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鋒皺著眉頭，開始后悔和她說這個了：“哎呀，你能不能小聲點，這種糗事可別外傳啊！”
    “咯咯，實在是……咯咯……太難以想象了，你竟然跳到豬圈里掏糞……咯咯……”
    “別說啦，我現在想起來還犯惡心呢。您就幫弟弟個忙吧，等我回去請你吃飯。”
    陳顏好不容易止住笑，擺出公事公辦的姿態：“不是姐姐不幫你，只是環衛所現在是市場化管理了，你說的這個業務得收費，要不然我就成濫用職權了。”
    “多少錢？”
    “看工程量和難易度，出一次車怎么也得好幾百吧，我可以給你問問。”陳顏說到這里，忽然又提醒道：“不過說實在的，我還真沒聽說過農村請環衛工清理旱廁呢，在他們眼里這可都是農家肥，只嫌不夠用呢。你確定叫了環衛去掏，他們會同意嗎？”
    一語驚醒夢中人，秦鋒猶豫了：“這樣啊，你說得有道理，我考慮考慮再找你吧。”
    這段時間雖然總感覺被村民折騰，可是也能明顯感覺到他們的態度熱情了許多。
    細想起來，或許這些瑣事就是他們對自己的考驗呢。
    如今人家放出了清理廁所這種終極大招，自己要是委托環衛工來干，前面的一切努力付出豈不是都白費了？
    可是自己真的擼起袖子去各家各戶掏糞，這聽起來又覺得非常可笑啊，自己好歹也是個干部。
    他正愁得一支接一支地吸煙，侯海燕打電話過來：“好消息啊，守轍書記的事跡匯報材料通過了，聽說省里過幾天要開個表彰大會，樹立一批榜樣典型，守轍書記肯定榜上有名！”
    秦鋒蔫頭耷腦，極其應付地回了一聲：“噢。”
    侯海燕臉上笑容頓時消失了：“噢你妹啊！工作又開展不下去了？”
    “你怎么知道？”
    “哼，您天天窩在深山里，睜眼閉眼都是工作，開口閉口不提其它，一點兒生趣都沒有！除了工作不順，還能有什么？”
    “好像是這樣啊……”
    秦鋒忽然醒悟，自己這半個月里還真是魔怔了一般。
    電話那頭，侯海燕吐槽了一通，還是關心地問了句：“現在又遇到什么難處了？”
    秦鋒忽然很想傾訴一番，發泄自己的苦悶，竹筒倒豆子一般講了講她離開大槐蔭村發生的一切。
    得知村民們輪番找他去掏糞坑，侯海燕也忍不住哈哈大笑，秦鋒就很氣惱：“別笑了，嚴肅點，我這邊都煩死了！”
    “哈哈，你煩什么呀，讓你干你就干唄！你給每家干活的時候，記得拍照片錄視頻啊，我覺得這還是挺好的素材呢，全省幾千個村子，也沒聽說哪個村支書愿意挨家挨戶干這臟活呢！我看你這么干下去，妥妥的又是一個榜樣典型！”
    “去你的，干這個還值得宣傳呢？你當時上個世紀選勞模呢！現在人家要么說我作秀，要么罵我傻缺！我可不想將來人家一提起我，就跟掏糞聯系在一起！”
    “秦鋒同志，你的思想覺悟還有待提高啊，只要是真心為群眾排憂解難，何必在意別人怎么說呢！而且你都干過一次了，再多干幾次又何妨？”
    她笑呵呵地說著，中間還被別人打斷了一次，好像身邊有人詢問發生了什么。
    秦鋒覺得跟她多說無益，干脆草草告別掛掉電話。
    沒過一會兒，侯海燕又打回來：“哎，剛才光和你鬧著玩了，忘了說正事，省里定的是下周一開表彰大會，周二事跡報告團就開始巡回演講了，大概講一兩個星期，每個地級市都去講一遍，你讓寶山嬸和嚴妍娘倆都做好準備啊。”
    秦鋒蔫頭耷腦地回了句：“靠，上了你的賊船就下不來了是吧？我也有工作有任務啊，郭鄉長讓我一個月之內搞定‘合村并居’動員工作呢，我天天陪著你瞎跑，回頭我就得挨批。”
    對方馬上嗆聲道：“狗咬呂洞賓！我這是救你呢，宣傳全省先進典型，這可是省里安排的工作，你這不是也正好找個理由不去掏糞坑嘛！”
    “拖得了一時拖不了一世，村里就我一個年輕人了，等回來以后啊，早晚還是我的活！”
    秦鋒看得越發通透了，這清理旱廁的事情，十有八九就是村民的考驗了，自己與其到處求爺爺告奶奶地逃避，還不如拿起鐵鍬認清現實呢。
    他的話語里透著頹廢，侯海燕聽了就著急：“你啊，有時候還真是個榆木疙瘩，你想想啊，你去全省做了事跡報告，市里、縣里還不得好好重視你？到時候你隨便要點政策，把村里的廁所都改造了不就得了？話說回來了，農村廁所改造都搞了好幾年了，有財政撥款的專項資金的，你們村怎么還沒落實？”
    她這么隨口一說，可算是給秦鋒打開了一扇光明的大門。
    他興奮地狂拍大腿：“對啊，我怎么把這茬給忘了呢！直接推動全村廁所改造，我不就不用受這個刁難了！”
    他在鄉里看到過“廁所革命”的方案，原文是《農村人居環境整治三年行動方案》，大概是要求開展農村廁所糞污治理，合理選擇改廁模式。簡單來說就是每戶村民家里給修一個通風好的廁屋，安裝抽水馬桶，下面設置一體式化糞池，村里還要配備專門的吸糞車等。有了這些東西，還真不用再去人工掏糞了。
    他沖著手機喊了一聲“感謝”，就忙不迭地掛了電話，再給黨政辦主任孫一凡打過去：“孫主任，咱們鄉的廁所改造工作具體是誰負責啊？”
    “我想想啊，這個工作縣農業農村局是主辦單位，美麗辦負責督導，鄉鎮村為實施主體，實行鄉鎮一把手負總責、副職領導分片抓、包村干部親手抓、村支兩委成員具體抓……”
    “哎呀，我們村想改造廁所，你就說我該找誰吧！”
    “你可以找紀書……”孫一凡說一半忽然改口：“找陳顏！”
    轉了一圈，想解決問題還是得找陳顏，秦鋒又把電話打回去：“陳姐，還得求你救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