戳穿了秦鋒的謊言,侯海燕一腳油門開車先走了。
秦鋒既尷尬又懊惱,他趕忙開車追上去,兩度想要超車到前面都被她賭氣擋住,他就不敢冒失了,選擇放慢了車速遠遠跟著,只要看她一路平安就好。
眼看著吉姆尼安全駛離了盤山道,秦鋒想了想繼續跟著上了高速,一路送她兩小時,到了省城繞城高速收費站的出口才靠邊停車。
看著她的車匯入城市的車流之中,秦鋒點了一支煙提提神,于吞云吐霧中懊惱自己到底是怎么了,喜歡的人不敢表白,不喜歡的又沒拒絕,徒增煩惱。
“唉,等明年遴選吧,要是能調到省城再說吧。”
他嘆氣返程,回到村里已經是凌晨兩點來鐘。
昏黃的路燈勾勒出村莊的模樣,山風吹拂樹葉的聲音,仿佛是大自然的輕鼾,傳遞出深沉的倦意。
秦鋒停好車走回住處,瞥見寶山嬸小賣部招牌附近有燈光消失了,他定神細看,知道是那是張萂沁在隔壁二樓的房間。
這丫頭顯然也知道他開車出去的事情了。
“這樣也好,明天找個機會和她說明白,省得鬧出各種誤會。”
秦鋒想著快刀斬亂麻,結束這不靠譜的情感糾葛,可哪知道第二天發生了太多的事情,讓他根本無法顧及這件事了。
他睡到日上三竿,被古岳催要匯報材料的電話吵醒,考慮到侯海燕那邊的新聞節目最快也得中午才能播出,他撒了個謊,說自己還沒寫完。
古岳從電話里聽出他是躺著的,看看時間按捺不住火氣:“這都九點多了,你還沒起床?在村里上班的日子都這么悠閑嗎?”
“啊不是,我凌晨3點才躺下的……”
“你熬夜干什么了?”
“我昨晚九點跑了個長途,省電視臺新聞調查記者侯海燕來村里采訪,我送她回去的。”
“那也不是你拖延工作和曠工的理由!看在咱倆過去一個戰壕里蹲過的份上,這次我就不追究了,你立刻起來把材料寫好,我下午約了國家級主流媒體審稿,這事說不定能上頭版!”
古岳的話里帶著一絲傲然,畢竟國家級主流媒體可比省級衛視要高級,自己剛一到任就能在頭版發表文章的話,這里面的意義絕對非同一般。
秦鋒答應著,立刻打電話給侯海燕,問她節目什么時候播出,古代理鄉長那邊可是催著要稿呢。
侯海燕不帶任何感情地回答:“今天中午。”
“那就好,我在你節目開播前10分鐘發給他。”
“你大可不必,我的節目獨一無二,我自信你那點匯報材料不構成威脅。”
“這話就有點傷人了,”秦鋒試著緩和關系,開玩笑道:“你的意思是我寫的東西很爛?”
“秦書記挺有自知之明啊,我要準備上節目了,再見。”
她說完就把電話掛了,秦鋒的勝負欲又被勾起來了,打開電視機守著,想要看看自己到底哪里不如她。
期間古岳催了一次,秦鋒故意截取了一大段發過去,解釋自己很努力地趕稿了,就剩下收尾拔高了等等。
他終究還是按照自己的想法,在11點58分時才把完整的文字材料發送給古岳。
當古岳審閱文字材料的時候,電視上已經開始播出新聞調查了。
侯海燕出鏡講述新聞調查內容,并不是從西御道鄉大槐蔭村說起,而是講了一個外地的“失地外嫁女”艱難維權的小故事。
她引用國家規定:“2020年自然資源部曾對‘關于農村宅基地使用權登記問題’作出了答復,明確了農民的宅基地使用權可以依法由城鎮戶籍的子女繼承并辦理不動產登記。
短短31個字,意味著農村老家要對已經離開的人重新敞開了大門,宅基地的土地使用權連同上面的房屋,可以從上到下一并傳給下一代,并且還要‘白紙黑字’地登記下來。
注意,官方答復說的是子女,男女都可以繼承。然而,在實際操作中,大部分鄉村依然堅持傳男不傳女的舊思想,認為女兒沒有房屋院子的繼承權。
就在前述這位女士為了維護自己的合法權益艱難抗爭的時候,在我們省內最傳統的小山村里,卻做了‘違背祖訓’‘敢為天下先’的壯舉,來看本臺記者的詳細調查。”
盡管提前知道報道內容,可秦鋒在看節目的時候,還是被前面的案例搞的義憤填膺,不自覺地帶入其中。
不過接下來的報道,又讓他臉紅了。
沒想到侯海燕的視角是從一個為民奔走的村支書切入的。
她采訪了嚴妍,嚴妍聲淚俱下講述秦鋒為自己維權,不惜與全村老人對抗的一幕。
她采訪了寶山嬸,寶山嬸說的是秦鋒那天被嚴守榮夫婦打罵的慘狀。
她采訪了張太清,二太爺說的是村中決議上,秦書記的據理力爭。
她還采訪了嚴守榮,對方為自己曾經罷工、鬧事的荒唐行為道歉。
秦鋒對此一無所知,昨夜還配合著錄了一段視頻,當時的他語氣鏗鏘有力,渾身散發著凜然正氣……
報道的最后,點出了大槐蔭村做出“女兒也能繼承房屋”的決定有多么及時和重要,由此又引申到堅持男女平等的國策和移風易俗刻不容緩的現實情況。
新聞節目剛剛結束,秦鋒的手機鈴聲就響了,他母親打來的,直夸工作做得好,都上電視了,左右鄰居和小區微信群里都說這事呢。
電話還沒掛,又有來電提醒,這次是紀懷山打來的,首先是祝賀他成功獲得了村民的認可,給村里的女孩辦了件大事,其次是建議趁機開展移風易俗工作。
郭偉民、陳顏等人也都陸續打電話過來,更多的是外省和本地市縣媒體記者提出采訪申請。
秦鋒第一次成為新聞焦點人物,有了一夜成名的機會,不過他想都沒想就拒絕了,既因為應接不暇難以適應,又因為他不想讓其他媒體搶了侯海燕這報道的獨家性。
大約過了一個多小時,古岳的電話打過來了,劈頭蓋臉的一通責難:“秦鋒,你什么意思啊!故意讓我難堪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