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太白拄著拐杖來到大槐樹下。
這兩年他能明顯感覺到歲月的侵蝕，身體一日不如一日。
從他家到村口，短短幾百米的路程他走了接近10分鐘，中間休息了15次。
秦鋒慢慢跟在后面，手里撐著出門前張楨年媳婦遞上的遮陽傘，汗水已經浸透了襯衫。
現在是七月，連呼吸都覺得空氣炙烤火燥的季節，他搞不懂這位干瘦枯槁的老人為何非要拉著自己到村口來看看這棵樹。
恣意生長了一千多年的老槐樹，春天被削掉了三分之二的樹冠，但是生命力依然頑強，在撕裂的樹皮邊緣，又生發出一根根嫩綠的枝條，爭相向上伸展，幾乎遮蔽了巨大的傷疤。
秦鋒很確信，這里面遲早有一根嫩枝會脫穎而出，生長成填補空缺的主干。
目光從大樹移到遠處，滿目翠綠的山坳里仿佛可以看到氤氳蒸騰，知了沒完沒了地叫著。
“拐子叔”張楨兆只穿了一條大褲衩，拿破爛的濟公扇遮在額頭，躺在樹蔭里睡覺。
這沒心沒肺不嫌吵鬧的樣子，還是讓秦鋒羨慕。
老太爺緩緩坐在那一段光滑的樹根上，沖著秦鋒笑：“身體真不行了，拖累你了吧。”
前年他拄著拐杖還能一口氣巡視整個村子，去年就腿疼得走不下全程，現在更是走幾步就得歇一歇。
秦鋒看著他瘦弱蒼老的背影充滿憐惜：“我現在很羨慕您，我估計自己九成九的概率活不到您這個歲數。”
“你羨慕我？那要不咱倆換換？”
“哈哈，不換！”
“你這年輕人真沒意思。”
老人搖搖頭，把滿是滄桑瘢痕的手掌按在樹根上，不無羨慕地說了句：“我的時間不多了。”
倘若是別人，一定會善意地說幾句吉祥話，安慰老人“延年長青”，秦鋒卻默不作聲，他本就不是個巧言令色的人。
張太白也不喜花言巧語：“我可真舍不得死啊，不是貪生怕死，而是怕你們辜負了這山山水水，毀了這里的老宅古樹。”
說到正題上了！
秦鋒打起精神來，搬了個還算平整的石頭過來當墊子坐下：“您送出去一封舉報信，‘合村并居’都停了，還擔心啥？”
老太爺嗤笑，說暫停不是中止，大槐蔭村“老齡化”“空心化”問題沒有解決，就一定還存在著“合村并居”的可能性。
他很認真地研究了各位領導的講話，站在省委省政府的角度看待暫停“合村并居”的決議。
無論是自然資源廳的廳長，還是省長和省委書記，都沒有否定“合村并居”的正確性，只是強調工作方法存在問題，也就是說倉促上馬、野蠻推進、強制征收等行為錯了，不會再有了，但是換一種方式還是會實施。
尤其是省委書記的講話里，提到了“要進一步完善村莊分類，對因人口流失嚴重、村莊規模小、公共基礎設施差、產業發展潛力弱等原因需要搬遷的，必須進行重新甄別審核、審批、備案，進行系統研究，穩妥有序推進。”
“穩妥有序推進”，恰恰就是紀懷山一直奉行的，保證村民利益，尋求最大化的合作，實現景區的合法合規開發。
“很顯然，你就是那個政策執行人！”
老太爺目光犀利，秦鋒反而有些無所適從：“咱們短暫的結盟結束了？我現在又變成了您的敵人？”
“不，我把你當朋友，想請你幫個忙。”
張太白承認，“合村并居”本身沒有錯，隨著城鎮化的發展，全省乃至全國的村莊“老齡化”“空心化”都在加劇，全村并居能夠更有效提供公共服務，提高土地利用率等。
過去嚴守轍為了村里的路、網、電、水利設施的維修問題年年奔走，政府每年拿出幾百萬去更新維護，受益的卻只有全村32位老人，這確實也有些浪費公共資源。
照這么看，大槐蔭村于情于理都不可能再獨善其身了。
“我老了，動用關系、特權守得了一時，守不住永遠。”
張太白摩挲著拐杖上的樹疙瘩，現在他與紀懷山之間的矛盾不是“合村并居”這個政策，而是配套的規劃和權益，能不能讓村民們滿意的問題。
秦鋒敬佩老人的執著和遠慮：“我現在是大槐蔭村的村支書，也算是村里的一份子，您有什么想法、需求、安排盡管說，我一定會全力以赴。”
“好好好，好孩子，有你這話我就放心了，我想讓你回鄉政府與紀懷山面談，向他開誠布公地講一講我們這些老東西的心愿想法，問一問到底怎么做才能擺脫合村的命運。”
“這……這完全是白費功夫，且不說這里面有沒有操作空間，就算有，紀書記那個性格，也不可能會同意！”
秦鋒覺得荒謬，老爺子剛才話里話外都是擁護“合村并居”政策，怎么轉頭就成了找關系走后門擺脫“合村并居”了呢？
張太白知道他誤會了：“我的意思是，有沒有可能我們各退一步。我允許鄉政府開發旅游項目，你們保留大槐蔭村，讓我們依然可以住在這里，世世代代不受影響？”
秦鋒忽然意識到，這是無比頑固的老太爺終于做出了妥協，自己駐村工作7個月，辛苦付出了那么多，終于取得了重大成果。
他強忍著內心歡喜：“您說的這個事情太重要了，我做不了主，不敢給您任何承諾。但是我一定會親自去找紀書記談一談，把您的意思傳達到位，我現在就走！”
37攝氏度的高溫，頂著烈日的炙烤，秦鋒腳步輕盈跑得很快，他先回村委取車，在路上才想起來給紀懷山打電話，確認對方現在有沒有空見自己。
張太白站在村口，雙手拄著拐杖望著遠去的汽車，目光中充滿了無奈。
他反復推演考慮，發現也只有開放村子才能救下村子，不至于被裁撤掉，斷了千年的傳承。
他的目光回到大槐樹上，希望有生之年能夠看到村子像這棵大樹一樣枯木逢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