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懷山確實動了強制征收的念頭。
所有的招商引資、土地出讓都會強調“土地權利清晰,安置補償落實到位,規劃條件明確,無法律經濟糾紛,具備動工開發所必需的基本條件”。
如果是大槐蔭村的村民已然強硬拒絕“合村并居”,那就只能不客氣了。
無論是《憲法》、《土地管理法》還是《物權法》都規定:“為了公共利益的需要,依照法律規定的權限和程序可以征收集體所有的土地和單位、個人的房屋及其他不動產。”
鄉政府這邊只要將九仙女峰申報成國家3A級以上景區,就可以將“合村并居”上升為公共利益,
當郭偉民“上躥下跳”搶奪招商引資功勞的時候,紀懷山則去了一趟首都,跑到國家旅游局去拜訪相關負責人了。
人家告訴他,鄉政府之前提交的申報材料很難獲批,無論那里自然風景多好,管理體制不健全、沒有有效經營機制、無法保證旅游質量和游客安全,這些都是硬傷。
可是大槐蔭村村民的阻礙,又沒法讓這些短板盡快補齊。
在一次次碰壁之后,終于有人肯為他指點個門徑,把申報范圍擴大到整個九仙女峰鄉村振興片區,12個網紅村納入到申報范圍后,這些短板在“表面”已經解決。
至于大槐蔭村,直接當做遠期規劃就行了。
眼瞅著3A級景區的牌子即將批下來,秦鋒說的這些問題,還是問題嗎?
他沒有向秦鋒講這些,一是為了保密,避免村民提前鬧事;二是保護秦鋒,不愿他過早與村民翻臉。
秦鋒明顯感覺到領導態度與往常不太一樣,只是現在的他心灰意冷,什么也不想管了。
隨著清明節假期結束,村里的返鄉人員陸續離開,張萂沁也搭上張楨利的車離開了這枯燥無聊的村子。
大槐蔭村重新恢復了寧靜,老人們除了侍弄房前屋后的菜園子,大部分時間無所事事,聚在小賣部外面曬太陽、聊天、打撲克牌等。
讓他們奇怪的是,小秦書記好像也變了,再也不拿著小喇叭來勸他們不聚集、不扎堆了。
他還粉刷了村委大院的墻壁,涂掉了那兩個很有攻擊性的防疫口號,除此之外每天就待在村委辦公室里,吃飯時間才去“派飯”家庭坐一坐。
往往是快速扒完飯,道聲謝留下飯費就走。
這一切都因為環佩橋上那一頓“鴻門宴”,被灌醉到不省人事的秦鋒,終于見識了村里的強大和團結,知道了合村并居工作前途的艱難,也感受到了村民們的排斥和幸災樂禍。
他為自己不值,為這辛辛苦苦的130天不值。
有時候大家會問起“美麗鄉村”建設示范試點的評選工作,他勉強笑笑,也懶得解釋上級層層審核評比的緣由。
至于村里等待修繕的老宅院,他也不過問了,李平章過來詢問何時拿錢開工,他直接說:“反正都是有主的房子,他們這次回來住也看過了,該修的自己掏錢修唄,我是不管了。”
董盛宗也來過,說山上的果園需要修剪密枝,他年歲大了不方便登高,請秦鋒過去幫忙干一點活。
秦鋒低頭擺弄手機,眼皮都不翻一下:“您三個兒子都在家,還來找我干嘛?”
兩位老人都不高興了:“你是村支書兼村主任,你不管誰管?以前守轍在的時候,這些活他都主動承擔。”
秦鋒理直氣壯地反擊:“找張老太爺啊,村里的事情不一向是他說了算嗎?”
于是,大家給他的評價是:“完了,這孩子廢了!”
有時候在村委辦公室里待煩了,秦鋒會跑去大槐樹下,和“拐子叔”雞同鴨講地閑聊,看看嫩綠抽條的老槐樹重獲新生,看看這安安靜靜的山水,他覺得這日子真挺美的。
后來他從網上買了一套釣具,跑到老鷹嘴水庫邊上釣魚。
這水庫就是借助山谷地勢做了一個石砌的截水壩,水滿則溢無人管理,由于梳洗河四季長流水,哪怕是枯水期水庫也是保持較滿的庫容,所以里面存了不少大魚。
4月剩下的日子,他幾乎就在水庫邊上度過,給寶山嬸送了不少魚獲,當然也只送寶山嬸。
因為全村就她對自己最好,也因為上級通知、工作留痕、四時農事、村容村貌等所有工作他都甩給寶山嬸安排了,若是她不想干的事情就可以不干,反正只有33人的常住小山村,能有什么影響呢?大不了這個村支書也不干了。
他申請過調回鄉里,哪怕降職先當個小科員呢。
可領導們又都不同意,因為全鄉就只有秦鋒最熟悉大槐蔭村情況,現在馬上就進入“合村并居”實質性的拆遷動員階段了,他走了誰頂上?又有誰愿意去當這個背鍋俠呢?
“五一”假期前一天,國家發布了最新一批3A級景區名單,西御道鄉九仙女峰風景名勝區赫然在列。
這個消息讓全鄉干部群眾都很激動,假期爭著往九仙女峰12個網紅村跑,大槐蔭村預計也會迎來不少探幽的驢友,鄉里讓秦鋒做好接待工作。
可是秦鋒卻直接回了城里父母身邊,暮氣沉沉地待了幾日,順從地去參加了三次相親。
只是他一報出自己現在是個村支書,人家姑娘就覺得很荒唐,早早就找個借口離開了。
有一次他正坐在咖啡店與相親對象尬聊,侯海燕發微信過來問他在干嘛,他就直接開了視頻。
結果就是侯海燕惱火掛電話,相親姑娘起身就走了。
秦鋒這邊不解釋,那邊不挽留,一個人在咖啡店里坐了半天,惆悵地無所適從。
寶山嬸打電話過來,說假期期間村里忽然來了好多游客,在村里到處亂跑,亂丟垃圾,還有人擅自闖了家廟祖林。
張老太爺很生氣,要秦鋒回去管一管。
秦鋒冷冷一笑:“管什么啊,管不了。鄉政府推進旅游開發是時代的車輪、滾滾洪流,你們反對合村并居要保護家園,如同堅硬的磐石。我,區區肉體凡胎,夾在中間除了被碾成肉沫,還有什么可以干的?”
他把電話掛了,打開鄉政府微信工作群,有一個剛剛匯總送來的假期報復性、補償性的旅游接待數據。
這明顯注了水的數據,將把大槐蔭村推向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