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之嶼真的累了。背著書包爬了這么久的山，一路都是上坡，現在一坐下來就不想動，也不想說話。

　　鄒野也沒說話，剛坐下來時他還緊繃著身體，后來也慢慢放松了。

　　兩人靜靜地坐在樹下，樹落下一地濃蔭，像是隔出了一個安靜隱秘的空間。

　　他們都沒說話，聽著瀑布嘩啦的流水聲、人群的喧鬧聲，看著來來往往的游客、清澈的水流、藍天和白云，內心平靜。

　　“你吃溫泉蛋了嗎？”陸之嶼突然問。

　　“沒有，你吃了？”

　　“嗯。”

　　“怎么樣？”

　　“不好吃。”

　　“我記得好像不便宜，你還買？”

　　“我只買了一個……可能……溫泉蛋更有營養。”

　　鄒野笑了：“走吧，我看張文生那樣應該是準備要走了。”

　　陸之嶼彎腰準備去拿書包，卻被人搶先一步。鄒野已經背上她的黑色的書包，在調整肩帶：“你書包也沒有多重嘛，我幫你背。”

　　“不用了……”陸之嶼想拒絕。

　　“你說什么？”

　　鄒野看見女孩的臉頰慢慢爬上紅暈，他原本還坦坦蕩蕩的，現在目光反而露出了一絲慌亂，他把不知道該放哪里的手插在褲兜里：“幫女孩子不是應該的嗎？這有什么……這沒什么……我們組男生就老幫我們組女生背東西。”

　　“你們組不是只背一個書包嗎？”

　　“我說的是之前。”

　　……

　　“我可以自己背的。”

　　其實一路上，吳俊升一直問她，要不要把書包給他，但陸之嶼都拒絕了，是挺累，但也不至于連包都背不了。

　　“你看看你現在，跟抽了鴉片似的，我生龍活虎的，這包就該我來背。”鄒野不等陸之嶼再說些什么，已經轉身了，“需要什么東西來找我就行。”

　　離開瀑布，去下一個目的地。

　　路上，吳俊升的小組里都在講剛才自己做問卷時遇到的好玩或者奇怪的事。

　　陸之嶼一邊走一邊聽著。講到有趣處，五個人一起笑起來。

　　林雨欣問：“組長和班長你倆剛才在干嘛呢？——怎么老半天問卷也沒完成，還要我出手來幫你們。”

　　這話是在問吳俊升和周復行。

　　周復行狀似開玩笑說：“我們倆剛才準備私奔。”

　　吳俊升點頭：“我確實想私奔，私奔回學校。真希望實習快點結束。”
　　突然，他話鋒一轉：“陸姐，你書包呢？”語氣里有點著急，他才看見陸之嶼后背光禿禿的，啥也沒有，他怕陸之嶼把書包搞丟了。

　　“啊！我才發現！小陸，你書包呢？”

　　“小陸你是忘拿了嗎？”

　　“陸姐是不是把書包忘在瀑布那里了？那我們趕緊回去拿。”

　　看見大家為自己著急，陸之嶼心頭覺得暖暖的，又覺得有一絲愧疚，連忙解釋：“沒沒丟！鄒野幫我背著。”

　　其他組員都聽到了，先是愣了一下，隨后由周復行帶頭一齊揶揄道：“哦——”

　　吳俊升看著陸之嶼，目光復雜。其他人齊刷刷地去看鄒野。

　　鄒野在他們后邊走著，正和宇妹兒說話，聽見前方發出一陣哄笑，目光一轉，就發現自己被一群笑得很猥瑣的人盯著。

　　鄒野愣住了，他看見陸之嶼慌亂地瞟了他一眼，像一頭受驚的小鹿，轉頭快步走了。

　　鄒野想叫住她，問她怎么了，怎么像是……害羞了……

　　她的組員笑過之后，也不告訴他怎么回事，轉頭就走。宇妹兒一頭霧水：“野子，咋回事，他們怎么跟看猴兒似的看著你？”

　　“滾……你才是猴。”

　　李維一副大明白的樣子，拍拍鄒野的肩，話卻是對宇妹兒說的：“宇妹兒啊，你是眼神不夠好，沒發現玄機。”

　　宇妹兒看李維拍著鄒野的肩膀，肩膀上是一截書包帶：“野子，你書包哪來的？梁姐的？梁姐今天不是沒背包把東西都放我包里了嗎？”

　　鄒野對宇妹兒翻了個白眼，走了。宇妹兒覺得莫名其妙。

　　李維笑笑，看宇妹兒的眼神充滿憐憫，也走開了。

　　“喂——喂！你干嘛用那種看白癡的眼神看我啊？”

　　李維快走幾步，跟上鄒野。

　　“你真喜歡上陸姐了？”

　　“背個書包就是喜歡了？我也幫梁姐背過。”

　　“但陸姐是其他組的。”

　　“……”

　　“這么看起來，野子你就是個沾花惹草的人。”

　　“我哪里沾花惹草了？說得我像渣男似的……不就是舉手之勞的事情，你他媽的就是淫者見淫。”

　　“你心懷坦蕩，但女孩子亂想怎么辦？誰叫你頂著一張帥臉當雷鋒。”

　　鄒野沒說話。

　　李維就接著說：“也是，我也覺得你不能喜歡上陸姐。你之前和她那么不對付。晚上聊女生，大家一水地夸她，就你一直說大家眼瞎。要是你還喜歡上了她，你不就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傻逼嘛！”

　　鄒野瞪了他一眼，丟下他，走了。

　　“哎哎！你走那么快干什么？”

　　看著鄒野氣沖沖的背影，李維一拍腦袋瓜：“臥槽，不會真被我說中了吧，野子真的是傻逼？”

　　宇妹兒趕上來了，話只聽了個尾巴：“誰是傻逼？”

　　李維看他一眼，面帶微笑，仍然用充滿憐憫的眼神看著他：“你。”

　　返程，陸之嶼總覺得口渴，但水在書包里，書包在鄒野那里。

　　她摸不透自己，為什么就是不愿意去找鄒野，一個勁兒地找林雨欣、羅亦誠要水喝。

　　終于，架不住好奇，周復行搓著手興奮地問：“陸姐，你和鄒野……”

　　組里其他人假裝不在意，其實都在尖著耳朵聽。

　　“我覺得有點累，他就幫我背書包了。”陸之嶼的臉色有點冷，語氣很平靜。一句話就把周復行八卦的火焰給熄滅了。

　　“哦。”周復行焉了吧唧的，沒敢再多問。
　　他回頭一想，確實，鄒野以前多討厭陸之嶼啊，他倆之間怎么可能有什么情況？自己剛才就是在瞎起哄。

　　“小陸和鄒野沒什么吧？”林雨欣偷偷問羅亦誠，她剛才跟著起哄只是覺得好玩。

　　“我覺得沒什么，小陸以前那么討厭他。”羅亦誠也只是瞎起哄，“雖然現在沒那么討厭了，但我也不覺得小陸會喜歡上他。”

　　“嗯，我也這么覺得。”

　　正說著，梁再冰這時候從她倆身旁經過。

　　“嘿，你倆的防曬衣好像，簡直一摸一樣！”林雨欣驚奇地發現系花和自己好朋友羅亦誠今天穿的衣服很像。

　　梁再冰聽見了，停下來，和羅亦誠互相看著，都忍不住笑了——確實很像。

　　“我給你倆拍張照吧。”林雨欣提議。

　　“好啊。”

　　梁再冰和羅亦誠站在一起，背后是高山上的綠色植被和點點紅色的杜鵑，藍天白云，風景如畫。

　　梁再冰主動將臉靠過來，眼睛亮亮的，像個小女孩一樣對羅亦誠說：“我們可以貼著臉拍照。”

　　羅亦誠有點不好意思地把臉靠過去，和梁再冰的巴掌小臉貼在一起的時候感覺像是觸碰到了光滑柔軟的絲綢。

　　“系花，你也太上鏡了！要是能用你的臉活一天就好了。”林雨欣拍完照后感嘆，“我要是你，我就每天起床先照個半小時鏡子，好好欣賞自己的臉。”

　　“我不喜歡照鏡子。”

　　“為什么？”羅亦誠覺得驚訝。

　　“沒什么，就是不喜歡。”女孩微微笑了一下，沒有再多說些什么。

　　梁再冰走開后，林雨欣看著剛才拍的照片，問：“小羅，如果你喜歡女孩子，你會不會就喜歡系花這樣的啊？”

　　“為什么這么覺得？”

　　“因為你真的很愛美女。”

　　“……”羅亦誠還以為她有什么獨到的見解。

　　“本來就是嘛。”

　　“別瞎猜，說得好像我真的喜歡女生一樣，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

　　“哦……”

　　-

　　晚上回到基地，第一要務——洗澡。

　　陸之嶼照例拎著洗漱用品和換洗衣物，去張老師的宿舍洗澡。

　　陸之嶼敲門，門開了，張老師笑著招呼她：“來了啊。”

　　“嗯，張老師，又來麻煩你了。”

　　洗完澡，陸之嶼清理好泡沫和發絲，出了衛生間。

　　老師不在房間里，院子傳來有人說話的聲音。

　　走出宿舍的門，就見幾個男生和幾個老師在教師宿舍的大門前說著話。男生們手里拎著或腳邊放著袋子，裝著洗澡用的東西。他們應該是來洗澡的，但來的人不少，排起了隊。

　　鄒野也在，陸之嶼一眼就看見了，他正側頭在和旁邊的人說話。她目光只是一掃，就像看其他人一樣，沒有任何停留，似乎也沒有任何波動。只是眼角余光里總有他的身影，墨色一樣濃重，他好像在看自己，又好像沒有。

　　陸之嶼帶著笑沖其他老師們點點頭，然后對張老師說：“張老師，我洗完了，謝謝，又麻煩你了。”

　　張老師說沒事，叫她下次再來。

　　陸之嶼離開時腳步很快，一如胸腔里急促的心跳。

　　到了宿舍，放下手里的東西，陸之嶼抬眼看見自己的黑色書包安靜地躺在床上。

　　剛想問，林雨欣就說：“剛剛鄒野來還書包了，我放你床上了啊。”

　　陸之嶼應了一聲，沒再說話。

　　鄒野知道她總在老師這里洗澡，但沒想到會碰上。他只看了一眼，一如既往的瘦削單薄，然后就移開視線，和身旁的人說話。

　　但眼角余光不受控制，一直黏著她的身影。鄒野忍不住，直直地看過去，看她纖細的身體，看她濕漉漉的頭發，發梢還在滴水。她的腿怎么這么好看，像一件精致的工藝品。她的聲音也挺好聽的，沒那么冷漠了，以前怎么總會覺得她冷漠呢？

　　她離開的時候很急，帶過一陣微風，風里的味道很好聞。

　　眼巴巴地一直目送女孩離開，但她都沒施舍給自己一個眼神。

　　“陸之嶼出來了，你們誰想先洗澡現在趕快去，我看其他老師那兒一時半會兒洗澡的人還出不來。”張老師招呼著院子里剩下的男生。

　　幾個男生面面相覷，都沒動。

　　“去啊，還不好意思了？”張老師不是所有學生的名字都記得，但她記得鄒野的名字，“鄒野，你去！”

　　鄒野咽了咽口水，攥緊手里的袋子：“張老師，那我去了啊。”

　　“去!”張老師看他一個大小伙子，居然還扭扭捏捏的。

　　衛生間的門被緩緩推開。狹小的空間里還氤氳著水汽，暖烘烘的，鏡子上的水霧還沒褪去，照出的樣子朦朧模糊。嗅到一股特殊的氣味，是男生澡堂子里不會有的氣味，很好聞，像那陣風里的味道。

　　鄒野覺得渾身黏糊糊的。

　　這澡洗得人心里毛毛躁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