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管家錯愕地看著眼前高高矮矮的幾個“雪人”,半晌才擠出一句話:“早讓你們帶傘出去的!”</br> 小姑娘和男子跟在桃夭身后,有些忐忑地打量著這座陌生的大宅子。</br> “還沒吃飯吧?”桃夭像小狗一樣甩掉身上的雪,用力嗅了嗅,“好香。”</br> “說了要等你們回來才開飯的。”苗管家嗔怪道,“一個個都不聽話,這么晚才回來,快去洗把臉準備吃飯!”說罷又看了看小姑娘跟男子,問:“這兩位是……”</br> “路上偶遇的朋友,窮,沒地方吃飯。”桃夭可憐巴巴地扯了扯苗管家的袖子,“咱們府里的飯菜有多的吧?”</br> “既是你朋友,哪有不招待的道理。”苗管家打量了他們一番,“怎的都穿得如此單薄,仗著年輕不愛惜身子,老了可是要后悔的。回頭你趕緊取幾件厚衣裳給客人換上。”</br> “好!”桃夭嘻嘻一笑,“就知道苗管家是待我最好的人。”</br> “你既知道,便少惹我生氣才是。”苗管家瞪她一眼,又環顧四周,“柳公子呢?”</br> “放心,他去辦點事,一會兒便回來。”</br> “嗯,磨牙你又是怎么回事?買個東西失蹤了?”</br> “阿彌陀佛,苗管家我沒有失蹤,只是……發生了點小小的意外。”</br> “哎呀,有我們在他哪能失蹤!苗管家我餓死了!!”</br> “好好,吃飯吃飯!”</br> 片刻之后,司府的大廳里歡聲笑語一片,美味佳肴擺滿好幾張大飯桌,府中上下齊聚一堂,好不熱鬧。</br> 主桌上,小姑娘看著這一桌佳肴,小聲對桃夭道:“我平日間只吸日月靈氣,不吃飯的。”</br> 桃夭塞了一大塊香酥肉到嘴里,迫不及待吞了,然后也小聲對她道:“吃不吃的無所謂,主要是帶你這個傻子來體驗一下過年的氣氛。順便等那條蛇回來。”</br> 她點點頭,學著桃夭的樣子也夾了一塊肉放到嘴里,邊嚼邊說:“你雖然厲害,但我不是傻子。”</br> “隨你怎么想。”桃夭瞥她一眼,笑,“坐在這里,總比蹲在雪地里大哭好吧。”</br> 小姑娘紅了臉,噘著嘴說:“我……我沒哭,就是一下子沒控制住情緒。”</br> “吃吧。”桃夭夾了一個雞腿給她,“多吃一點,說不定你還有救。”</br> 她愣了愣,抓住桃夭的袖子:“他真能找得到?”</br> “桃都可不養廢物。”桃夭的目光移到對面狂吃素菜的磨牙跟滾滾身上,“那兩個除外。”</br> 一聽這話,她卻不樂意了,直言:“磨牙小師父不是廢物。”</br> 桃夭一挑眉:“何以見得?”</br> “若沒有他,我沒命等到你們來。”她認真道,“你沒有看到他當時有多拼命,而我們對他來說只是陌生人。”說著又搖了搖頭,“他說他不明白我為何要為薛平安拼命,他不也為了兩個陌生人拼命么。”</br> “所以你甚至想把薛平安托付給他?”桃夭笑笑,“可你知道一旦你離開薛平安,不用多久他就會被打回原形……一百多年啊,橫豎都是一具白骨了,如此他也不可能再領著自己回家了。”</br> “但那一瞬間我只能做這個打算。”她坦白道,“托付給他,總好過被那惡心的墨蚓吃掉,以磨牙小師父那樣的性子,起碼不會把他的遺骨視為惡物,一定會妥善安置。我能做的也只能如此了。”</br> “做完這件事就這么重要嗎?”桃夭認真看著她的眼睛。</br> “就是這么重要。”她點頭,“他死了,我就得管。”</br> 桃夭笑笑,埋頭吃飯,不再說什么。</br> 另一頭,薛平安端坐在她身旁,不動筷子,目光凝在飯桌上。</br> 苗管家邊吃邊看他,想問他為何不動筷子,又覺得還是不問的好,畢竟桃夭帶回來的朋友,可能不是那么“正常”……</br> 小姑娘慢吞吞地吃著東西,偶爾看幾眼薛平安,看著看著便覺得不對頭了,碰了碰桃夭:“我怎的覺得不太對勁呢?”</br> 桃夭看向薛平安,確實有點不對勁——歷來沒有表情的他,居然露出了一點笑容。</br> “是……哪里不對嗎?如果有必要,我立刻帶他離開。”她小聲說。</br> 桃夭繼續看他,嘀咕:“說不對吧,又沒什么不對……也許他看到了一些期盼已久的東西?”</br> “那怎么可能!”</br> “你又不是他,怎知不可能。”</br> “他就是個行走中的……一個念頭而已……除了回家,他不可能有別的表現!我跟了他一百多年,從沒見他笑過。”</br> “你也沒陪他吃過年夜飯啊。”</br> “我……”</br> 就在這時,薛平安居然緩緩舉起了酒杯,盡管里頭是空的。</br> 這又把小姑娘嚇了一大跳。</br> “這位公子是要喝酒?”苗管家趕緊去拿酒壺,卻被桃夭阻止了。</br> 她笑著對苗管家道:“他就是做做樣子,您老別理他,由得他。”說罷她又指了指自己的腦袋,吐了一下舌頭。苗管家頓時會意,自己果然沒猜錯,這位公子確實不“正常”。</br> 薛平安端起酒杯,又放下,又端起來,又放下,一連端了四次放了四次才罷休。</br> 小姑娘與桃夭面面相覷,磨牙更是摸不著頭腦,有點緊張地看著桃夭。好在薛平安之后再沒有任何舉動,只是臉上掛著的微笑再沒有褪去。</br> 眾人松了口氣。</br> 苗管家見他們一個個神情奇怪,不解道:“方才這公子不是在敬大家的酒么,怎的你們都不回應?”</br> 敬酒?!桃夭眼珠一轉,突然明白了什么。</br> “苗管家,他是在敬酒,可敬的卻不是我們。”桃夭笑道,“他在敬他最想念的四個人。”</br> 小姑娘愣了愣,喃喃道:“爹娘……妹妹……還有小謝姑娘?”</br> 磨牙的眼神頓時難過起來:“他看到的,可能是另一桌年夜飯。”</br> 幾人頓時沉默,只有不明就里的苗管家一臉疑惑,卻又不好多問。</br> 小姑娘又紅了眼睛。</br> 桃夭摸摸她的腦袋,笑笑:“都說草木尚有情,你用自己的本事讓他多走了一百年,他怎么也能比草木強點吧。”</br> 小姑娘的眼淚吧嗒吧嗒落到了飯碗里,她不知道為何此刻會如此傷心又喜悅,是因為那場即將要到來的分別,還是因為他突破了某種限制創造了一個奇跡,亦或是她終于可以放下一個背了一百年的擔子,她分不清楚。</br> 現在,就等那一個結果了。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