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議大會比秦鋒想象得隆重。
    早上才剛到八點來鐘，大槐蔭村男女老少四百多人就全都聚到了村委，不但會議室人滿為患，連村委大院都擠得插不進腳。
    他們這么“積極”參與評議，與覺悟素質無關，純粹是在山里閑著無事跑來看熱鬧。
    人一多就顯得格外忙亂，村委西廂房又藏著無數價值連城的寶貝，這讓張禎瑞十分緊張，不斷地往外轟趕人群，但是沒有什么效果。
    還是寶山嬸知道怎么控制住場面，她馬上宣布這個會議改到了村口大槐樹下，要求所有人回去自備小馬扎，有熱心腸的帶了三四個分給其他人，沒過一會兒樹下烏泱泱坐了一片，發出“嗡嗡”的聊天聲。
    幾個靈透的小伙子被寶山嬸抓了壯丁，有的從倉庫里翻出個支著木架子的舊黑板，有的搬了一張八仙桌過來。
    寶山嬸左手抱著一摞投票紙條，右手里則拎著個紅色的紙箱子，正面還用黃油漆寫著“愛心捐款”四個字。
    陳愛梅又找人和她一起抬來個移動音響，這東西是當初她們幾個老太太為了跳廣場舞買的，插上話筒就能當揚聲器使。
    當大伙齊心協力布置會場時，秦鋒把張太白請到前面，請他在黑板上題了“評議大會”四個字。
    老人家蒼遒有力的筆跡，贏得了所有人的喝彩。
    秦鋒拿過話筒想說幾句場面話，沒成想卻被張楨年截了胡，這位老先生最近相當活躍，不放過每一次刷威望的機會。
    他說這次評議大會是給村干部打分，在這之前秦鋒應該回避，更不能上臺拉票，拉著大伙起哄把秦鋒趕到了一邊。
    原本還成竹在胸的秦鋒，心里忽然忐忑起來。
    他之前頂撞過老太爺幾次，張楨年就一直對他抱有成見，前些天提出不讓參與“救村大會”，這次又搶了評議大會的話語權，要是經他一通煽動，說不定真的會像寶山嬸那樣……
    果然，張楨年找人搬來個凳子，一步站上去：“都安靜一下，我講幾句。”
    這人自帶領導氣場，一開口臺下就安靜下來，所有人都仰臉看他。
    “這個，民主評議是個很嚴肅的事情，是黨支部組織生活的重要制度之一。常住在村里的老一輩都很清楚了，我重點給各位年輕人講一講。”
    他的目光掃過人群，停在了秦鋒的身上，語氣中帶著不善的味道：“評議，既要‘評’，也要‘議’，絕不是列個表、喊個話、畫個圈、打個勾、鼓個掌就完事的。”
    秦鋒有一種被含沙射影的錯覺，盡管起初他確實想過讓大家投個票，打打分就散會。
    他張嘴想要反駁，但是張楨年沒給他機會，接著說道：“所以，我建議今天要嚴格執行個人自評、黨員互評、民主測評的流程。個人自評要主動揭短亮丑，黨員互評要直截了當，有缺點談缺點，有意見說意見，別怕得罪人、不做“老好人”，敢于一針見血指出問題。民主測評要客觀公正……”
    他后面說的話，秦鋒已經聽不進去了，他忙著打腹稿，準備上臺自我剖析呢。
    這不單是他的個人自評，還是在全體村民，尤其是返鄉村民面前的正式亮相，事關以后工作得不得民心，受不受認可的大事。
    張楨年可太精明了，余光一瞥就知道秦鋒在干嘛，他很快就收尾了：“好了，下面請秦書記帶頭做個人自評。”
    秦鋒硬著頭皮接過話筒：“謝謝楨年叔發人深省的致辭，今天是我來大槐蔭村工作的第212天，我剛剛快速回想了這七個月的主要工作，正月里走村入戶干了些力所能及的家務事，通過宣講團將守轍書記的奉獻精神傳播到全省；二月份對上爭取廁所改造，申報‘美麗鄉村’示范試點；三月份救治大槐樹，搶救危房老宅，四月份……”
    他耍了個心眼，先捋了捋自己做過的工作，講各件事背后別人所不知道的心酸苦楚。
    緊接著，在自我剖析中提到自己年輕氣盛，好高騖遠，存在急功近利思想，只想多干事，快見效，缺乏長遠思考，工作中不講究方式方法，對反對的村民態度不夠和善……
    這些都是之前在鄉政府開民主生活會時，大家對他的批評話語，情急之下照搬過來，還真顯得挺深刻。
    秦鋒很快講完，簡短又深刻，張太白、張太清、張楨年等相互交換個眼神，都流露出贊許的意思。
    有秦鋒珠玉在前，后面寶山嬸、張禎瑞、嚴守榮的個人自評就被比下去了，他們磕磕絆絆的發言換來陣陣哄笑，一個個羞紅了臉草草結束。
    緊接著就是黨員互評階段，村里黨員眾多，與秦鋒接觸比較多的就寶山嬸等少數幾個，她就帶頭出來講了講秦鋒工作生活中不夠細心等細枝末節。
    就在秦鋒長舒一口氣，感覺這一關就要過去的時候，張楨年站出來了。
    這老先生還不肯放過他，直接將秦鋒4月底到5月初“躺平”那段時間，每天都跑去老鷹嘴水庫釣魚混日子的事情抖摟出來，做出了嚴厲批評。
    這才是“一針見血”，當著這么多人的面，秦鋒面皮漲得通紅，他沒有用“防汛”“觀測水情”等荒唐借口去搪塞，而是很虛心地承認錯誤接受批評。
    他這老實誠懇的態度起到了效果，在接下來的公測投票上，幾乎所有人都給他投了稱職合格票。
    至于村委另外三人，那可都是本村人，鄉里鄉親的誰不照顧？
    看到黑板上唱票記錄的一個個“正”字，秦鋒心里一陣開心，忍不住朝著張楨年看過去。
    他本以為會看到懊惱、失望的表情，可四目相對，卻發現這位大叔面帶微笑熱烈鼓掌，那份欣慰不似作假。
    只是一瞬間，秦鋒就想明白了，人家看似刁難，實則一路鋪墊，讓他在全村人面前好好亮了個相。這場開了足足兩個半小時的評議大會，實際上就是專門給自己安排的自我展示的機會啊。
    他走上前去，握住張楨年的手連聲道謝。
    張楨年用左手拍了拍秦鋒的肩膀：“你別放松，我們對你的考驗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