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柏原天皇雙目無神地躺在床上,時不時傳來一陣劇烈的咳嗽。
他這一生,生而高貴,乃是后土御門天皇第一皇子,母親為權大納言庭田長賢之女庭田朝子,十六歲便受封親王格,本應榮寵至極,成為至高無上的皇者!
但出了一個足利氏,出了一個室町幕府,導致天皇的權力被徹底架空,不過是傀儡罷了。
先前他已經有所察覺,但真正刻骨銘心之事,卻是自己的登基大典!
三十六歲接替父皇成為日本天皇,可笑至極的是即位大典卻始終無人提及!
好不容易拋下面皮苦苦懇求、征得了幕府同意,可以在可控制的領地內征收特別稅款來籌措典禮所需費用,這種對于他而言至關重要的登基大典似乎有了希望,卻又發生了若狹守護武田元信、武田元度父子被國人土豪攻殺事件,征收稅銀的計劃也因此擱淺!
該死的權臣管領細川政元放言:“即位大禮儀式毫無益處,徒費錢孥!”
呵!
毫無益處,徒費錢孥!
哪位天皇不曾舉辦登基大典?
他可是日本天皇!
他們把自己當成了什么?
他們把皇室的尊嚴的當成了什么?
這些該死的混賬東西!
一念至此,后柏原又突然劇烈地咳嗽了起來,甚至吐出了一口老血。
他的思緒卻是異常清晰,記憶中受過的屈辱悉數浮現在腦海之中!
五年之后,細川政元這個混賬東西被自己的養子細川澄之暗殺,他可是高興了好久,痛快了好久!
他沒有能力誅殺細川政元這個畜生,但有人卻幫他殺了!
但之后整個京都瞬間陷入了混亂動蕩,各方勢力征戰不休,爭權奪利,皆想將自己掌控在手中,以號令各地大名!
這些不忠不義的畜生,都該死!
就這樣一直艱難度日,惶惶不可終日,受制于他人之手!
直到五十六歲!
直到自己做了整整二十二年的天皇!
登基大典才終于得以舉行!
但后柏原心中卻無絲毫喜悅激動,充斥心間的只有屈辱與憤怒!
呵呵,多么可笑啊!
恐怕自己死了后,連葬禮都沒錢舉行吧!
這些該死的混賬!
他們都該死!
明軍為何不直接殺了他們!
為何不殺了他們!
或許是知曉自己活不了多久了,后柏原整個人都被仇恨與怒火所包圍。
他身為日本天皇,本應該執掌朝堂,喝令天下,勵精圖治,成就霸業!
但現實呢?
現實是他畏畏縮縮地過了一輩子!
現實是他窩窩囊囊地過了一輩子!
父皇臨終前振興皇室的遺愿也將成為他的遺愿!
他不甘心!
他想要復仇!
“足利氏,你們該死!”
“細川氏,你們也該死!”
“你們都該死!哈哈哈!”
“本皇要殺了你們!殺光你們!”
“勝仁小子,你想殺誰?”
正當后柏原陷入瘋狂之時,一道突兀的聲音卻突然傳來,瞬間令他恢復了理智。
“誰?”
片刻之后,后柏原卻是自嘲地笑了笑。
而今整個寢宮都被明軍接管,門口更是陳列著明軍驍勇,來人除了明軍統帥張侖外,還能有誰?
“張侖,就不能讓本皇安安心心地等死?”
呵,好大的口氣!
到了這個時候,還敢自稱“本皇”?
張侖心底嗤笑一聲,但想到大計還需要這廝配合,也不愿與其在這件小事之上起爭執。
“勝仁小子,本帥問你呢?你方才說誰該死?你想殺誰?”
張侖徑直走到了后柏原身前,嘴角輕笑地開口道。
后柏原詫異地看了一眼張侖,隨即閉目養神,選擇不搭理這個混賬!
“說出來,無論是誰,本帥幫你殺!”
后柏原豁然起身,一臉陰狠地看著張侖,呼吸急促地追問道:“所言當真?”
“當真!不過需要你配合!”
張侖心中早已樂開了花,卻面無表情地回答道。
他雖然早已知曉后柏原定然對足利氏等大名武士團痛恨至極,卻未曾想到這廝已經到了快要走火入魔的地步!
這可當真是意外之喜啊!
后柏原聞言竟然發出了歇斯底里地嘶吼:“不管你想要從我身上得到什么,本皇都給你!”
“本皇只要你誅了整個足利氏!本皇要你殺光他們!本皇要你殺了他們!殺了他們!”
張侖靜靜地看著后柏原,等到他發泄夠了,才淡淡開口道:“可以,不過需要你下一封詔命,將足利氏定義為亂臣賊子,篡位權臣,給他扣上所有的屎盆子,不然我師出無名啊!”
“你也知道,我大明一向以理服人,行事向來以仁德為主,沒有理由我們不好下手!”
后柏原隨即發出了蒼涼的笑聲,不知是笑足利氏凄慘的結局,還是笑張侖方才之話。
但笑不過片刻,卻又是吐出了一口老血。
張侖厭惡地閃避躲開,沒好氣地調侃道:“勝仁小子,還是先調養好你的身體吧,不日將會隨同本帥入京覲見我大明圣天子!”
或許是吐出了一口老血,后柏原一向謹小慎微的本性顯露了出來。
“為什么幫我?本皇不信你會這么好心!說吧!想要什么?”
張侖聞言仰天大笑道:“其一,你覺得你現在還有什么?你、京都、乃至整個日本疆域都是我大明之物!”
“其二,誅殺足利氏不過是順手之舉罷了,殺了他更利于我大明統治,畢竟足利氏的威望可是與你這位天皇差不多啊!”
“其三,下一封詔命,號令各地大名即刻整軍,隨同我大明水師前去攻伐滿剌加國,不從者皆視為叛國逆賊,本帥將會親自帶兵滅其宗族,夷其巢穴!”
“其四,好心提醒你一句,不要再自稱‘本皇’,在我大明疆域之上,只有一位皇者,便是我大明圣天子!任何敢稱王稱霸者,必誅之!”
后柏原瞇著雙眼宛如毒蛇般盯著張侖,片刻之間便想通了張侖的真正用意!
呵呵,這是想要讓那些大名當炮灰啊!
但,這與自己有何相干?
他們,早就該死了!
死在明軍手中,與死在他人手中,有什么不同嗎?
后柏原掙扎著起身,在張侖疑惑不解的注視下,跌跌撞撞地打開了一個寶盒,取出了里面象征著天皇的印璽,而后徑直交給了張侖,緊緊抓住后者的雙手,低吼道:“印璽拿去!本皇只要他們死!”</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