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習結束后,鄒野每天都會找陸之嶼聊天。
一開始,陸之嶼表現得并不熱情,甚至有點冷漠,但出于禮貌,她都會回復。
很奇怪,陸之嶼總是想不到自己能和他聊些什么,但,他們就是可以聊起來。
他今天早上很早起床去跑步了。
他的社團有聚餐活動,但他沒有參加。
他今天看見一叢黃色的花,不知道叫什么,很漂亮,然后把照片分享給陸之嶼。
照片里是一叢灌木,綠色的葉子襯托著黃色的花,一朵一朵的,仿佛無數熱烈熾旺的火苗,像噴泉一樣噴發出來,密密麻麻地,無比絢爛地開著,熱鬧非常。
陸之嶼正在梳理課堂上老師講過的知識。專業課的名詞,枯燥難懂,消磨人的耐心。
收到消息,她隨手點開照片,滿屏花朵急不可耐撞進她的視線,枯燥單調的心驀地變得潮濕柔軟。
陸之嶼回復:
【真好看。】
生活中發生的事情,只是零零碎碎的小事,鄒野都會給陸之嶼說一聲。有些時候,陸之嶼不知道該怎么回復他,會有點尷尬。鄒野說:
【我就想說給你聽聽,知道你看到我的消息了,我就很開心了,不用你回復什么。】
陸之嶼想了想,說:
【那我每次不知道回什么的時候,我都發一個“。”,表示我收到了。】
鄒野回復:
【好!你對我也太好了!】
陸之嶼忍不住在屏幕前露出微笑,雖然鄒野此時看不到:
【不至于,我什么都沒做,就發個句號。】
鄒野:
【你就是對我很好。】
陸之嶼:
【。】
可能是被鄒野影響,陸之嶼漸漸地回復他越來越勤,甚至有時候在遇到什么事情第一反應是說給鄒野聽。
有一天,陸之嶼從冰柜里挑了一支雪糕,沒看價格,付錢時才發現,看上去平平無奇的雪糕居然要十塊錢。陸之嶼硬著頭皮付了錢。
陸之嶼好生氣哦!她立馬給雪糕拍了個照,發給鄒野:
【十塊,好貴!我沒想到會這么貴!下次一定問了價格再買!】
鄒野吃完飯后看到消息,回復:
【這玩意兒值10塊錢?好貴!】
【哈哈,你個大冤種!】
這天上午沒課,陸之嶼去參加經濟關注對象的評定。
參加評定的都是學院里的學生,有男有女。教室里好多陌生面孔,嘰嘰喳喳地說著話,陸之嶼沒看見鄒野在哪。
張望了一會兒,發現一個熟悉的身影,陸之嶼臉上立馬浮現笑容,走過去,在他身邊的空座位坐下。
“嘿!組長!”陸之嶼找到了熟悉的人,很高興。
吳俊升看著坐在自己身邊的女孩,笑起來比這夏天的陽光更耀眼。
“陸姐!你也來參加這個評定?”
“鄒野叫我來的。”
“哦。”吳俊升還以為是他叫陸之嶼來的。
正說著,周復行走進了教室。
陸之嶼剛想叫班長,但還沒發出聲音就停止了,她側頭看了看坐在身邊的人,吳俊升正轉頭看著窗外。
周復行一進教室就看到了吳俊升,看到了他和陸之嶼有說有笑,看到了他在看到自己后假裝沒看到自己。
周復行沒和任何人打招呼,沉默地選了一個離吳俊升很遠的位置。
“你們是永遠都不會說話了嗎?”陸之嶼很珍惜自己實習時獲得的友誼,她喜歡實習小組里的每一個人,和吳俊升、周復行的相處讓她找到了小時候和男孩子相處的感覺——沒有什么性別差異、異性之間的試探愛慕或虛與委蛇,你就是我的朋友,是男是女都沒什么區別。
吳俊升從窗外看下去,教學樓外三一群、兩一伙的大學生結伴而行。
良久,吳俊升才開口說話:“陸姐,我以前真的把他當兄弟,我現在真的是不知道該怎么面對他。”
“所以,你不是故意冷落他,忽略他?”
“我干嘛故意冷落他?他是我兄弟。我不是故意不和他說話,我是……真的不知道該怎么面對他。我……我確實不喜歡男生……”
“你們應該好好談一談的。”
“我知道的……我知道我應該找個機會和他好好談一談,我知道該這樣做,但一時之間,我確實又做不到。”
陸之嶼理解地看著他,表示自己明白。
“沒關系,會好起來的。”陸之嶼安慰他。
“希望會好起來。”吳俊升對她露出一個勉強的笑容。
鄒野一進教室,就看見陸之嶼和吳俊升在說話,兩人像同桌一樣靠得很近,他甚至可以感覺到他們之間的氛圍很親密,雖然沒有輕松的談笑,但在產生一種比快樂更能緊密連接人的東西。
陸之嶼沒注意到有人進來,還是吳俊升先發現了鄒野和他打招呼。
鄒野敷衍地沖他點了點頭。
陸之嶼見他隔著一張課桌站在自己面前,一瞬不瞬地看著自己:“在這罰站干什么?找個地方坐啊。”
鄒野沒動,眼神幽怨,像個棄婦。
這是個小教室,和高中時讀書的教室一樣,座位都是兩座一列。
陸之嶼和吳俊升一排,她身旁已經沒位置了。
鄒野想了想,直接把后一排的課桌拉到了陸之嶼旁邊。不銹鋼的桌子腳和地面的大理石瓷磚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音,教室里嘁喳嘈雜的聲浪突然停止,所有人的目光匯聚了過來。
吳俊升很想默默移開,離兩個人遠一點。
陸之嶼覺得似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自己和鄒野身上,她急忙攔住他:“喂——你干什么?擋著道了。”
鄒野看著她,一聲不吭,還是那樣幽怨的眼神。
陸之嶼覺得自己好像做了什么對不起他的事情,語氣立刻軟了下來:“你別坐這里,擋著道了,你去和班長坐吧,他一個人。”
鄒野還是沒動。
“求你。”陸之嶼的聲音里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一絲撒嬌。
鄒野眼神一晃,看見周復行一個人坐在教室的角落里,確實怪可憐的,終于勉為其難地點了點頭,把桌子復原,找周復行去了。
吳俊升在一旁笑。
“你們倆相處真有意思。”
“組長,我告訴你,他真的特像我家養的小狗。”
吳俊升笑得更厲害了。
-
開始經濟關注對象的評定。
其實就是看資料,看申請人寫的申請表、個人家庭情況說明。
看到申請人姓名那一欄的時候,有些人名字的出現確實讓陸之嶼大吃一驚。至少從外表看不出他們經濟上有困難。甚至他們有些人會買陸之嶼覺得很貴的球鞋。
但他們的申請材料里確實把自己寫得很慘……
陸之嶼只能老老實實按照材料來評定。
一份份的資料看下去,陸之嶼看到有一份申請材料上姓名一欄寫著趙曉宇,連帶著還有挺厚的個人家庭情況說明。
-
下午上課。
課間,陸之嶼去敲了敲鄒野的桌面,鄒野埋著的頭抬起來,一看是陸之嶼,眼睛里立刻放出光彩,但一想到今天上午,光彩立刻黯淡,變得幽怨。
陸之嶼才沒心思關注他眼神的變化,指指后門,走了。
鄒野滿腹委屈、不情不愿地跟在她身后。
教室外的走廊,陽光穿過素若飛絮的白云,穿過干凈明亮的玻璃,落在陸之嶼的身上,給她纖細的身影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金色。她的發梢,幾根不聽話的發絲,幾乎和陽光融為一體,幾近透明,好像在發光。
百轉愁腸消失得比想象中快,鄒野就那樣跟在陸之嶼身后,仿佛她是他的燈塔。
到了樓梯拐角。
眼前落滿灰塵的雜物,鼻尖熟悉的塵土味,好像一直都沒變過。
陸之嶼轉過身,站在鄒野跟前。
“宇妹兒家里真的……這么困難?”陸之嶼斟酌著開口,不知道該用怎樣的詞匯來描述。
“經濟關注對象的評定我看到了他的申請材料,我沒想到會是這樣的……他看上去那么可愛……”
“看上去活潑可愛,每天就傻知道樂是吧?”鄒野接話道。
“他寫的都是真的。”鄒野繼續補充。
趙曉宇,宇妹兒,是宿舍里年紀最小的,在整個專業里年紀也算是最小的。但他是家里的老大,有一個弟弟,一個妹妹。
他的妹妹只比他小兩歲,上完初中后就沒念書了,現在在家里種地。弟弟最小,在上初中。
爸爸媽媽離婚很早,爸爸從來沒給過一分錢,沒承擔起過任何家庭責任,姥姥姥爺在家帶孩子,媽媽一個人在外地打工供養整個家庭。
陸之嶼腦海里浮現出宇妹兒的臉,發現全都是笑呵呵的形象,因為他總是笑臉對人。她想起成績排名表,她總考第二,每次排在她前面的人都不一樣,有一次,那個人的名字是趙曉宇。
怎么會這樣?
陸之嶼想不到有些穿名牌球鞋的人會家庭困難,也想不到看上去天真可愛又努力勤奮的宇妹兒會申請經濟關注對象。
陸之嶼頭微微低垂,長發柔順地披散著。沒看到她的表情,但鄒野可以感覺到她情緒低沉。
鄒野伸出手,摸了摸她的頭。
陸之嶼沒有抗拒。
有些情緒是說不口,難以排解的,但當你知道,有人懷著同樣的情緒陪在你身邊時,心里會好受很多。
鄒野和陸之嶼一起回教室。
剛坐下來羅亦誠就問:“你和鄒野干嘛去了?”
“沒什么,就是問他點事情。”
陸之嶼回答得有點心不在焉,羅亦誠看見她的目光落在鄒野身上。
其實陸之嶼沒看鄒野,她在看坐在鄒野身旁的宇妹兒。他正趴在桌面上睡覺,圓滾滾肉乎乎可愛的一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