人寢,但由于有一個女生復讀了沒來報道,所以陸之嶼的宿舍里一直只有三個人。
羅亦誠和林雨欣驚愕地望著她,望著這個看上去纖細瘦弱的南方女孩。
最后,她們倆也在群里開匿名表達了自己的訴求:不想和室友拆開搬去二樓。
陸之嶼還是沒開匿名:
【為什么一定要搬,想去二樓的去二樓,想留在一樓的就留在一樓不行嗎?】
緊接著,又有一個人沒開匿名,說:
【導員也是為了我們好,如果沒什么特殊情況,大家還是都搬去二樓吧。】
這話分明是說給陸之嶼聽的。
陸之嶼一看他的id:鄒野。
大家全程都開了匿名,除了他倆:陸之嶼和鄒野。
好家伙,就會捧導員的臭腳。
陸之嶼仍然沒開匿名:
【我不想和室友拆開,我不想搬去二樓。】
屏幕前的鄒野看見這句話的時候愣愣的,他沒想到這個女孩如此生猛,不給任何人面子。
他沒有再在群里說話。
后來群里發起了匿名投票,最后的結果還是搬宿舍。
其實對于投票結果,陸之嶼心服口服,少數服從多數,再大的怨氣也只能自己憋著。但她是真的討厭鄒野了,好好的一個男生,居然捧導員的臭腳。
陸之嶼最煩這樣的人。
雖然最后的投票結果實質上和鄒野沒有太大關系,但陸之嶼不自覺地就把即將和室友們分開的憤怒全都發泄到了鄒野身上。
那個晚上,她在心里臭罵了他一百遍。
后來,搬宿舍到了二樓,在三個女孩的強烈要求下,仍然是她們三個人一個宿舍。她們宿舍是大學四年里唯一沒有被拆開一直在一起的女生宿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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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完宿舍后的一個周六,天氣晴好,陽光明媚。
三個女生從食堂出來,拎著打包好的午飯,準備回宿舍一邊看綜藝一邊吃飯。
陸之嶼點的麻辣燙,是她自己吃遍了學校里所有麻辣燙后,選出的最合自己胃口的一家,每次她都會囑咐老板娘:“加很多很多很多很多辣椒。”
陸之嶼右手挽著林雨欣,左手拎著打包好的食物,看著這座城市湛藍的天空,蓬松柔軟的白云,突然想起自己在某本書上看到的一句話:
世界就在手邊,躺倒就是睡眠。嘴里吃的是食物,身上裹的是衣服。在這里,我不知道還能有什么遺憾。
突然,一個高大的身影撞進陸之嶼的視線,擋住了那一團柔軟的白云。
鄒野正要去食堂吃飯,和剛出食堂的三個女生狹路相逢。
鄒野是山東人,和林雨欣是老鄉,兩人還同一班飛機回家過。
羅亦誠對鄒野也沒有什么大意見。
既然不是仇人,還是同學,眼對眼看到對方了,不可能裝作不認識。
鄒野笑著和三個女孩打了招呼:“嗨!”
他的目光一一掃過羅亦誠、林雨欣。就在他的目光想繼續往下的時候,他看到了陸之嶼漂亮又冷淡的臉。
仿佛今天明媚的陽光也化不開她的冰冷。
鄒野的目光仿佛觸碰到了冰塊,一觸即收。
羅亦誠和林雨欣也報以微笑,和鄒野打了招呼。
這只是一個插曲,大家很快就擦肩而過。羅亦誠和林雨欣甚至都沒發現陸之嶼沒有和鄒野打招呼,也沒發現鄒野的目光跳過了陸之嶼。
錯身而過之后,鄒野忍不住回頭看了看。
她今天穿一件黑色的寬大體恤和一條短褲,露出的腿修長白皙,腳踏一雙人字拖,手上拎著的打包盒懸在空中一蕩一蕩的,悠閑自在。
就算是那么寬松的衣服,仍然可以從她露出的手臂和腿看出她非常清瘦。
鄒野不合時宜地想:她應該多吃一點。
這時候,鄒野才發現,陸之嶼和大一開學的時候不一樣了。
他記得第一次見她的時候是在新生見面會上,那時的她穿著和現在完全不一樣,氣色也比現在要好,輕飄飄一句話就拆了他的臺。
后來,他沉浸在其他事情里,就沒再注意到過她了,只是偶爾會在宿舍里聽周復行說起她的名字。
這么一想似乎有很長時間都沒見過她了。
變化很大,但有些東西還是和以前一樣的。
一如既往的漂亮,也一如既往的冷漠。
隨便吧,她可能還在因為換宿舍的事情記恨我。鄒野回過頭,走進食堂。
三個女孩挽著手往宿舍走,在羅亦誠和林雨欣說話的時候,陸之嶼回轉過頭,剛好看到了鄒野的背影消失在食堂的入口。
剛才近距離的接觸讓陸之嶼再次體味到,他好高,比自己高出了半個頭,靠近會有一絲壓迫感。
他打招呼的時候笑了,眉眼彎彎,陽光仿佛都落在了他身上,很是耀眼好看。但是,他的目光在觸碰到自己的時候一下子就跳開了,那好看的笑容沒給自己半分。
是因為搬宿舍的事我在群里和他唱反調而記恨我嗎?
不給我打招呼?那我也不給你打招呼。
真是記仇的家伙,像這里的冬天一樣冷得很不禮貌。
在那次食堂外的偶遇之后,陸之嶼美麗疏離的臉像灼熱的鐵一樣在鄒野的腦海中留下了印記。
大學里,就算是同學院同專業的學生,也不會總是遇到。好不容易遇到幾次,這個女孩也總是沉著臉,鄒野想要脫口而出的“嗨”硬生生憋了回去。
南方的女孩心眼都這么小嗎?一件小事記恨這么久,鄒野想,那些喜歡她跟她表白的男生真是品味獨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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鄒野以為自己不會再和陸之嶼有任何任何交集,不會再說一句話。
他想陸之嶼應該也是這么想的,畢竟她那么討厭自己。
沒想到,大二第一期剛開學,陸之嶼就主動來找他了。
一年很快就過去,新開學,大一的新生菜鳥轉眼也成為了大二的學長學姐。大二的學長學姐需要負責大一的迎新。
除了幾個班干部,其他人都是自愿報名。
三個女生打算一起去。但陸之嶼在圖書館看小說把這件事給忘了,等她去找周復行的時候,周復行擺擺手說:“這事你去找鄒野。”
周復行是陸之嶼的班長,大一到大二班干部換屆,有些人被換下來了,他仍然是班長。但他最近在忙別的事情,迎新這件事他拜托了鄒野幫忙。
陸之嶼在好友列表里翻找著,她這時候才發現,自己壓根就沒有鄒野任何社交軟件的好友。
陸之嶼想在群聊天里找到他,不加好友,直接聊天。
她完全不想因為這么件小事就加他好友。
和這種捧導員臭腳、記仇的家伙加好友做什么?
但陸之嶼很快發現,這也不行——群主禁止成員發起臨時聊天——要聊天,必須加好友。
所以,陸之嶼只好親自去找鄒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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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克思主義基本原理概論,公共課程,學校安排的課表是整個上午都上這堂課。
一個很大教室,前三排一個人也沒有,從第四排開始,烏泱泱坐滿了不同學院、不同專業的學生。
上這堂課占座也得動作快,不然后排就沒座位了。
后門永遠開著,一般課上著上著,人會越來越少。
中途的課間休息時間很長,有二十分鐘。
下課了,好多人就支撐不住,腦袋放倒在桌面上,或閉目養神或睡大覺。
周圍人睡倒了一片,陸之嶼腰板卻挺得直直的,她伸長脖子張望,像是在一片西瓜地里尋覓著。
陸之嶼在倒數第三排,座位靠著過道和窗戶。鄒野在她前面兩排,也是靠窗的位置。
他正趴著睡覺。
陸之嶼來到他的身邊,輕輕戳了戳他的手臂。
鄒野昨晚和室友開黑打游戲到凌晨兩點,一大早頂著黑眼圈來上課。
上課時不敢睡得太明目張膽,勉強支撐著自己的上半身,一到課間休息就直接伏在桌上睡覺了。
幾乎快要睡著了,這時候,突然感覺到一陣輕柔的觸碰,鄒野有點不耐煩,迷迷糊糊睜開眼,朦朧中看見一個女孩。
女孩的身影如隔云端,曖昧不明,像是湖里月亮的倒影。
他眨了眨眼睛,晨曦的銀白色光芒顯現,月亮的倒影破碎,化為了冰塊。
——是陸之嶼。
陸之嶼看見鄒野眨巴著眼睛,黑白分明的眼睛一閃一閃的,先前還有點迷糊,后來終于變得清明。
陸之嶼張口想說什么,鄒野及時打斷她,指了指教室的后門。
那意思是咱們換個地方到外邊去說。
陸之嶼看了看在他一旁趴著睡覺的同伴,點了點頭。
鄒野起身站了起來,一瞬間她倆的距離拉得很近,陸之嶼下意識后退了一步——好高,得仰頭才能看清他的臉。
鄒野沒看她直接出了教室,陸之嶼跟在他的身后。
走廊上沒什么人,很安靜。走廊一旁是一排寬大明亮的窗戶,早晨的陽光干凈溫柔,光線透過玻璃仿佛帆船破浪般發出吱嘎的聲響。
窗戶邊框落下陰影,陽光透過玻璃,鄒野和陸之嶼一前一后地走著,光明和陰影在他們的身體上交織流動。
鄒野還有點迷迷糊糊的,昨晚睡得實在是太晚了,他忍不住打呵欠。
陽光灑在身上暖洋洋的,他又忍不住伸了個懶腰。
陸之嶼一直看著他,看著他扭動脖子、伸懶腰,還有剛才被叫醒時眨巴的眼睛。
她入神地觀察著他,就像觀察自己家的小狗。
他真的很像一條小狗。
當視野變得黯淡時,陸之嶼才從專注中抽離回到了現實。她發現自己跟著鄒野來到了樓梯間的拐角處——在教室外說不行嗎?干嘛來這里?
很明顯這里平常沒什么人來,墻角堆積著桌椅板凳和其他雜物,都落著厚厚的灰塵,空氣中漂浮著淡淡的塵土的味道。
鄒野看到角落里一層土色的雜物,才完全清醒過來——怎么帶人來這里了?搞得有點奇怪……
但這時候再走就顯得有點尷尬了。
鄒野面上不露聲色,假裝一切正常,轉過身來看著陸之嶼。
女孩的氣質依舊冷冷淡淡的。
她穿著寬大的白色體恤和淡藍色小短褲,腳踩一雙白色的帆布鞋,清爽干凈。她的頭發很黑很長,映襯著白皙的皮膚,顯得有一絲艷麗。
鄒野問:“有什么事嗎?”
陸之嶼和他隔著幾步的距離,微微仰頭看著他的眼睛:“我想去迎新。”
鄒野在腦海中思索了一會兒:“不用了,人手已經夠了。”
陸之嶼堅持:“我想去。”
這種事多一個人出力不是更好嗎?
鄒野皺了皺眉:“你個女孩子去干什么?”
陸之嶼的音量陡然拔高了很多:“憑什么女的不能去?”
她的反應有點激烈,像被人刺傷一樣定定地看著他,那眼神很傷人,鄒野下意識地想解釋。
這時候,樓梯口突然傳來一陣聲響,鄒野看向陸之嶼身后,一對情侶摟摟抱抱也進了樓梯間。
察覺到有人來了,陸之嶼別開臉,看著一旁的石灰墻皮。
小情侶黏黏糊糊地進來,看見一對男女在對峙,氣氛尷尬。
男孩緊摟著女孩的腰,貼著她的臉說:“走吧,人在吵架呢……”女孩發出咯咯的笑聲,和男孩離開了。
樓梯間很快又恢復了安靜。
鄒野想開口,陸之嶼卻搶先一步,聲音里帶著剔骨刀般的銳利:“你有時候真挺討人厭的。”
說完,陸之嶼轉身就走了,在明亮的走廊里,陽光在她揚起的長發上跳躍。
鄒野在樓梯間的陰影里站著出神。
直到預備鈴響他才回了教室。
剛坐下來,李維就問:“干嘛去了?”
“廁所。”
“這么久?”
“嗯。”
李維看著他陰沉的臉說:“你是不是便秘?”
鄒野:“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