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節前一天,大槐蔭村忽然熱鬧起來。
蜿蜒曲折的盤山道上,每隔一會兒就有汽車駛來。
寶山嬸帶著張萂沁張羅迎接引導工作,按照事先報備的情況,會有兩百多位村民返鄉。
人數與往年相比減少了一大半,很大程度上是因為張老太爺給全村下通知時,除了秦鋒要求的那幾點外,額外增加了兩條:“中高風險地區不得回村,每戶最多只能回來兩個男丁?!?br/>
村里有習俗,“清明閨女不上墳,上墳娘家無后人”,往年大家返鄉拖家帶口,男丁上墳,女眷打掃祖宅,順便有回鄉放松一下,權當旅游踏青了。
今年不許帶家屬,自然就少了許多。
老先生脾氣執拗,基本的黨性原則還是有的,不想給黨和政府添亂子。
返村車輛就在村里主干道上停下,大部分是二三十萬的常見車型,偶爾有幾輛奧迪Q7、路虎攬勝、保時捷卡宴等開進村子,反倒要被寶山嬸罵,指揮著停到村外的老鷹嘴水庫去,逼他們拖著行李徒步一公里走回來。
村里的規矩就是別管在外面混得多么光鮮,都不能回來臭顯擺。這些不守規矩的都是年輕人,在外面發跡后難免有衣錦還鄉的沖動,有些人就是明知故犯,寧可受罰也不能錯過這個顯擺的機會。
老人們也并不會真的嚴懲他們,畢竟誰不希望看到子孫后代升官發財過上好日子呢。
這不過是人生的一個階段,誰不是這樣走來的?等到年紀大一些,見識多一些,也就知道低調,學著叔伯輩改開邁騰、帕薩特了。
大槐樹下,張楨兆換了一身新衣裳,認真檢查每個人的健康碼,這些歸鄉的人并不會歧視他的殘障,進村前都會恭恭敬敬地低頭問候一聲“拐子叔”。
張楨兆還是一如既往地咧嘴笑:“咦,杠賽來!”
進村先采集核酸,全身消殺后,大家才湊成一撥撥去村里拜訪各姓長輩。別看李平章、董盛宗平日里被其他老人壓一頭,其家族人丁興旺,反而是最熱鬧的。
村里裴姓最少,只回來了四個人,這主要是因為當初裴家時代傳習醫術,后人出山之后大多端起了事業單位的鐵飯碗,也因此要服從計劃生育。
張太白是最受尊敬的,無論張姓后人還是其他五姓子侄都要到他家拜訪,探視這位德高望重還長壽的老鄉賢。
張楨利這些四五十歲的人村里的骨干,他們從二太爺張太清家搬出各種祭祖用品,提前去祖林布置大祭現場,有幸被挑選去干活的年輕人,可都是村里重點培養的對象。
整個村子都熱熱鬧鬧,唯獨村委大院冷冷清清。
大概是有人下過通知了,不讓返鄉村民與秦鋒有什么接觸。
秦鋒也因之前向張太白承諾了不與返鄉村民打交道,遙控指揮各項接待工作,忐忑不安如臨大敵。
他雖是村支書,卻又是外姓人,倘若出現在這村大祭上,有辱自家先人。然而他又有防疫職責,萬一出點紕漏,不但前程盡毀,還要變成全鄉、全縣的罪人了。
幸好第一天的核酸查驗結果出來了,所有人都是陰性,大家這松了口氣,晚上回各自的老宅居住,個別宅院實在破舊難以居住的,就相互搭伙借住一下。
他們難得相聚一次,不管是老友相聚還是為了開拓人脈、交換資源,都少不了喝酒培養感情,期間說起村里的事情,少不得說起秦鋒這個外姓村支書。
因為秦鋒主持搶救了老宅子,給許多房子做了修補,才讓不少人解決了住宿顧慮。再加上他主持醫治了大槐樹,讓村子參評了美麗鄉村,給村里老人幫了不少忙,大家對他的評價還是很不錯的。
一夜歡飲達旦,晨起即是清明。
真正的清明大祭開始,四個年輕力壯的小伙子抬了個滑竿,將95歲的張太白抬去了后山祖林。
家廟院子里一夜之間搭起了臺子,兩邊甚至還懸掛了噴繪做的背景布,左邊是六位先祖畫像,右邊是族規家訓。
居中擺上最高規格的豬牛羊三牲貢品,設有巨大的香火爐鼎和跪拜的蒲團。
不過今年還有一些與眾不同的設施,有個專業的直播團隊,在現場搭了導播臺,還架起了幾個直播錄像機,并且多達四個機位。
另外還有兩架無人機輔助提供航拍鏡頭。
秦鋒之前提到的“云祭掃”,人家村里人早就都想到了,組織更專業、設備更齊全,絕非他舉著手機做直播那么簡陋。
張太白舍了拐杖,登臺誦讀長長的祭文,而后帶領張太清、裴存義、嚴世振、、李平章、董盛宗、錢長貴三跪九叩。
緊接著就是錢長發、張楨瑞、張楨年、李開山、董寶明等人進香、磕頭等。
拜過祖宗之后,張太白拉了弟弟張太清出來,介紹今年的祭祖活動全部由他籌措舉辦:“我老了,說不準什么時候兩腿一蹬就走了,若是族中有事,可由太清做主?!?br/>
張太清則再三推辭,只要老太爺健在一天,就不敢擅權云云。
張太清在村里被稱作二太爺,今年82歲,比董、李、嚴三位長者年輕一點,但他畢竟姓張。
張家是這個村子的開拓者,有著接納其他五姓,提供庇護的恩情,所以世世代代都由張家人擔任主事,這也是規矩。
主祭結束之后,各位村民提著籃子,帶著各自的貢品香火去自家親人墳前拜祭,今年不同的是,大家全都聚到了嚴守轍的墳前,哭聲一片。
要不是嚴守轍給各家各戶做了發展規劃,將他們趕出深山來,他們絕不會有今天的成就,平日里念叨再多的報恩,如今都沒用了,只能到墳前磕個頭道聲謝。
活動持續一上午的時間,中午村里擺正經的酒席,全村老幼坐在一起喝頓酒,這清明大祭才算正式結束。
村里各家各戶又把八仙桌搬出來擺了接近30桌,從張太白家一直延伸到環佩橋。
每桌坐八人,桌上擺四果碟、四菜碟,四甜四咸四個大盤,八個熱吃碗,四大件外加一湯一飯一共三十二道菜,這叫做“四八席”,乃是村里最隆重的席面。
落座前,張太白忽然說道:“請小秦書記過來坐吧?!?/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