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爺走得很慢,腳步細碎,已有老態龍鐘的樣子。
張萂沁在旁邊小心扶著他的胳膊,顯然是她給老太爺通風報信的結果。
古岳起身握手,攙老太爺坐在自己剛才坐過的位置,其他人都站起來候著老太爺說話。
張太白歇了幾口氣才開口:“太清,你別怪我插手管事?!?br/>
“大哥哪里的話,你現在還是咱們村的主心骨?!?br/>
“這是我最后一次多嘴,你剛才的處理方式不妥,有三個很嚴重的漏洞,我提幾句建議供你參考?!?br/>
“愿聞其詳?!?br/>
張太白看向二弟:“第一個漏洞,自古救急不救窮,你偷偷替守榮付租金是好心,但是村里家庭困難的不止他一家,萬一以后看到村里發展好了,很多人都跑回來找你要房子住,你管得過來嗎?”
張太白神情窘迫:“接濟生活還行,要是人人都討房子肯定不行?!?br/>
“第二個漏洞是你這么做破壞了公平公正的原則,嚴妍私下里將房子轉租給了守榮家,拿到了20萬租金,可村里其他宅院經物業公司的手租賃出去,卻要和公司五五分成,房主到手只有10萬。你覺得別人心里平衡嗎?”
這話一出口,張禎瑞的汗流下來了,他是物業公司的經理,竟然積極參與這種事,還親手完成轉賬交易,一旦傳出去確實落人口舌。
老太爺看了看古岳,隱晦地提出了第三個問題:“現在很多人都在惦記新批的宅基地,守榮家變個法子得了宅基地,這口子一敞開,別人要攀比到底逼著要新地,你和秦鋒以后就沒法控制了?!?br/>
張太清臉色難看起來:“是我考慮不周了,我該怎么辦?”
“分三步走,第一步要告訴全村人守規矩,這房子、院子是守轍家的,現在就是她和嚴妍的,誰也別打她娘倆的主意,借住也不行。”
他的目光很嚴厲,張太清為自己出的餿主意自責不已。
秦鋒滿心歡喜,又提了一個擔憂的問題:“要是嚴妍母女不回來住呢?”
“那就和其他托管給物業公司的宅院一樣,對外租賃,也是五五分成,拿一半的租金。”
張太清關心后面怎么處理:“第二步呢?”
“第二步就是立新規矩,從今往后村里都不再批新的宅基地。年輕人愿意回來住的,可以向村里申請租房,按照市價支付租金。當然,本村人可以適當照顧,租金由物業公司先收后返,做為村民福利之一?!?br/>
老太爺看向張禎瑞:“具體返還比例,你擬個規則出來。記住,返還資金從物業公司賬戶上出,該支付房主的出租分成一分都不要少。”
張禎瑞趕緊點頭答應著,心中卻在腹誹老太爺這事做得太絕情,這樣各打五十大板,嚴守榮家沒有要到宅院,嚴妍也少拿10萬租金。最麻煩的是物業公司入不敷出,不好經營了。
張太清拿紙筆認真記下這兩條建議,抬頭又問:“第三步呢?”
“第三步是發福利。物業管理公司是集體產業,每年給本村戶籍的常住人口分紅,凡事回村里長住,并且給村子做出貢獻的,都有錢。我的意見是歡迎年輕人回來住,歡迎他們積極努力為村子的發展做貢獻。”
張禎瑞聞言臉色愈發難堪,他開始后悔,當初真不該拒絕兩百萬的租金啊……
古岳旁聽老太爺講述處事經過,忍不住拍手稱贊:“為政者最忌感情用事,老太爺看似絕情,實則公平。二太爺的處置辦法處處溫情,但是卻留下了制度隱患。我今天也是學到了?!?br/>
張太清認為這第三步才是真正讓村莊從容有序發展的關鍵,嚴守榮的二兒子回村里租房,表面上要付租金,實際計算物業公司返還和每年的分紅,恐怕根本花不了幾個錢。
張禎瑞也說,有嚴家人做例子,那些外出務工混得不怎么好的,當然會主動回村發展,既能拿村里的分紅,又能從景區運營公司掙工資何樂而不為呢?
他們一邊倒的夸贊聲中,秦鋒看看嚴妍和張萂沁,想起張楨利之前說過贊成繼承權男女平等的事情,又給老太爺出了個難題:“請問,假如嚴妍出嫁,她還有權繼承這個院子嗎?或者說,她生養的孩子有沒有資格回祖宅居住呢?”
這個問題太敏感了,張太白明顯猶豫起來。
滿院子的人都看著這位耄耋老者,連大氣都不敢喘一聲。
張太白掃視了一圈,嘴唇翕張:“有!”
此言一出,張太清失聲道:“不行,你剛才還說要堅守祖上的規矩,現在怎么能帶頭破壞規矩呢?”
張禎瑞、陳愛梅等在場之人也都臉色大變。
張太白表現得很平淡:“我不是破壞規矩,而是修改規矩。與時俱進吧,男女平等是國策,國法大于家規。你我都是黨員,思想覺悟可不能滑坡呀?!?br/>
張太清還是不肯讓步:“可是如果女孩也有宅基地的繼承權,那村子不就亂套了?”
“現在不是已經亂了?你們出租院子的時候難道還挑姓氏?以后長居這里的人早就不局限于張、嚴、董、李、裴、錢六姓了?!?br/>
“可使用權和所有權不一樣啊……”
“有什么不一樣的,百年之后都是祖林里的一抔黃土罷了。”老太爺努力站起身來,對著二弟說道:“這規矩是我改的,我自己會去家廟里給祖宗們燒香請罪。”
老太爺余威仍在,既然他如此堅決,大家也都不再言語。
秦鋒內心洶涌澎湃,趕緊喊嚴妍向老太爺道謝,這個決定可解決了她家世世代代傳承的問題。
嚴妍淚水嘩嘩地流,忽然當場跪下磕頭。
出乎秦鋒意料,張萂沁也跟著跪下了,這丫頭還笑嘻嘻地表達感謝:“替全村的女孩拜謝老太爺。”
張太白彎腰拉她二人起來:“我能做的也只有這些了,再多是不可能了,希望你們理解。”
聽到他這樣說,張太清等人都松了一口氣,生怕老太爺一時糊涂把出嫁女不進祖林的規矩也給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