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半日時間,上海護軍使童強出兵與盧永祥一同攻打齊燮元的消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傳遍街頭的每個角落,一夜之間人心惶惶。整個上海灘不過是玩弄于軍閥股掌中的玩物,你方唱罷我登場,他們自不量力地覺得自己可以做一手遮天的上海王,其實不過是高估了自己。總有笑看風云者卷入漩渦之中,將塵埃落定的時局再度莫測,卷起千堆雪,遺世孤立于歲月中。
秋月劇院位于租界地內,算是相對鬧市的商圈中,因人群過往,商業密集,故而便道略窄。作為員工宿舍的后院也是臨街的,從天未亮便聽見了喧囂聲。邵懷筠很早便起床,盡管許多工作并不在薪水范疇之內,但自己還是愿意多做一些來消磨這冗長無味的時間。眼看到了臘月,天氣將至一年中最寒冷的時節,也是白晝最短的時候,除卻意味著進入深冬外,更主要的是新年將至。本就繁華的上海灘因著愈發濃重的年味人群熙攘更勝一籌,可她也就在此刻變得異常彷徨。
不覺中已經獨自走進了梳妝室,強迫讓自己以更飽滿的狀態迎接清晨,卻見金昭憶的梳妝臺上擺放著前幾日遺失的那個心愛的布娃娃。它分擔著自己的漂泊與彷徨,相比于曾經的安逸而言變得殘破許多,甚至開線露出棉花。而后遺失,但起初這一切她竟渾然不知。
出乎意料的是,它今日煥然一新地擺放在金昭憶的梳妝臺上,或許是本想交還給她,卻因種種緣由擱置。只見那迷糊了的五官似是經過調整,變成了一個嶄新的笑臉。懷著疑惑與驚喜并存的心,她叫住了一位途經此處的保潔員,詢問金昭憶的去向,卻聽保潔員說她一清早便匆匆離開,還說她昨夜一直留在劇院中,未曾歸家,并且連夜秉燭,直至天明,竟不知在做些什么,只是昨日的金老板格外反常。總是一副恍惚神色,與平日里那份傲然大相徑庭。
邵懷筠聽到這里,忽然跑到門外。佇立在門框處,癡癡望著遠方,心中沒來由地升騰一股暖流。還未等這絲悸動蛻去,忽見街道兩旁站滿了駐足的人,甚至有不少還高舉著旗子,因為熙攘不知在呼喊著什么。只聽個大概其,似乎是上海護軍使出兵嘉興的歡送儀式,廣場那畔更是熱鬧非凡。
其實金昭憶并未走遠,因為街道人群極為密集,造成街道堵塞,她的座駕在半路就停滯,還未等司機準備調頭另走旁道,卻見金昭憶搶先一步跑下車,全然不顧自己的任何公眾形象,沖入人群中。她知道只有這條路距離孟鶴年的寓所最近,童強出兵嘉興的消息傳入她的耳中已經不是第一時間,她不容許再耽擱任何工夫,因為耽擱得越久,在她心底蘊釀的那個驚天計劃便多擱置一天。
似乎是天降祥瑞,抑或作惡多端的童強命該如此,當這個驚世駭俗的想法忽然在腦海中閃現而出時,在所有人眼中它完全可以稱之為陰謀,甚至也無數次扣問自己的心。但每當想起孟鶴年一次次放下尊嚴如螻蟻般任由這強盜踩在腳下時,她便徑自下了這決定。
因著蹩腳的高跟鞋一路跌跌撞撞地跑到孟宅前,卻聽聞孟鶴年一大早就出去了,這讓她頗感失望。徘徊在他家前,來回輾轉,嘆惋而惆悵,卻不見有絲毫歸意。
穿過這鬧市區,此刻仍是早餐時間,林瑾瑜在餛飩攤異常忙碌,因著邵懷筠的離開,阿婆近日又身體不適,她變得馬不停蹄,卻仍舊有顧客止不住地抱怨著。吳承懿雖是重傷未愈,卻拄著拐杖吃力地幫著她將熱騰騰的餛飩端到餐桌上,手被燙數次,有些地方頓時起了紅色的水泡,生出幾許鈍痛。在將這碗餛飩遞到客人面前后,他下意識地試圖縮起手,卻被這位顧客將手抓住。還未等他反應過來,只聽這客人的眼中閃出幾許異樣的光芒,而后抬起頭來,視線從他手心的那顆痣轉移,驚詫地盯著吳承懿。他這才注意到這古怪的客人衣著極為特殊,分明打扮道士模樣,而他的身后則立著一面旗子,上面寫著“賽神仙”,吳承懿這才想起此人是對面卦攤的,在這富人極少出沒的地方,來往的人群無一不在幻想著自己有朝一日能走出這里,進入上海灘真正的上流社會。因而這以算卦為生的“賽神仙”便在這一帶小有名氣——除卻吳承懿——在海外生活近十年的他最不屑的就是這以守舊迷信謀生的勾當,卻想起近日來生活的拮據,他盡是不過腦地搪塞過去。
見這老道一副聲情并茂的模樣,周圍所有食客全變成了看客,俱是聚集在二人周圍。這些常年生活在階級末端的人因得所處環境,信息閉塞,思想中迷信本就根深蒂固,如此一來視這樣的人更如神明般。
吳承懿變得極為無奈地站在人群中,頗具幾分玩味地駐足于此,任由這老道繼續絮叨下去,“此處有痣的人,會將權力的欲望提升,野心宏大,斗志高昂,若智慧線較差,便會為爭取權力,不擇手段,鋌而走險。按常理說本該如此,只是你的命線分支極多,看似仕途坎坷,前路未可知啊……”
正當此時,卻聽外面一陣喧囂,似是那出兵的隊伍浩浩蕩蕩途經此地,因而看客的注意力隨即轉移到那里,一哄而散,只剩下了吳承懿與老道站在那里。
吳承懿依舊心中不屑一顧,若不是方才身邊圍著諸多看客,對這些不屑的封建迷信他早就嗤之以鼻了,卻只聽那老道貼近他耳畔,低聲對他道,
“掌心有痣,正中心。每位精通算卦之人無論是和尚道士恐怕心中自知天命——你這是天煞孤星命!”
聽到此處,方才漫不經心的吳承懿頓時抬起頭來,神色凝住如雷擊,他并非是被這番話所信服。只是記憶中某些場景忽然從腦海中一閃而出,他忽然想起了幼時老人們每當見到他,常說他是“抓著星星出生”的,他起初權當做是玩笑話,后來自從生母病逝后,他常常聽父親那幾個姨太太私底下議論著,說他母親其實就是被他克死的,證據大抵就是和他手掌心的那一顆痣有關。
他這才想起曾經在哪里聽過“天煞孤星”這四個字。
俗話講,天煞孤星命指的是一個人注定一生孤獨的命運,為大兇之相,和殺破狼合稱為兩大絕命。天煞孤星即為劫煞加孤辰寡宿,隔角星疊加,陰陽差錯,刑克厲害。既有貴人解星,亦無可助。天煞孤星二柱臨,刑夫克妻,刑子克女,喪父再嫁,喪妻再娶,無一幸免,婚姻難就,晚年凄慘,孤苦伶仃,六親無緣,刑親克友,孤獨終老,柱中既有貴人相助無礙,卻免不了遍體鱗傷,刑傷有克。
他面色凝重,那些在腦海中已經根深蒂固的西方思想在這一刻卻也有了動搖,可還未等他繼續開口,那位道士已然離開。他拄著拐杖站在一旁,心中卻襲來一種前所未有的落寞與孤獨,這時候他才忽然望向了林瑾瑜,她始終站在洗碗池旁,幸而未曾聽見他與老道的對話。
因為她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了方才那走過的浩浩蕩蕩,恍如當時父親出訪日本時的情景,那個時候的她,還是養尊處優的大小姐,十七年來從未有過什么憂愁。不過半年光景,誰也不會想到今時今日的物是人非,竟要獨自面對寒窗,為生計奔忙。
吳承懿見正在切菜的她這一刻手變得極為遲鈍,若非他阻止得及時,恐怕這一刻菜刀早就切到了手指。他這才發現了她的面色怔忪,于是拄著拐杖慢慢走到她的身旁,輕聲道,
“瑾瑜,沒事兒的,都過去了。”
林瑾瑜抬起頭,望著吳承懿的眼睛道,“我知道……沒事兒的。”說到此處眼淚卻愈發抑制不住,不住地抽噎,雙手將頭深深抱住,卻仿似越陷越深。
“你等著吧,像童強這樣的人猖狂不了多久的!”吳承懿將她攬入懷中,不住地安慰道。
林瑾瑜只是點點頭,卻掙脫他的懷抱,獨自一人轉過身走到角落中,蹲下身來,淚珠不止地滾落。
“承懿——”
吳承懿剛要走上前,卻聽后面有人忽然把他叫住,只見秦韋奇與一中年男人站在餛飩攤前,他的身后。
秦韋奇見此情此景,繼續道,“我來得……很不是時候吧。”
“你是我見過最會挑時候的人。”吳承懿道,而這時候他才剛剛注意到站在秦韋奇身旁的人,于是拄著拐杖,盡己所能地快步走到,邊走邊道,“這位想必就是孟老板吧。”
孟鶴年道,“你就是吳承懿?”
“是,我是吳承懿。”吳承懿答道。
“哦,這位是林小姐吧。”孟鶴年看向林瑾瑜,他們的相識,領吳承懿出乎意料。
“孟先生,虧您還記得我。”
吳承懿這才想起先前秦韋奇曾經與他提起為了追回祖上的家業,孟鶴年甚至不惜一切來準備從軍閥手中要回,林瑾瑜是林昆的女兒,自然也算是舊識。
四人一同走到樓上的天臺,坐下來。林瑾瑜為他們斟好茶水便走回屋里,卻聽孟鶴年說道,“這位童大將軍真是干了不少\'好事\'啊!吳先生和林小姐跟他的仇打算什么時候報?”
聽到此處,林瑾瑜怔住,卻聽吳承懿換了一種語氣,全然不似與她相處時那般溫潤親近,“應該不會太久……孟先生,您跟童強也是頗有恩怨吧?”
“都是以前的事情了,都過去了……吳先生,匯通昨天上市,謝謝你。”
“孟先生,你多謝謝韋奇吧。”
“韋奇就跟我的親兄弟一樣,不用謝……我謝你呢,是想請你再幫我一個忙。”
“孟先生,能為貴公司做事情,是承懿的榮幸。”
吳承懿話音剛落,卻變得四下冷清。孟鶴年沉默許久,忽然冷笑道,“我什么時候說過,要請你為匯通服務了?”
聽到此處,一直默不作聲的秦韋奇忽然道,“老板,咱們今天來,不就是想請承懿助我們一臂之力么?”
“是啊,是請他幫忙,但不是幫匯通的忙。”
吳承懿也頓時變得一頭霧水,只聽秦韋奇繼續問道,“那是……?”
“承懿,我可以告訴你,這個忙,非同小可。我想先問清楚一件事情。”
“孟先生請講。”
“我能百分之百地相信你么?”
秦韋奇神情變得愈發疑惑不解,卻見吳承懿忽然笑了起來,“孟先生,我現在就可以清楚的告訴您,可以。您完全可以相信我……其實我到更希望您對我,就像對韋奇一樣,視為自己的兄弟。”
孟鶴年會心的點點頭,“好,韋奇果真沒有看錯你。”
說道這里,孟鶴年忽然從皮包里翻著什么東西,而后拿出來一個信封,遞給吳承懿,“喏,你看看這個。”
吳承懿打開信封,卻吃驚地發現里面是一張一萬大洋的支票。
見孟鶴年的眼中閃出幾許欣慰的光,他會心地繼續道,“孟先生,您是想讓這一萬大洋變成多少呢?”
“確切地說,這是給你的本金。我想請你以你自己的名義入市,一周之內,打垮匯通。”
“孟先生,您的意思是,讓我出錢,來打垮您自己的公司?!”吳承懿大驚失色。
孟鶴年平靜道,“沒錯,一點錯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