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鋒覺得大家不必給自己忙活：“住到別人家里？合適嗎？我在這里支張折疊床就行，網上買一個挺便宜。”
    可寶山嬸攔下他：“怎么不合適啦？房子就得有人住才牢靠結實，那些長時間不住人的，沒幾年就透風漏雨成危房了！”
    秦鋒想了想，點頭說：“要不算我租的，按月給錢。”
    寶山嬸一拍大腿，笑著掃了大家一圈：“瞧他說的，俺們山里人是掉進錢眼里了嗎？你跑來山里給大家服務，怎么還能收你錢呢！”
    “那不行，該給的一分也不能少，否則我就犯錯誤了。您看我給多少合適？”
    “行啦行啦，去看了院子再說。咱現在就去吧？”
    她是個行動派，幾乎立刻就要拉著秦鋒去挑選住處，但是秦鋒心里還惦記著工作：“這不著急，先把會開完。我這里還有一個稍微麻煩點的事情。”
    山里人講究入土為安，逝者應該盡快開安葬。既然嚴守轍的骨灰帶回來了，就應該抓緊辦喪事了。
    嚴守榮終于開口了：“這個你就不用操心了，我已經和弟媳、侄女溝通過了，她們下午就回村，喪事一切按村里規矩習俗辦。”
    寶山嬸也說：“過去都是老輩人操持，咱們聽安排，讓干啥干啥就行。”
    秦鋒擺擺手：“不是，這次可能不一樣啊。我聽說上頭領導有個批示，可能要把守轍書記樹立成學習榜樣。咱得按照黨員干部的方式處理，搞個追悼會什么的？我看得先和鄉里領導溝通一下。”
    他打電話給紀懷山，對方卻建議先按正常習俗處理：“你說的批示只是小道消息，這事只能上面來通知，咱們下面的不能主動問。我記得農村習俗是單日發喪，一般三天或者七天，今天都大年初六了，不要再耽擱了。以后可以搞事跡報告會”
    秦鋒意識到自己考慮不周，他潛意識里還是把挖掘出典型榜樣當成了宣傳工作的政績，卻免不了落入了邀功的俗套。
    治喪工作最終還是由村里老人張羅，寶山嬸喜滋滋地拉著秦鋒去挑選住處。
    秦鋒也沒什么講究，只要房子遮風擋雨，可以燒水洗澡，能暖和睡覺就成，不過寶山嬸知道他一個人不打算開伙，為了方便他來自家吃飯，執意請他住到小賣部隔壁去。
    “房子原主人是我們本家親戚，人很好說話。他全家都定居上海了，前幾年才回來翻修過宅子，原是想回來消夏避暑用的，沒想到這兩年鬧新冠，一直都沒回來過。”
    她家拿了鑰匙，顯然人家對她十分信任，托她平時照料打理。
    秦鋒看了卻覺得不合適，這宅院的裝修是民宿級的，家具家電都是沒怎么用過的新品，要是按照民宿經營的話，住一宿得好幾百。
    自己一個小小村官，每月才領四五千的工資，哪住得起呀！
    盡管寶山嬸一再勸說：“沒事兒，真不要錢，包在俺身上……”
    可秦鋒還是逃一般跑出了院子，他說自己是來村里工作、為大家服務的，不是來度假享受的，住在這里會睡不著覺。
    張禎瑞想了想，推薦了嚴守轍家隔壁的一處舊宅，巴掌大的院子里荒草雜生，房子倒是還算結實，屋頂最近才修繕過。
    張禎瑞拉線開燈，照亮屋內的寫字臺、大衣柜、木架床、縫紉機、小竹凳、土暖爐等陳設。
    15瓦的昏黃燈光打在糊滿舊報紙的墻上，透著一股陳腐味道。
    寶山嬸看了直嫌棄：“哎呀不行不行，這條件也太差了。”
    可秦鋒卻覺得正合適：“住在這里沒人說閑話，況且是在守轍書記家隔壁，能夠時刻鞭策我當好人民公仆，我看挺好。麻煩張叔給房主說一聲，看看每個月收多少租金合適？”
    張禎瑞點頭答應著，寶山嬸還是忍不住說道：“哪還需要租金啊，他們給你錢還差不多！要不是守轍書記經常照料維修，這房頂都不知道塌幾回了。”
    秦鋒還是堅持：“不行，您給費心問一下吧，別讓我犯錯誤。”
    把住處定下來后，秦鋒就開車回了市里。
    回去的路上，他是真的體會到了什么叫歸心似箭。
    從大年初二開始，他就沒回過家，連續吃了幾天方便面，每天晚上和衣而睡，感覺整個人都快餿了。
    回到家先洗澡，再風卷殘云吃了媽媽做的飯菜，他這才捧著肚皮把自己扔到沙發上，舒舒服服打個飽嗝。
    老爸問起村里的情況，他就撿好的說，把來自“竹溪六逸”的傳承、張太白的書法和好茶、嚴守轍的鞠躬盡瘁等講了講。
    母親還是關心他的居住條件，他就照著寶山嬸隔壁家的環境描述了一番，總之不能讓二老擔心。
    母親笑出了魚尾紋：“把這么好的房子讓給你住？這山里人還真是淳樸熱情啊！”
    “我也沒想到，這深山里的村子可一點也不簡單啊，別看就剩下32個留守老人，其中很多人都有退休金，生活很寬裕啊。”秦鋒描述著他在姜玉鳳、張太白、寶山嬸等人家中見到的情況。
    母親忍不住露出憧憬神色：“聽你這么說，我倒是有些向往了。有山有水、獨門獨院、房前屋后還能種瓜點豆，田園詩意的生活呀！”
    不過他爸忽然冷哼一聲：“你說這村子傳承了上千年，沒準兒是個低調的世家旺族啊，說不定這些老人的子孫都在外面經商和當大官呢。”
    秦鋒眉毛輕挑，微微點頭：“或許吧，誰知道呢。”
    他講了講老人們都不提年輕經歷的奇怪表現。
    老爸聽后大概是覺得自己分析得有道理，語氣急切起來：“這里面的水太深了，我看你把握不住，趁早找找關系申請調出來吧。”
    秦鋒眉頭擰緊，帶著不耐煩的口氣提高了音量：“爸，你這個思想就不對了。家族勢力再強再大，也要服從黨紀國法。那最德高望重的張太白老爺子黨性修養都特別堅定，我沒覺得他們是仗勢欺人的人。”
    他爸也吼起來：“那是你還沒真正觸動他們的利益！我看新聞上說，你要動員他們搬家？搬出深山住到敬老院去？這不是胡鬧嘛，你見過哪位老人愿意主動住到敬老院去的？你要是繼續催促他們搬遷，人家有一百種辦法制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