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我站村民這邊。”
    秦鋒的回答讓陳顏大感意外。
    她歪頭瞪眼難以置信地看過來，仿佛完全不認識他這個人似的：“你說什么？”
    “自始至終，我都是以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來要求自己，我來大槐蔭村工作的初衷是讓村里的老人們能夠病有所醫老有所養，過一個安定幸福的晚年。我贊成‘合村并居’，但是反對強制征收。你們現在的做法，絕對會引起大亂子，只會讓村里的老人難以踏實安睡！”
    秦鋒拿出手機，打開相冊，里面全是和大槐蔭村有關的照片，他翻出了一段視頻，是從寶山嬸那里要來的清明節“補償式返鄉”素材。
    “這是無人機航拍的‘長桌宴’情況，全村男丁兩百余人，從天南海北趕回來的，這里面有官員、教授、律師、記者，也有老板、打工仔，他們的關系網連成片影響極大，你要強制征收，可曾想過會掀起多大的波瀾？”
    陳顏很惱火：“影響大就不搞了嗎？都像你這樣，鄉里還怎么發展，縣里的規劃怎么推進？秦鋒你以前不這樣的，你這根本不是什么不忘初衷，而是逃避困難！”
    秦鋒毫不示弱：“你們是為了全鄉經濟發展嗎？我怎么越看越覺得純粹是為了政績？原來的規劃還像點樣子，現在打著旅游開發的幌子搞房地產，這是功在當代利在千秋的長遠之計嗎？”
    “你是不知道我們招商引資有多難，好不容易找到個愿意投資的……”
    “要我說，寧缺毋濫，倉促上馬，勉強開發絕不是好事！”
    他們兩個越說聲音越大，張楨年和妻子不明所以，擔心自家老爹吃虧，沒走進來卻看到了內訌。
    張太白制止了兩個人的爭吵：“你們說的我怎么聞所未聞？”
    秦鋒一攤手：“陳副鄉長，你們工作組有義務給村里人介紹土地規劃開發情況，而不是光談拆遷補償，我以大槐蔭村黨支部書記的身份，要求你到村委，當著全村人的面講一講，村民們搬遷之后，這個地方到底要怎么開發，開發成什么樣？”
    陳顏臉上紅一陣白一陣，指了指秦鋒：“我看錯你了！你等著，紀書記和郭鄉長會找你的！”
    她轉身想走，秦鋒卻堵在門口不依不饒：“話沒說完，誰讓你走了？我本來不想管這些爛事，是你們一步步逼我，我就看不慣這打著為民著想的旗號中飽私囊、攫取政治利益的行徑！”
    他轉頭又看向張太白：“上個月，清明假期期間有領導來村里視察，我讓他們穿上隔離服在村里逛了一圈，想必您一定注意到了吧？”
    張太白頷首。
    秦鋒接著說：“那里面有郭鄉長，還有個房地產開發商。我一路上聽他們講，村里的房子要通通拆掉改建養老房，河邊的農田要拿來建花園酒店，他們還看上了你們的家廟祖林，要開發成旅游景點！”
    他這么一說，老太爺勃然大怒，聲音都顫抖起來：“胡鬧！糟踐東西啊你們這是……”
    他動了真火，臉色赤紅，抬起拐杖要打人，又覺得心痛如絞，張楨年和秦鋒趕緊上前扶住，他兒媳婦則掏出降壓藥和救心丸來到處找水杯。
    陳顏四人趁著亂狼狽退出房間，也許是覺得駁了面子，她走到院子里還沖著秦鋒吼：“你等著！挑撥是非，阻攔動員工作，鼓動村民驅趕工作組，你這村委書記當不到明天了！”
    秦鋒冷笑：“有本事你讓紀委來查我，我倒要看看是我違紀了還是你違規違法了，咱們走著瞧！”
    陳顏氣得一跺腳，扭頭走了。
    吳智追上去，詢問下一步該怎么辦，她沒好氣地嘟囔：“還能怎么辦，回鄉政府告狀！”
    張太白服了藥，看到四人已經沒了蹤影，他推開兒子和秦鋒：“沒事了，死不了，村里現在遭遇難關，我怎么也不會就這樣撒手的。”
    他扭頭看了看秦鋒：“小秦書記啊，今天你的表態讓我有些意外。”
    秦鋒嘆了口氣：“我畢竟在這村里生活了快半年了，對這山山水水，對父老鄉親是有感情的，怎么舍得讓他們胡來？再說了，當初我還向您和寶山嬸、董爺他們做出過許多承諾，一定幫你們爭取到合法權益，保證利益的同時兼顧健康和養老生活呢！”
    張太白將信將疑：“你真不是紀懷山的人？”
    “老太爺，說實話我打心眼里反感拉幫結伙搞小圈子，我是黨培養的干部，不是紀書記或者郭鄉長等任何人的馬仔小弟。當然這些也是我最近釣魚的時候才想明白的，安能折腰事權貴，使我不得開心顏嘛！”
    張太白點點頭，打開書房的一個側門：“你跟我來。”
    門內是一個三間屋貫通的庫房，房頂開了天窗，陽光灑下來照得室內暖洋洋，光線中可以看到塵埃漂浮，四個排風扇運轉著，保持著室內的通風干燥。
    沐浴在陽光下的是十幾個帶玻璃的書柜，如同圖書館和檔案館一樣擺著。
    “這是生活在大槐蔭村的先輩們代代相傳下來的圖書古籍，雖然大部分不算珍貴史料，可其中也有不少古董級的孤本。”
    秦鋒不解：“您給我看這些是什么意思？”
    老太爺微微一笑：“耕讀傳家，這是我村里的傳統，我們的根在這里，魂在這里，死也死在這里，你懂我的心意吧？”
    秦鋒趕緊勸他：“那不至于，事情還沒到難以挽回的地步。”
    “不，我知道你是贊成‘合村并居’的，只是反對強制征收而已，我的態度是連‘合村并居’也不要想。咱們并不是站在同一條戰線上的，所以，在對付鄉政府強制征收上，我勸你不要搶著出頭，別意氣用事，拿自己的前途開玩笑。”
    張太白的話里透著憐惜，一直到今天，他才終于相信了秦鋒確實是個單純正直的年輕干部，也終于明白這小子來村里上躥下跳搞的每一件事，都是為了各位老人安享晚年。
    所以，為了保護他留在村支書任上，老先生決定親自找紀懷山談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