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村的人是去做最壞的準備了，萬一搶救不成功，壽衣壽材、披麻戴孝、花圈紙人之類的東西總得有人提前做好準備。
    村里主祭人去世是大事，喪葬事務有嚴格程序，確保每一個細節都不出紕漏。
    其他人待在酒店里焦急地等待著消息。
    下午4點來鐘，守在手術室門口的張楨年終于在群里公布了好消息：“已經脫離生命危險，轉入監護室了。”
    秦鋒也收到了紀懷山的轉述的醫生搶救經過，市立醫院醫務部帶領神經內外科、急診科、影像科、檢驗科、介入科、總務科全力以赴。從影像檢查到靜脈溶栓搶救一律開綠燈，總算慢慢轉危為安。
    “有個事情請大家做好心理準備，老太爺畢竟年紀大了，搶救后可能會出現一定的言語障礙、右側肢體無力等癥狀。”
    群里唏噓一片，都知道老太爺恐怕余生不好過了，要是偏癱臥床，恐怕難以維持幾年。
    紀懷山后面發的話讓秦鋒冒冷汗：“你還是勸各位老人搬出山來住吧。醫生提醒老人年紀大了，存在較大的復發風險，下一次要是不能及時送醫就危險了。因為一旦大腦血流中斷，每分鐘就有190萬個腦細胞死亡，所以發現病人身體異常后，一分鐘也耽誤不得。”
    秦鋒看了看張太清嚴肅的表情，心知和他講這個沒用，他一狠心把這段話的后面部分轉發到微信群里。
    當初他去找張楨利“化緣”的時候，曾經明確達成過一致看法，就是讓老人們搬到療養院去，村里年輕人集資供養，保證他們有任何病癥都能以最快的速度送進搶救室。
    以他對張楨利的了解，有類似想法的年輕人應該不少，希望在微信群里能討論起來，給張太清一些決策壓力。
    然而他的小心思又如何瞞得過諸位老人呢。
    李平章就第一個反對，吧嗒著煙袋鍋子：“救啥救啊，得了病就扛，扛不過去說明老天爺要收人了。”
    董盛宗習慣了和老李頭抬杠：“嘿嘿！好啊，你扛吧，有本事以后得了什么病也別吃藥別打針，咱倆看誰活得長。”
    “去你的，我說的是大病，小病小災的還不讓人吃藥了？”
    秦鋒可不想被他們帶偏了節奏：“大病也得及時治，現在醫學發達了，很多急癥也能搶救回來。有道是大難不死必有后福，還有人說七十三八十四是道坎，邁過去一般都長命百歲，你們以后的好日子還長著呢。”
    李平章還是調侃：“哼，一百歲啊，不敢指望。”
    董盛宗也幫腔：“說得對，其實我活到這把年紀也夠夠的了，還賴在這世上和你們搶飯吃，就真成老不死的了。”
    “話不能這么說，人人長壽才說明我們國家富強人民生活幸福，這叫作‘盛世人瑞’！以前乾隆皇帝還開千叟宴呢，你們難道不想活得長久些，看看國家未來的巨大變化？”
    嚴世振發話了：“活到一百歲那也得看生活質量，渾身插著管子，掛著氧氣瓶吊命也是活，除了受罪有啥意義呢？”
    年輕人輕易不在微信群里發言，大家順著話題討論下去，基本上是要把秦鋒的意圖帶偏。
    秦鋒再也不兜圈子了：“我就直說吧，醫生不建議老太爺出院后再回山里住了。”
    二太爺搶在別人發言之前堵住了一切討論余地：“建議只是建議而已，又不是強制命令。這些事情等大哥康復出院再議吧。”
    他很了解，沒有人可以替大哥做決定，就連他這個親弟弟也不行。而以張太白的性格脾氣，大概率是要回的村里等待最后一刻到來的。
    秦鋒沒能討到便宜，就私信張楨利：“你不是一直贊同讓老人們搬出山來住的嗎？幫我說句話啊。”
    張楨利回復四個字：“不敢出頭。”
    秦鋒無奈，只能把聊天記錄發給紀懷山交差。
    紀懷山再出主意：“過兩天吧，等老人病情穩定之后，你問問他的兒子。這事關系到他爹的生命安全，或許還有點門路。你要明白，老太爺是村里的一面旗幟，他若出山，其他人自然也就容易勸說了。”
    接下來的幾天，秦鋒就待在醫院里，每天都能得到一些好消息，老太爺溶栓效果很好，病情已經穩定住，語言障礙影響也不是很大，右側肢體也沒有完全栓住。
    他終于得到機會探視，發現張楨年頭發全白精神憔悴，仿佛老了好幾年；裴存義也更清瘦了。
    張太白精神還不錯，坐在輪椅上努力笑了一下，嘴角歪斜口水滴落，秦鋒直接掉下淚來，走過去蹲在他身前：“您受罪了……”
    老太爺開了個玩笑：“對啊，都怪你讓我受了這么大的罪！其實我差一點就過去了，我感覺就要睡著的時候，好像聽見你在叫我，聲音忽近忽遠的。我仔細聽啊，聽了很長時間才聽明白，你說我還欠你一篇村史介紹沒寫完！我一想，對啊，這個事情可不能耽誤，馬上就醒了。”
    秦鋒破涕為笑：“您好好休養，等徹底康復了再說。”
    張太白努力抬起胳膊，但是右臂明顯不聽使喚：“可惜啊，我的右手筷子都拿不起來了，也不知道還能不能完成你交代的任務……”
    裴存義寬慰他好好鍛煉，一年后還是可以恢復大部分功能的。
    趁著裴存義給做按摩推拿的工夫，秦鋒把張楨年拉到旁邊：“能不能不要急著出院？在醫院里多住些日子，我想辦法申請特護病房，你們不用擔心費用問題。”
    張楨年知道秦鋒的想法，他作為兒子也當然希望父親能夠離醫院近一點，生命健康有保障一些，可另一方面他現在是村里的從祭，必須擁護前任主祭的一切決定。
    所以他搖頭苦笑：“他可不受糊弄，昨天就吵著要回村子了，你讓他再多住幾天才是對他最大的傷害，腦子里的血管才剛剛疏通，萬一生氣發火血壓升高，后果不堪設想。”
    秦鋒頹然退出，在病房外面遇到了專門等他的張太清。
    二太爺已經很多天保持著木然嚴肅的樣子了，他對秦鋒道：“你有沒有勇氣，試著把不可能變成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