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組這邊唯一能夠推進的就是丈量房子和農田面積,可村民們看到他們在自家地里忙活,還是難以容忍。
他們找老太爺抱怨,擔心若是不阻止,房屋田畝數據報上去了,早晚還是會被強征。
張太白輕笑,打電話把秦鋒叫到家里。
那天下了雨,淅淅瀝瀝地朗潤了整個山村,頗有一種清新雅致。
老人坐在圈椅中擺弄著茶具:“春水煎茶沒讓你喝上,嘗嘗這杯夏茶。”
秦鋒知道對方叫自己過來肯定有什么事情,他牛飲一氣:“有什么安排,您盡管說。”
“哈,小伙子定力不夠,咱們熟歸熟,畢竟你是官我是民,有些時候該端著還是要端著,畢竟這次是我有求于你。”
“什么官不官的,我們黨員干部腳踏實地為人民服務,您有什么想法盡管說。”
張太白贊許地看著秦鋒,遞上一張手寫的紙條,紙條上就一個人名和手機號:“這位丁科長是市文化和旅游局文物保護中心的,咱們村有幾個老宅子是晚清傳下來的,你請他來瞧瞧,算不算文物古跡。”
秦鋒先是一愣,馬上反應過來,只要把房子變成了文物就不能隨便拆了。
他朝著門外看了一眼:“為什么是我去聯系?”
“你是村支書啊,守土有責,你不去辦,難道我們這些老胳膊老腿的去外面跑嗎?”
“好像是這個道理,可我就覺得這里面有坑,不敢跳呢。”
“你命硬,人家回去找書記鄉長告狀都告不動你,怕啥?”
“那您說村里哪個宅院算文物古跡?”
秦鋒沒再拒絕,打著傘跟老太爺出了門,目之所及,細雨蒙蒙的村子里大部分都是石墻石門石頭路的老宅院,雖然挺有特色,可是在魯西山區并不少見。
想要申請文物保護恐怕是不夠格的。
秦鋒之前申請“美麗鄉村”時,曾經動過類似的念頭,還努力把村里老宅子包裝成“不可移動”的文物,但是吹牛是一回事,拿到文物保護單位的認可又是另一回事。
很多東西光年代久遠是不夠的,就像是瓷器,同樣是古代的碗,官窯燒制的青花瓷價值連城,民窯燒出來的藍邊粗瓷大碗就不怎么值錢。
全國現存的晚清宅院數不勝數,只有少數雕梁畫棟精美絕倫的南方大厝、王府花園才有文物保護價值。
張太白笑而不語,步履蹣跚而堅定:“你跟我走就是了,保準沒問題。”
村里的石板路彎彎曲曲,小胡同犬牙交錯,哪怕秦鋒在村里生活了半年,仍然有走在迷宮里的錯覺。
他隨著老人家左拐右拐,不知不覺間來到了一個門墻高聳的大院,秦鋒覺得很驚異,這個院子明明就在村里,為何自己從未來過?
他湊到緊閉的黑漆大門前,透過門縫看到里面有三棵大樹,樹冠相連庇蔭了大半個院落,滿地雜草和落葉,正北面有四間大瓦房,門窗都有破損,有些莫名其妙的陰森感。
老太爺拿出事先準備好的鑰匙,將銹跡斑斑的鎖頭打開。
他讓秦鋒跟在后面,自己拿拐杖探掃著草叢,驅趕隱藏在下面的蛇鼠蟲蟻。
他倆來到大樹下,看到了墻上斑駁陳舊的抗戰宣傳標語,他才介紹抗戰時期這里曾經是八路軍的115師的戰地醫院。
1939年,日偽軍八千余人分9路圍攻泰西抗日根據地,包圍了八路軍115師師部及地方黨政機關等三千余人。
115師奮戰一晝夜,斃傷敵軍1300多人,從而勝利突圍。
因為大槐蔭村地理位置隱蔽,群眾基礎好,有一批傷兵被轉移至這里休養。
老太爺熟門熟路地扒開雜草,從樹下找到了一個地窖,說這里曾經被當做藏兵洞,又指了指正房說那里曾經是手術室,傷員最多的時候,這樹下擺滿了擔架。
“紅色抗戰遺址”當然可以申請文物保護,只是光這么一個院子也不影響村子的拆遷工作啊。
秦鋒說出自己的顧慮,老太爺笑他是個“實心眼”:“你把文物保護中心的人領來,吹一吹其他宅院,成不成的先放在一邊,做足了樣子嘛!”
秦鋒揶揄道:“沒想到您95歲的老黨員也有這小花招。”
“咳,都是逼出來的!”
老太爺領著秦鋒拍照錄視頻,親自出來講述這個院子的歷史。
他是1927年出生的,八路軍傷員在這里休養的時候,他正好12歲,跑前跑后送飯幫忙通報消息,對這些都記得清清楚楚。
秦鋒馬上就聯系了丁科長,開車去市里給對方送上這份“年度重要發現”。
當然,在邀請他們來實地探訪前,秦鋒也做了個請求,把這個抗戰遺址周圍的房子也都考察一下,畢竟都是同時期的建筑,多少也有考察價值。
丁科長也是個官場老油條,早就打聽到大槐蔭村將會拆遷的消息,知道秦鋒打的什么算盤。
他敲了秦鋒一頓酒菜,才答應下村工作的時候多跑幾步,打著“保護歷史古建筑”的旗號在村里走了一圈。
于是,兩伙丈量房子的工作組就碰到了一起,一邊是為了拆遷,另一邊為了保護,論起法律條文來,自然是文物保護中心的同志占了上風。
文保中心又是市級單位,陳顏這個動員工作組才暫時鄉鎮臨時機構,拿什么和人家頂?
陳顏是真沒轍了,去找郭偉民匯報,說連丈量工作都沒法開展。
郭偉民氣得拍桌子,當即免了陳顏工作組組長的職務,讓吳智頂上。
因為有八面玲瓏的孫一凡幫忙,吳智花了五天就把申報材料搞定了,拿到批文就可以正式啟動強制征收工作。
他故意沒立即向陳顏匯報,改由孫一凡匯報給鄉長,也因此得到了郭偉民的賞識和重用。
這里面也有孫一凡的精心算計,郭鄉長馬上退休,他、陳顏、秦鋒等人都是最熱門的繼任人選。秦鋒被擠到村里去了,陳顏的工作組組長職務又被拿掉,變相證明了她工作能力不足,因此,孫一凡上位的機會大幅增加。
等到孫一凡提拔成鄉長,到時候吳智就是黨政辦主任的最佳人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