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點多鐘，山里的天色已經完全黑了。
    盤山路上有一組車燈漸行漸近，秦鋒趕緊跑到村口大槐樹下迎接。
    來的是一輛七座別克商務車，縣廣電局派駐西御道鄉的記者孫安從副駕駛位上探出頭來：“秦鋒，怎么就你自己？其他人呢？”
    “山路不好走，領導讓我來帶路，他們在村委恭候呢。”
    “上車，我給你介紹一下咱們省臺的幾位大腕兒，廖興初和黃帆老師，還有這位美女主持人侯記者……”
    孫安是個交際廣泛的能人，隨便一句玩笑話就打破了車上嚴肅沉悶的氣氛，后排坐著的兩位男記者趕緊笑著自謙：“哪里有大腕兒。”“就一普通記者而已。”
    那位梳著高馬尾、穿修身白色羽絨服的女記者不茍言笑：“我叫侯海燕。”
    秦鋒上車與他們一一握手，才剛介紹自己的姓名職務，車就已經開到了村委。
    郭偉民率領干部們快步迎出來，推說自己忙著調研情況，未能出村遠迎。
    不過等到記者打上燈光架起攝像機，他們馬上就把秦鋒推到前面：“他是鄉里的宣傳委員，也是這個村的包村干部，最了解情況。”
    秦鋒沒推辭，站在鏡頭前講述了他所知道的情況，當他說道老太太目前還在醫院搶救時，侯海燕打斷他：“我們同事已經抵達醫院，和孫主任剛剛商量著發了第一篇辟謠老人死亡的通稿，咱們做好村里的探訪就行了。”
    秦鋒點點頭：“那好，我們先去采訪一下村民吧。”
    一切都按照他預想的方向進行，先去小賣部采訪寶山嬸，又去姜玉鳳老人的家里拍攝了一番，基本上可以把問題解釋清楚。
    如果新聞按這個播，這件事就是個直播意外，幸好網友及時發現，警方積極調度、平臺配合營救，最后挽回了老人的生命，皆大歡喜且飽含正能量。
    就算老太太最終沒能搶救成功，也可以解讀為客觀原因，比如其家人陪伴的缺失、深山地理環境的阻礙等等，總之都不會和鄉政府扯上關聯。
    采訪用了一個多小時，郭偉民讓人在山下安排了酒宴和賓館，準備帶著記者們去休息，然而卻出了意外狀況。
    當時侯海燕半個身子都坐進了車里，回望黑黢黢的村莊、寥寥十數點燈光，忽然停下了：“郭鄉長，你們剛才說這村子常住人口有多少來著？”
    只要不面對鏡頭，郭偉民還是很愿意和記者交流的，他拿出手機確認了一下信息：“全村登記戶籍108戶，總共389人。”
    “我是說常住人口，還有，60歲以上的老人有多少？”
    郭偉民答不上來，把目光投向秦鋒。
    秦鋒心里“咯噔”一聲，趕緊出來打圓場：“現在常住人口有一半左右吧，老年人二十多位。今天是大年初三，山里習俗是‘老鼠娶親，早早熄燈睡覺’，所以亮燈的少。”
    “不行，我得找村里人確認一下，錄個同期聲，要不然回去主任又要批我了。”
    侯海燕執意下車再采訪，秦鋒朝著孫安使個眼色，希望他幫忙勸一下。孫安打個哈哈，說餓到前胸貼后背了，下山回城還得一個多小時，今天不如就這樣吧。
    兩位同行的男記者也看出鄉政府這邊想要掩蓋什么，老于世故的他們同樣使眼色，勸她先上車，有什么事情回去再說。
    然而他們越攔，侯海燕越覺得這里面有大問題，非要去找剛才那位健談的寶山嬸聊一聊。
    這耿直的姑娘讓在場諸人都無可奈何，只能跟著她一起去了村小賣部。
    面對攝像機，寶山嬸還是大大咧咧實話實說：“俺村哪有那么多人啊！誰在那睜著眼睛說瞎話？俺村現在一共就剩下19戶，也就三十來個啦。”
    侯海燕探身問道：“都是老年人？”
    “嗐，原來還有村支書嚴守轍年輕點，可他大年初一走了，現在就屬我年輕，都六十四了。你說說，可不都是老年人嘛！”
    侯海燕遲疑道：“走了？是……去世了嗎？”
    “腦梗啊，年三十兒發病倒在家里，小秦干部第二天來送通知才發現的，凍了一天一夜。俺記著他比我小八九歲呢，沒想到也像風口上的蠟燭說滅就滅。”
    寶山嬸一打開話匣子就收不住，秦鋒想起郭偉民的叮囑，趕緊出來做解釋：“那個也是個不幸的意外……這也是派出所一開始聯系不上村委的原因。”
    侯海燕目光變得咄咄逼人：“也就是說，在姜玉鳳老人心梗倒下之前，這個村子已經發生過類似事件了？”
    “其實今天中午我們剛剛開會研究了大槐蔭村的問題，我被任命為駐村干部，打算明天來村里主持工作的，包括補選、治喪、敬老等等，這些都有會議紀要，隨時可以查。”
    女記者沒有繼續這個話題，轉頭問向寶山嬸：“村里年輕人都搬走了嗎？您還記得最后一戶年輕人是什么時候搬走的嗎？”
    寶山嬸搖頭：“好幾年了吧。上班的上班，上學的上學，住在這山溝溝里多不方便。”
    侯海燕終于還是問出了讓在場官員心驚膽戰的話：“那你們這是個空心村啊！政府這幾年都沒管過嗎？”
    攝像機一轉，就對準了郭偉民。
    郭鄉長只能硬著頭皮說一些場面話：“這個……空心村治理是個嚴肅的社會難題。西御道鄉一共有56個行政村，總人口4.5萬人。我們一直都很重視留守老人和空心村的問題，這幾年重點打造的九仙女峰鄉村振興示范片區12個村，就是一個大膽的嘗試，并且收到了非常好的社會和經濟效益，得到了百姓的一致認可。大槐蔭村也在片區規劃范圍內，只是這兩年新冠影響了項目推進。對，雖然當前防疫形勢比較嚴峻，但我們一定克服困難，盡快讓村里的老人過上有保障的幸福日子。”
    他說到后面已經鎮定了不少，陳朝新、董建、吳慶飛等一干人也跟著松了口氣。
    侯海燕點點頭：“好，聽到郭鄉長的表態，我們希望西御道鄉盡快拿出治理方案。本臺將持續關注大槐蔭村空心治理工作，您關心的就是我們關注的，我是海燕，下期節目再見。”
    記者們以回去趕稿剪片子為由，拒絕了郭鄉長的飯局，秦鋒開車以“護送”的名義，監督他們上了高速。
    已經是晚上九點多，他到加油站便利店買了兩包餅干充饑。這時候才騰出手來打電話回家：“媽，急事加班，我不回去了，今晚住鄉里了。”
    電話那頭，他母親挺不高興：“大過年的，怎么這么忙啊，明天回來嗎？劉姨安排了相親啊。”
    “鄉里出事了，我走不開，真的。哎呀，具體什么事一句兩句說不清楚，你明天看新聞吧，我這又來個電話，先掛了。”
    這次打電話來的是黨政辦主任孫一凡，一開口就是：“壞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