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漏內流沙沙沙作響，籠中的時間變的悠長。

吞服了褐色藥丸的柳晴在睡夢中不安地蹙了蹙眉，渾身如同水洗過一般大汗淋漓。

只見她兩道彎眉之間隆起了微微的鼓包，秀美的臉頰白到近乎透明。

“唉~”

賈三道輕柔地為她拂去額間的褶皺，有些心疼的嘆息聲隨后響起，“先生輕些，她似乎很疼。”

鬼醫持針的手頓了頓，接著繼續穩穩扎在她的頭上：“大人啊，本就是有傷天和的法子，夫人必然要吃些苦頭的！”

賈三道聞言，頓時不再說話。

袁婆和孟義靜靜隨侍在旁，目不轉睛地望著眼前這一幕。

房間內靜悄悄的。

只床上蜷縮在賈三道懷中的纖弱身影，頭上臉上插滿了密密麻麻的金針。

風池、百會、當陽、督脈……

鬼醫不愧為醫術神鬼莫測之輩，金針在他手中仿佛活過來了一般，于須臾間便穩穩刺入柳晴頭上各處大穴。

“好了。”

兩刻鐘過后，鬼醫收勢。

他長長地舒了口氣，接著道：“還得勞煩大人就著這個姿勢半個時辰，半個時辰過后，夫人往日種種，便如煙似霧，徹底消散在整個世間。”

賈三道垂眸，眼底的憐惜一閃而逝。

“忘了吧，對于她來講，那些痛苦的不堪的過往，不如忘了好。”

再抬起頭來時，他面上已是一派淡然。

他看向袁婆和孟義，鄭重地吩咐道：“夫人醒來，便是賈柳氏，從今往后，‘柳晴’二字，便不要再提，婆婆你負責悉心照料她，還有——”

說到這里，他略頓了下才繼續道：“還有，讓劉桃花在旁協助你，我會另外警告她不要亂說話，放心吧，我會好好待她的。”

后面的一句話，他說得極其輕柔，似是在對袁婆和孟義說，又似在說服自己。

“是。”

兩刻鐘很快過去。

鬼醫著手將柳晴頭上的金針拔去。

隨著頭上的金針越來越少，昏睡中柳晴面上的表情越來越放松。

待金針完全拔出，她的睡顏已然變得恬淡。

“成了嗎？先生，她這樣是成了嗎？”賈三道神情中滿是迫切。

鬼醫伸手搭脈，靜靜聽了會兒柳晴的脈象，而后捋著胡須微微頷首道：“不出意外，夫人三日后就會醒來，醒來后前塵盡忘，故人俱無，大人，老夫答應你的事情已經完成，不知老夫如今可否離開了？”

“先生這是要走？”

賈三道臉上的喜意還未完全收回，就聽到鬼醫提出告辭，“為什么？”

鬼醫抬起頭，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事不過三，過猶不及，老夫做這有傷天和之事，到夫人這里已經是第四樁，就在方才，老夫感應到自己大限將至，老夫得回忘憂谷中了，大人保重！”

賈三道聽了他的話，眼中光芒明滅不定：“先生此言未免太過玄幻，哪里就到了這般田地？”

鬼醫灑笑一聲：“世間之事，冥冥中自有定數，譬如大人和——”

他說到這里，看了一眼賈三道懷中的纖弱婦人，繼續道，“譬如大人和夫人，命里合該有這么一樁緣分，只是老夫奉勸大人，既然得到了人，就好生待她，否則待北方的兇狼蘇醒，他會帶著狼群南下踏平金陵……老夫言盡于此，大人保重！”

鬼醫說完，轉身飄然而去。

待他離開，孟義望著緊緊閉合的房門，上前道：“大人，要不要小的追上去？”

他說著在脖子上比了比，做出個斬殺的動作。

賈三道眼睛微微瞇起，半晌方道：“跟著他！若真如他自己所言大限將至，那便由他去，否則你知道怎么做！”

“是。”

——半個月后，江湖傳言，鬼醫于忘憂谷中坐化，享年九十八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