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難怪郭偉民發火。
他是來督導檢查防疫工作的。
確切地說,他這“馬后炮”行為是做給上級領導看的。
在聽說縣紀委來西御道鄉突擊檢查防疫工作,他就知道要倒霉了,趕緊打聽檢查組都去了哪些地方,自己也趕緊跟過去督導整改,以免將來通報批評的時候無法向領導交代。
按照他的計劃,只需要進村挑一挑毛病,對著村干部發一通火,就算是督導整改了,在前面幾個村子他都是這么干的。
然而到了大槐蔭村,卻被一個“傻子”攔在村口了,好說歹說不讓進,讓司機強行闖卡,那人還趴在引擎蓋上不下來了。
他只能把秦鋒叫來罵一通出氣。
等到進了村,他就開始挑毛病了:“你們怎么都不戴口罩?就這么到處走來走去的,安全嗎?還有那幾個老頭老太太,蹲墻根下面干嘛呢?不讓聚集打牌不知道嗎?檢查組剛走,你一點兒整改措施都沒有,你這個村支書是不是不想干了?”
秦鋒覺得很無辜,他拍拍衣服展示全身的消毒水味:“我這剛剛做了消殺……”
郭偉民就是煩秦鋒頂嘴,帶著不悅道:“光做消殺有用嗎?你看看你們村,哪有像樣的防疫措施了?村民都打疫苗了嗎?有沒有定期做核酸?知不知道上級防疫要求?”
秦鋒據理力爭:“鄉長,我們有防控啊,我們這個村特殊,村民一般都不出去。主要是外防輸入。”
“你還和我嘴硬,你們村口連個體溫測量都沒有,就派個傻子守著有用嗎?”
“應該有點用吧,剛才不是把您給攔住了?”
“那檢查組怎么沒攔住?”
郭鄉長倒背著手在村里走了幾步,驅散了聚集的老人,指了幾處山墻讓刷標語,提高村民防疫警惕性,下達了村民盡量不要外出,出門一定得戴口罩等指示,立刻又趕往下一個村子了。
秦鋒就為難了,怎么才能說服村里人戴口罩呢?
他先去寶山嬸的小賣部買下全部口罩,費用要記在村委賬上。
然后又去找了張萂沁,這小丫頭最近和村里老人走得挺近,安排她去發口罩準沒問題,反正在這村子里,無論誰出面都比他秦鋒干的好。
然后就是刷標語,村里書法最好的是張太白老爺子,他想著借機去彌合一下關系,請老太爺出面寫一寫,也不用太多,就在村委大院兩側的墻上寫寫就行了。
張太白一直憋著火呢,怎么會心甘情愿幫秦鋒干活?這讓村里人看了怎么想?自己的老臉往哪擱?
所以他故意咳嗽一聲,說身體不適干不來這種活,讓秦鋒另請高明。
面對老頭不合作的態度,秦鋒也不強求了,他甚至猜到村里其他人也不會幫自己,于是回到嚴守轍的院子里翻了一桶白漆。
這事情還真不難,無非就是把字打印在紙上,剪掉字后貼在墻上刷漆罷了。
他故意上網挑了兩條標語。
左邊一行字:“口罩呼吸機,您老二選一”。
右邊一行字:“集會一時爽,隔天醫院躺”。
讓村里老人看著生氣又無可奈何。
秦鋒覺得把自己該做的、能做的都做了,也算是態度誠懇整改到位,可是沒想到上面的檢查組搞了個“回馬槍”式暗訪。
那輛黑色帕薩特在第二天忽然又來了大槐蔭村,三位紀委的干部下車調研,秦鋒這次倒是迎上去了,可惜人家就問兩件事:“村里老人為什么都沒打新冠疫苗?他們上一次做核酸檢測是什么時候?”
秦鋒冤死了,自己做了那么多防疫工作,這些人視而不見,怎么只顧找茬呢?
他才調任大槐蔭村一百來天,怎么知道去年為何沒打疫苗?至于核酸檢測,這村里連個醫務室也沒有啊,總不能拉著32位老人大老遠跑到山外面去做核酸吧?這么折騰也沒意義啊!
他著急爭辯,嗓門大了點,態度差了點,對方冷冷一笑,走了。
結果就是當天晚上就出了通報:“因新冠疫情防控工作履職不力,西御道鄉6名村干部被問責。”
被問責的6個人中,秦鋒被排在了第一位,給出的問責理由是“落實常態化疫情防控措施不嚴不實不細,思想麻痹、敷衍塞責、心存僥幸、工作中缺崗,給疫情防控工作帶來極大風險。經縣紀委常委會研究決定,給予秦鋒黨內警告處分。”
至于另外五人,雖然與秦鋒的問責原因差不多,但卻只是誡勉談話。
秦鋒郁悶壞了,想不通自己怎么就惹上這無妄之災。
他從錢長貴那里買了一打啤酒,一個人跑到大槐樹下借酒消愁,已經是晚上10點,侯海燕打電話過來:“聽說你被處分了?”
他灌了口啤酒,煩躁地回應:“哼,真是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啊,這么點小事兒也要驚動你們這大媒體嗎?”
他很憤慨地把自己白天的遭遇講了,感覺耍的團團轉一樣憋屈。
侯海燕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道:“你是不是在喝酒?”
“對啊,舉杯邀明月,一醉解千愁。”
“這么點挫折就頹廢了?”
“黨內警告處分啊。”
侯海燕寬慰著他:“一年不能提拔而已,又不是一輩子。再說了,以現在的情況看,大槐蔭村完成‘合村并居’,至少也得一年半載的時間,在這期間你也不可能離開的,所以這處分對你沒什么太大影響啊!”
他把易拉罐捏扁,狠狠地丟在地上:“你不理解,我不是在意影響仕途,我是覺得自己平白無故多了個污點,憋屈。我干了很多事情啊,忙得腳不沾地,他們視而不見啊!”
“那說明你做得還不夠啊,你想想看,但就防疫來說你其實干得很少啊。村里老人沒打疫苗,你為什么事先不知道?沒有核酸檢測點,你不應該向鄉里打申請,讓流動檢測隊下鄉嗎?如果這些你都做了,今天不就沒事了?”
“可是我們村真的有這個必要嗎?”
“我覺得是有必要的!”
秦鋒不愿意和她爭吵:“行行行,你說的對,你們都對,就我錯了!”
侯海燕忽然把電話掛了,幾秒后用微信發來視頻通話請求。
在手機屏幕里,她披著外套坐在飄窗前,打開了窗戶吹著風,手里舉著一罐啤酒:“一個人喝酒多沒意思,我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