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眼看著張楨利把招牌摘下來，郭偉民咧嘴一笑，稱他是個以身作則的好干部。
    可秦鋒看著那牌匾，回想起之前張萂沁找自己簽合同時，因為被拒蹲在地上捂臉哭的樣子，心里就不落忍。
    他的心里五味雜陳，既有對郭偉民經營理念上的不認可，又有對不起張萂沁的愧疚感，除了這兩個念頭外，他還隱約覺得對不起村里人。
    他們幾人在處置招牌的時候，隔壁小賣部的寶山嬸走出來：“這是怎么了？不讓干啦？”
    她也是簽過特許經營合同的，當初覺得很沒必要，是秦鋒后來主動找她簽的。
    這陣子景區試營業，她還真嘗到了點甜頭，尤其是清明假期第一天，連煎餅榨菜辣椒醬都賣光了。
    為了給“五一”假期做準備，她可剛給供貨商打電話，屯了好幾萬塊錢的貨。
    所以看到隔壁摘牌子她才緊張起來，擔心自己的貨品全砸手里。
    郭偉民打量著她家的小賣部：“不關你們的事，村里的小賣部還能繼續經營，不過你將來要是想擴大規模，引入連鎖超市品牌，得先找管委會報備審批啊。”
    寶山嬸不服氣，心里也覺得張萂沁當初開個小店不容易，就這么砸了牌子可傷了人家姑娘的心，于是就上前理論：“咋的？俺在自己家開店，手里有工商營業執照，憑啥還得再找景區管委會審批？哪條法律說管委會能管著俺了？”
    郭偉民耐著性子解釋，九仙女峰13個村莊都由鄉政府出面，與文旅集團簽署了合作開發協議，文旅集團投資后，景區的全部商業經營都應交給政商聯合成立的開發運營公司統一管理。
    郭偉民看向寶山嬸：“如果真計較起來，你的小賣部也算是違規的。我們只是考慮到個體小賣部是村里人生活物資的重要供給源，有重要的民生意義，暫時沒有整頓關停而已。回頭我會讓人給你補發個特許經營證，不收你錢。”
    他原以為后面這句話能讓寶山嬸感激，卻不料人家不領情，反身從柜臺下面拿了張紙：“你別唬人了，俺這小賣部在村里都開了幾十年了，俺公公婆婆留下來的，一向守法經營，該辦的證全辦了，該交的稅一分錢沒少過，怎么還成了違規的？俺不稀罕你那破證，特許經營是吧，村里早就給俺發了！”
    郭偉民拿過那張紙看了一下，扭頭瞪著秦鋒：“你小子當爛好人啊！”
    秦鋒做無辜裝：“郭總，您看看合同日期，這是在景區簽約開發之前發的，我哪知道后來你們也要搞特許經營呢！”
    “你不知道，我看你比誰都精明！快說，你一共發出去了多少這東西？”
    “一共就三個。寶山嬸家的小賣部、張主任家的民宿和五金店……”
    “剩下那一個呢？”
    “村里的物業管理公司。”
    秦鋒猶豫了一下，終于還是說出來了。
    當初他追著寶山嬸簽了合同，張禎瑞也要以防萬一，便商量著也補了一張。
    “果然！怪不得你一個勁兒地攛掇我放開民宿呢，你們村物業管理公司手里是不是很多空房子？我看你們是想自己搞民宿賺錢吧！說吧，他們給了你什么好處？”
    郭偉民覺得自己洞若觀火，一下子找到了問題的癥結。
    秦鋒很冤枉，在這件事上他真的只是出于一片公心，而且村里物業公司的發展規劃他是不參與的，張禎瑞有沒有這方面的打算，他也毫不知情。
    兩人當下又爭辯起來。
    他們的嗓門大，里屋的錢長貴就出來了，老錢問明白發生了什么，先給他兄弟發了消息，然后沖上來一把揪住郭偉民的衣襟要和他討個說法。
    郭偉民第一次見錢長貴，完全不明白自己和他有什么過節，正不知所措呢，錢長發也快步趕了過來。
    兄弟倆把郭偉民逼到了墻根上，想要興師問罪。
    郭偉民畢竟是干了多年鄉長的人，板著臉一通喝斥，拿出不可冒犯的官威，錢長貴就慫了。
    秦鋒也趕緊過來勸架，把他們隔開，叫錢家兄弟有話好好說。
    寶山嬸也偷偷踢了老錢一腳，他們兄弟才憤憤不平地后退開。
    此時這里的狀況已經驚動了不少人，大家圍了一圈看熱鬧。
    錢長發就請大家主持公道，原來錢家世代做村里買辦跑腿的業務，幾十年前村里通郵，錢家少了送信收信的收入；十幾年前興起網購，村里通了快遞和配送，兄弟倆少了許多代為采買的業務，只好轉型一個專做小賣部，另一個代售山貨，漫山遍野的核桃、栗子以及各季水果，倒也能維持生活。
    現在村里開發成景區了，高峰期一天兩三萬人跑到了村里，相當于來到了田間地頭，別說是山里的產出，就是各家房前屋后菜園子里的綠葉菜都能被搶購一空，錢家徹底沒了生意。
    錢長貴還好說，他和寶山嬸本來就有退休金，小賣部的生意越來越紅火，寶山嬸還能通過短視頻平臺接點廣告業務，日子不受影響，他兄弟錢長發就苦了。
    這“錢二”年輕時就壟斷了山貨外銷業務，平日里不開張，到了豐收季苦干一星期就能賺一兩萬。
    這穩定的飯碗突然被砸了，他能不急嘛。
    錢長發嘴上總抱怨著要找秦鋒算賬，可他也知道自己屬于被時代拋棄了，怨不得別人，所以這陣子就琢磨著轉型呢。
    他正好就盤算著把自家宅院翻新裝修一下，像張楨利那樣開個民宿繼續過躺著數鈔票的日子。
    他今天早晨剛找了李平章來家里商量，求老李叔給介紹個知根知底的裝修隊，花點小錢把院子拾掇一下。
    他甚至還請教了如何在現有房屋的基礎上加蓋個二層、三層，房間多了才好賺錢。
    剛才得知郭偉民來擋他的財路，就立刻過來討說法。
    郭偉民聽到錢長發賣慘的“哭訴”，反而瞪著眼看向秦鋒：“你看吧，景區還沒正式營業呢，他們就準備違建了。我們管還管不住呢，你還想放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