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懷山點點頭，主動上前兩步開口道：“我和守轍書記很熟，每次鄉里開大會，他都是第一個到會場。有時候我們會單獨聊一會兒，我問他家庭情況，可他總避而不談，說的最多的是大槐蔭村的父老鄉親！”
    院子里安靜下來，人們忍下啜泣聽這位領導說什么。
    “他說每次來鄉里開會，都是帶著全村人的期盼出門的。”紀懷山掰著指頭細數：
    “山里基礎設施薄弱老舊，一條盤山道修修補補，旱季有落石雨季總滑坡，一旦阻了路全村人就出不來，所以他總把修路掛在嘴邊。
    村里這條梳洗河，上游每逢大雨就沖下無數山石泥沙，所以老鷹嘴水庫隔幾年就得清淤，否則就有潰壩風險，危急下游十幾個村，他比誰都憂心。
    幾十年前架的高壓線穿山越嶺，絕緣層一旦老化漏電，就有引發了山火的風險，多虧他的提醒才保證了群眾生命財產安全。
    還有整修梯田、危房改造，給村里通網絡、通快遞；還有積極對接農村電商發展，打通農產品銷路的要求等等。
    可以說，他每次一開口就是給我們鄉政府出難題，但是他說的這些又總是迫在眉睫不得不做的事情。
    他還是個‘有一不爭二’的倔脾氣，總是提前吃透上級政策，打聽清楚財政撥款的動向，西御道鄉56個行政村，你們總能成為第一批享受政策扶持的村子！我可以很負責任地說，嚴守轍一心撲在工作崗位上，把全部精力都用在為村民服務上，他是一個值得全鄉學習的優秀榜樣！”
    現場群眾慟哭流涕，顯然村里人都掛念著他的好。
    張太白拄著拐走出來：“紀書記說得對，但是不全面。他不光是一個優秀的黨員干部，還是我們大槐蔭村的好兒郎！”
    錢長貴領會老人意思，率先走出來，先向著嚴世振和其捧著的骨灰鞠了一躬，再轉向紀懷山道：“當初恢復高考，他是我們村第一個考上大學的，可是學成之后放棄了大城市的工作分配，選擇回到這里幫助更多年輕人走出大山。他惦念著盛世則出的古訓，挨家挨戶勸學，幫助我六姓子弟規劃人生出路，才有了我們村在全國，乃至國外開枝散葉的興旺局面。”
    李平章說：“守轍是個好孩子，他答應那些出山的人家照看祖宅，看到那些無人居住的院落雜草叢生日漸衰敗，就找我們學木匠和泥瓦匠手藝，每天在村里兜兜轉轉，有著干不完的活。解除了大家的后顧之憂，也維持著我們大槐蔭村的體面。”
    董盛宗跟著補充：“對啊，三十多年了，他拿著村干部的微薄收入，干的卻是管家仆人的工作，協調鄰里糾紛，維持村容村貌，他就像那棵大槐樹一樣，把根扎在這片山水之間，任勞任怨無怨無悔啊！”
    嚴守榮哭著說：“我這兄弟實誠，一天到晚忙著村里的事，以前沒有土地流轉，農忙季節他總是先管別人的田，最后才種自家的地，全村沒有一塊良田因為主家外出打工而撂荒，他自己的日子卻過得一團糟。媳婦天天跟他吵架，后來干脆帶著女兒出山回了娘家，他卻堅持留下來守護村子……”
    還有其他村民也陸續走出來，訴說著他們承受嚴守轍的恩惠，他們說的這些村里人盡皆知，但是鄉里的干部們卻聞所未聞的事情，一點點勾畫出一個活生生的、執拗的、大公無私的好人，惹得紀懷山、秦鋒和一眾醫護人員也跟著抹眼淚起來。
    最后，張太白朝著嚴守轍的骨灰鞠了一躬，又轉身朝著大家鞠躬：“這幾天我睡不著覺，一閉眼就能看見守轍沖我笑，還是當初那個意氣風發的年輕后生模樣，坦白講，守轍的死，我是有責任的。”
    人群嗡然，大家交頭接耳議論紛紛，但大部分人是搖頭不認可他這話。
    張太白架起胳膊讓大家安靜一下：“當初讓他回村奉獻是我的意思，沒想到卻耽誤了他一輩子。年前考慮到新冠疫情反復，不許外面的人回村過年，也是我的安排，但凡他閨女回來住兩天，也不至于耽誤了搶救啊……”
    說到后面，他捶胸頓足懊悔不已，寶山嬸和他兒媳趕緊上前攙扶勸慰。
    裴存義不知何時也走了過來，同樣朝著大家鞠躬，哭著說道：“守轍的死，我才應該負主要責任！他臘月初八找我號過脈，說自己時不時頭暈，半邊身子發麻，口齒不如以前清楚，我診出他有中風前兆，勸他去住院的。可他說年底村里比較忙……怪我沒有盯上啊！”
    眼看著高齡老人搶著擔責任，紀懷山決定中止這個臨時起意的哀悼會：“大家聽我說一句，守轍書記是因病走的，任何人都沒有責任。他雖然走了，但是他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的精神會傳承下去。我現在正式宣布，任命秦鋒為大槐蔭村新任支部書記，他一定會繼承守轍書記的精神，全心全意為大家，為大槐蔭村做好服務工作。”
    秦鋒被大家的目光鎖定，趕緊挺起胸膛：“是的，以后我會常住在咱們村，你們就把我當作守轍書記的接班人。我會以他為榜樣，不斷學習努力進步，自覺踐行‘三嚴三實’，爭取做大家身邊的貼心人，把青春和熱血灑在這方熱土！”
    稀稀拉拉的掌聲響起，孫一凡出來張羅著：“人死不能復生，請大家節哀，我們鄉黨委絕不會再讓任何老人因為延誤治療去世。現在還請大家配合一下，該進一步檢查的就去檢查，國家富強，民族復興，幸福的日子還長著呢！”
    裴存義躊躇一番，也站出來勸說老人們接受體檢，義診這才一個不落地順利進行下去。
    人群之外，侯海燕等幾名記者不知什么時候已經拿起手機和攝像機記錄了這一幕，他們相互交流著采訪心得，看樣子有了意外收獲。
    她單獨找到秦鋒：“你剛才說的是真心話？”
    秦鋒看了她一眼：“當然！”
    “可是……人往高處走啊，你就不擔心像守轍書記一樣，一旦在這個山村里扎下根就再也走不出去了？”
    說到這里，她忽然換上一副“我懂了”的神情：“噢，我想起來了，你們馬上要搞合村并居了，大槐蔭村會被撤并，所以你這個村支書不會干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