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是來責怪秦鋒的。
    電話中的侯海燕，語氣一如既往地強勢和簡潔：“我在聶哥這里。我覺得有張照片你一定得用！”
    “好！既然你推薦，我一定會用！”
    秦鋒答應著，還以為她是為了人情面子，尋思著一張照片的版權費估計也不會太高，先付了錢再說，至于用不用那就是兩說了，反正就是個善意的謊言罷了。
    幾分鐘后，收到了攝影師的樣片，他才明白侯海燕的良苦用心。
    這不是一張風景照，如果非要歸類的話，可以說是新聞攝影作品，或者是紀實攝影作品。
    照片拍自村口古槐下，構圖很簡潔，居中是觸目驚心的樹干裂口，“傷痕”讓滄桑古樹有了英雄遲暮的悲涼感。
    搖搖欲墜的側枝下面，秦鋒正與三個戴紅袖章老人爭論什么，他瘦削的背影與三位老人固執的表情動作，在恰到好處的虛化下，為這個作品賦予了令人遐想的內涵。
    侯海燕又打電話過來：“秦鋒，你一定要把這張照片放到申報材料的封面上，這可是一棵千歲古槐啊，寓意是深山古村開發保護的緊迫性?！?br/>     秦鋒也想到了這一點，激動地回應：“好！我十分贊同你的觀點，現在就照辦。太感謝你了，等我過幾天去省城請你和聶老師吃飯?！?br/>     侯海燕卻說：“我明天上午可能會去你們村。”
    秦鋒先是一愣，旋即狂喜：“那太好了，我好酒好菜招待你們。”
    第二天上午，那輛紅色的小吉姆尼開到了村口大槐樹下，提前等候的秦鋒快步迎上去，卻發現與侯海燕一起來的不是聶盛，而是一位文質彬彬的帥哥。
    “魏柯，秦鋒，你們認識一下?！?br/>     她很親密地把胳膊搭在魏柯肩上，關系很鐵的樣子。
    在介紹身份時，她夸魏柯：“省農大植物保護學院最年輕的副教授！”
    至于秦鋒，在她口中是：“你應該是全省最年輕的村支書吧！哈哈！”
    她本是開個玩笑，可誰知道這時候，每天都在大槐樹下“騎大馬”的“拐子”張楨兆猛不丁來了句：“嘿，杠賽來！”
    秦鋒和侯海燕都習慣了無視“拐子”的存在，魏柯卻是忍不住笑了一下。
    秦鋒覺得難堪，臉色羞紅地問了句：“你們今天這是？”
    “魏教授是臨時被我‘抓來’給老槐樹看病的?！?br/>     她說自己這幾天正好沒什么新聞選題，想以大槐蔭村的千歲古槐為例子，做一期全省名木古樹的保護工作調查，順便也能給秦鋒的美麗鄉村建設試點評選造造勢。
    魏柯和秦鋒握了握手，就去圍著大槐樹轉悠，先蹲下捻一小搓土壤細細看了一會兒，又拿手機照亮樹身裂縫……
    “拐子”很好奇地跟在他屁股后面，六十多歲的老人，行為卻與六七歲孩童無異。
    趁著這個時間，秦鋒低聲詢問聶盛為什么沒來：“我怎么感謝他啊，要不給他轉一筆照片使用的版權費？你看多少錢合適？”
    侯海燕很隨意地回答：“聶哥說不必謝，昨天收到你發來的照片，他感覺重新上了一堂攝影課，收獲非常大，那張照片就當他交學費了。”
    秦鋒忽然想起來：“噢，我忘了提醒聶老師了，嚴老拍的照片不能外傳。”
    “沒事兒，回頭我和他說一聲。放心吧，他們圈子里很注重保護版權的?！?br/>     她今天的精力顯然的放在魏柯身上，就算和秦鋒說話，目光也不曾挪開，秦鋒忍不住嘀咕：“你找的這個人這么年輕，靠譜嗎？”
    “當然靠譜！你想什么呢，非得是年紀大的才信得過嗎？”
    魏柯顯然聽到了二人的嘀咕，做完基礎檢查后，只對侯海燕說：“據我初步判斷，這棵樹應該是真菌感染疊加蟲害，導致樹干木質部結構發生變化，嚴重削弱承重能力，無法支撐巨大的樹冠。”
    “那你說該怎么辦？”
    “截肢吧，先鋸掉斷裂的部分和病死枯枝，其他部位也得修剪一下，注意創面護理，再在周圍做一些支撐，增加土地肥力等等。我估計，只要做好病蟲害防治，這棵樹還是可以保持健康長青的。”
    “不能截肢！”秦鋒忽然插話。
    魏柯看了他一眼，皺起眉來：“你是什么學專業的？”
    秦鋒擺擺手：“你別誤會，我是擔心村里人不讓鋸樹剪枝。他們對這棵樹挺迷信的?！?br/>     他把之前李平章與董盛宗提到過的“靈異”事件講了講，惹來魏柯的嘲笑：“嘁，愚昧！”
    或許他本意不壞，只是吐槽一下村民的迷信，可是秦鋒聽了就格外刺耳。
    他只能打發“拐子”去把董盛宗和李平章叫來，讓他們聽聽專家怎么說。
    魏柯又從車里提了兩個金屬箱子，打開后亮出一堆儀表盒子和一臺筆記本電腦。
    侯海燕也拿出攝像機記錄著，顯然是正式進入了采訪狀態：“魏教授，這些設備是做什么用的？”
    “這個紅色的盒子是聲波斷層掃描儀，檢查樹干有沒有空洞的；這個帶繩索的是拉力測試儀，檢查樹干強度和斷裂風險的；這個黑色連接金屬導線的是阻抗成像儀，能夠發現真菌感染情況的；這個是樹根探測儀，一會兒我們就能從電腦上看到這棵樹在地下扎根的情況……”
    按照他的說法，這些儀器接上傳感器后，能夠給大槐樹做“心電圖”和“強化CT”，查找隱藏在樹干和底下的病因。
    他一邊說一邊拿出一把鋼釘，一個個楔在樹身和裸露樹根上。
    大概用了十五六個釘子后，只需要把各種顏色的傳感器夾在釘子尾部，筆記本電腦上立刻展示出各色光譜的成像圖，不同顏色代表樹木的孔洞、腐朽及真菌侵蝕情況等。
    秦鋒雖然看不太明白，但是知道這些設備非常先進，能夠在盡量不傷害古樹的情況下得出科學準確的判斷。
    只是他明白不代表年過七旬的老人們理解，李平章遠遠看見老槐樹上砸了一圈釘子，氣得邊跑邊吼：“快住手！都給我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