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礽專注于同石心玉說話,暢然大笑也是因石心玉而起,對外間之事并無半分留心關注,所以,縱然有小孩子的哭鬧聲隱約傳來而后又安靜下來,他也半分沒有留意到,只是一心想曉得石心玉的心思,想從她的口中問出真心話來。|
石心玉被胤礽圈在懷中,被胤礽的氣息所包圍,除了眼前抱著她的皇太子,她眼里再不能看到旁人,耳里再聽不到旁的聲響,對外間的動靜,也是一概不曉的。
石心玉望進胤礽幽深如墨的眼眸中,因為兩個人離得很近很近,定睛瞧去,她還能從他眸中看見一個小小的自己。
胤礽把她抱得這么緊,根本不容她逃避不答。
石心玉眨眨眼,想了想,開口說了實話。
“臣妾是想著,爺那日并未與臣妾明言爺的心思,或許爺是有自己的打算的,這畢竟是外頭的事情,或許爺覺得告訴臣妾也無益。臣妾體諒爺是這等心思,所以就想著,臣妾既然猜出來了,不管是與不是,也不必同爺說,只管擇了最有利于爺的法子做就是了。”
“不瞞爺說,其實臣妾就沒有想過要去爺那里求證自己的猜想的,不管是與不是,臣妾只要能幫到爺就好了。“
而且,她也確實沒想到胤礽連這種細節都注意到了,甚至還非要問出個結果來。
她一開始,是沒想著要說的,所以才一拖至此。
若一開始就想到胤礽是這個心思,并不認為她是自做主張,她肯定會在胤礽發問之時老老實實都說了,何必還去說瞎話呢?
胤礽聞言,倒暗自點了點頭。
說起來,這其中確實也有他自己的問題存在。
自他下定決心要謀劃此事后,除了索額圖之外就誰都沒告訴過,便是石心玉,也只在她跟前漏過一句添置小廚房的話,其他的壓根就沒說。
當時心里抱著的念頭便是,事成之后給她一個驚喜便是,至于說她能幫忙或者能參與進來之類的念頭,那是一概沒有的。
若非她自己聰慧,從他那漏出來的一句話和眼前的事態之中分析出他的謀劃,那他要做成此事,當真要多費一番手腳了。
這事兒說到底,還是他小看了石氏的緣故。石氏原比他想象中要聰慧敏銳的多。
因他什么都不說,鬧的石氏不知他的心思,就算暗中為了他好,做了助攻幫了他一把,也不肯主動說出來。
若非他敏銳發現問題,那豈不是永遠不曉得石氏在這里頭下的功夫了么?
“以后爺不會再這樣了。”
胤礽親親石心玉光潔的額頭,含笑道,“日后爺若再有什么打算或者念頭,若沒什么大的相干,便都會與你說說,也好聽聽你的意見和想法。這次,是爺疏忽了。”
這次就罷了,事情已然做下,也不必再提了。
何況,石氏聰慧,他即便不曾明說,石氏也將事情猜了個八/九不離十,他自是不必再同她細說了。
胤礽道,“其實那添置小廚房的話,也是爺心疼你,想要讓你吃好些,所以才那般說的,只是為了瞞住爺的念頭,故意沒有同你明說是想要在太子府中為你添置小廚房罷了。其實,爺也是想給你一個驚喜。”
從前他是想,石氏性子恬淡,做太子妃樣樣都很合他的心意,且模樣真是長得極好,他是真的挺喜歡石氏的。
只不過,雖說這婚事三年前就定下了,他對石氏并不十分陌生,但終究沒有見過人,不曉得石氏的本事,只想著人嫁過來后,他便要護著這位太子妃,若是這個太子妃合他心意,便護在他的羽翼之下也就是了。
卻不曾想到,石氏也是個有智慧的,尤其這次石氏在這次事件中的表現,讓他看到了石氏的聰慧之處,看到了石氏作為太子妃與他共同進退的心思與智慧,這倒是讓他對石氏的了解又更深刻了些。
石氏……倒不像是個只能躲在他羽翼下的小女人,她似乎也擁有與他一肩共擔風雨的能力和頭腦啊。
如此看來,石家,真真是為他培養了一個極好的太子妃。
胤礽心中對石心玉又添了一層喜愛,便在心里打定主意,日后看待石氏,倒也無需將她看做深閨女子,她將來是要做皇后的,既然要做皇后與他共擔風雨,有些事兒,實在不必要瞞著她不說了。
胤礽說這話時頗有幾分動情,石心玉一開始就注意到了,又見胤礽用一種十分深邃的目光看著她,倒是讓她莫名有些心顫,這目光太過攝人心魂,胤礽這時只親她的額頭,倒是比往日親她的唇更叫她臉紅心跳。
但將胤礽后頭的話聽完,石心玉原本過速的心跳卻漸漸緩慢了下來。
就連那熱乎乎的心也像是被一盆冷水潑了似的,迅速降溫,迅速冷卻下來。
她咬唇看向胤礽,問他道:“爺,您的意思是說,您想要搬住處的心思,是因為臣妾才有的嗎?爺如此籌謀,就是為了給臣妾一個驚喜?”
石心玉也不想如此臉大的認為胤礽做這一切都是為了她。
但是,聽胤礽這話,仿佛就是她理解的這個意思啊。
其實,她自從進毓慶宮接觸胤礽開始,便覺得胤礽不像是她曾在歷史上所看到的那個皇太子。
尤其是胤礽在產生了想要搬家,甚至為此事籌劃,最終還在康熙那里得到允準這事兒之后,石心玉越發覺得,事情似乎與她所知的那些,有了一定的偏差。
莫非是因為她不是原本的那個太子妃石氏,所以歷史才會因她的出現有所偏差?
又或者她是穿越到了一個平行時空之中,在這里,胤礽的命運,原本就會有所不同?
她想不到是哪一個原因。
但如今聽胤礽這話,她心中便是悚然一驚,難不成,胤礽的人生軌跡中出現的這第一個偏差,當真是因為她么?
如果真是因為她,胤礽才會如此積極的謀劃想要搬出宮去,那她是不是罪過大了?
若胤礽安安分分的也就罷了,康熙也不會怎樣。
可若是胤礽謀劃的這些事情有一日傳到了康熙耳中,或者被康熙查知,那康熙又會作何感想?只怕,康熙對胤礽的看法,總會因這件事而有所改變吧?
胤礽倒不曉得石心玉的這些心思,見石心玉如此,還只當她是受寵若驚,當即笑道:“倒也不全是因為你。”
胤礽道:“毓慶宮這幾年人多,爺住的并不是很舒坦,可毓慶宮是皇阿瑪所賜,爺也不能如何,只能將就住著。何況,大阿哥他們大婚后也都住在阿哥所,成年且有子嗣的阿哥同爺都是一樣的處境,大家都忍著,爺也沒覺得有什么不好的,日子也就這樣一天天過了。”
這些時日,胤礽對石心玉素來坦誠,又剛承諾過不會再刻意瞞著她什么事,便又直言道,“可爺大婚了,玉兒你深得爺心,爺自然多喜愛你幾分,對你也多關注些,住在這狹窄的毓慶宮中,莫說你不方便不適應,爺也是一樣的。你水土不服不思飲食,爺都是知道的,爺其實也并不覺得這里有多好,還有夜里……屢次三番有人壞了你我的好事……再加上大阿哥和三阿哥要搬出府去,這兩廂一刺激,爺就決定無論如何也要搬出去住了。”
石心玉懂了,胤礽這是多方刺激之下,忍不住了才會如此的。
她也不再糾結為何此間之事與歷史上的事不一樣了,左右也是想不通的,干脆不想了。
她只關注眼前之事。
其實是否出宮去住,這都不是什么大事,最關鍵的問題,還是在于康熙對此事的態度。
她想了想,才又開口道:“皇阿瑪允準爺搬出宮,可見皇阿瑪對爺是真心疼愛,可爺在此事中終究還是用了些皇阿瑪并不知情的手段,爺是否有想過,若是有朝一日被皇阿瑪知曉了爺在此事背后下的功夫,皇阿瑪是否會因為爺的隱瞞而對爺有所誤會,甚至會影響對爺的疼愛之心呢?”
康熙和胤礽最后鬧到那般境地,其癥結核心所在,不就是父子離心么?不論是哪一方先變了心,最終的結果就是父子相斗,胤礽這一方慘敗而終。
石心玉并不知他們父子離心的具體過程,但她卻并不希望,眼前的這一樁事成為他們父子離心的導火索,或者說是父子相斗的開端。
康熙是大權在握年富力強的皇帝,胤礽是羽翼未豐的皇太子,他二人若是相斗,胤礽的勝算并不大,石心玉想,若真走上那條路,只怕此間胤礽的命運,又會同那歷史上是一樣的。
只是,就她進宮后數日觀察所得,此時的康熙對胤礽仍舊是百般的疼愛,無論從何處都看不出康熙對胤礽已經開始了戒備,而胤礽呢,他對康熙全心信賴,孺慕之情也極重,但是,一個皇太子對于皇上的退避之心他也還是有的。
也正是因為這份退避之心,他才會如此籌謀,并不敢直接去找康熙明言自己的意愿。
石心玉往深了看去,就看到了胤礽的兩難之境。
他是想過得好些,為此費盡心機,但同時,他也很享受康熙對他的全心疼愛,不愿意失去這份疼愛。
她深知康熙能對胤礽有多狠,可她若是直接提醒胤礽,焉知她就不會成為破壞他們父子情意的導火索呢?
只略微細想便知,對于此等敏感之事,此時的她,是一個字都不能直言的。
可不能直言,卻不代表她不能側面提醒一下胤礽,讓胤礽心中有個分寸,也未嘗不可。
畢竟,她先前就說過,她是站在胤礽這一邊的。
胤礽聞聽此言,淡淡一笑:“不會有那一天的。爺在背地里下的功夫,皇阿瑪絕不會知曉。”
此事是他與索額圖同謀,索額圖與他同氣連枝,將事情做得干干凈凈的,皇阿瑪便是事后派人清查,也查不出什么來,又怎么可能被皇阿瑪知曉呢?
何況,皇阿瑪并未生疑,更何談事后清查呢?
胤礽笑石心玉想的太多了。
見胤礽如此篤定,石心玉咬了咬唇,還是忍不住道:“爺,臣妾是說如果,如果皇阿瑪知道爺欺瞞于他——”
石心玉的話終究沒有說下去,她倒不是自己不愿意往下說的,而是胤礽的反應,讓她沒法子往下說了。
從胤礽將她圈在懷里說話開始,便一直都在替她揉著手腕子,力道不輕不重,很是舒服,這樣一番揉捏下來,石心玉手腕子的酸軟情況很快得到了緩解,覺得舒服極了。
可就在方才,就在她說出那句話的時候,胤礽忽而就停止了給她揉手腕子的動作,然后便眸光深幽的盯著她瞧,那目光復雜的讓石心玉一時半會兒都看不透,也看不懂。
胤礽盯了她半晌,忽而垂眸去瞧她的手腕子,瞧過之后倒有幾分心疼,只見他手里抓著的皓腕上有十分明顯的手掌紅印。
胤礽不由帶了幾分歉意笑道:“玉兒,你的肌膚嬌/嫩,爺自覺下手不重,怎么還是給你弄出了這樣的紅印子呢?”
他輕輕碰了碰那紅印,輕聲問道,“玉兒,疼嗎?”
石心玉愣了愣,才低頭去看她的手腕子,自個兒默默動了動,才抬眸看著胤礽搖頭:“爺,臣妾不疼的。”
是真的不疼。
胤礽又沒有用大勁兒,不過是一點紅印子罷了,過會兒自會自行消解的。
只是,被胤礽這般也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的打岔之后,石心玉倒不敢再繼續方才的話題了。
胤礽似乎不愛聽那個話。
卻不想,胤礽將目光從她手腕子上移開,重將目光投注在她臉上,勾唇望著她燦然一,竟自行說起了那個話題。
“玉兒,你不知道,我十歲出閣講書之前,皇阿瑪曾命我去皇額娘陵前致祭,我回來之后,皇阿瑪當著百官對我說了一句話,我直到現在都還擱在心里頭。”
胤礽笑道,“皇阿瑪說,于此世間,他所仰賴者唯天,所信賴者唯皇太子。皇阿瑪他信我,他絕不會背棄于我!”
看著胤礽燦若星辰的眸光還有話里話外對康熙滿心的信任,石心玉有一瞬間的失神,失神之后,心下便溢出無盡的嘆息。
他這便是對她假設之言的回答。
胤礽他,他竟是毫無保留的信任著康熙的,且已經信任到,縱然康熙會知道他有欺瞞康熙的行為,他也不相信他的皇阿瑪會因此背棄他的地步。
這該是怎樣的一顆赤子之心啊!
見石心玉怔然望著他,胤礽又輕笑道:“何況,眼前這事,也算不得什么欺瞞,我不過是用了一點小手段,取得自己想要的一點小東西罷了。我不會叫皇阿瑪知曉,但縱然皇阿瑪真的知曉了,也不過斥責幾句,并不會如何。為了有個好住處,受幾句斥責倒也無妨。所以玉兒,你不必多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