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董寶明在林子里打栗子，一只松鼠直接跳到他手上討栗子吃，直播間里“哇”聲一片，很快有人給他刷禮物，帶起了一波潮流。
    董寶明當時是不知道的，他甚至忘記了安全帽上還綁著直播手機，只是一心一意地逗弄這個大山里小精靈。
    等到他回家收到了結算通知，才知道自己真的通過直播賺到錢了。
    后來幾天，那只小松鼠天天出現在直播間，有人開始質疑這只松鼠是他養的，故意擺拍騙流量，然而又有一些忠實粉絲出來反駁，說此前見到過其他小動物：“你猜大家為什么叫他‘真·召喚師’？”
    董寶明后來得知別人質疑，他也不說話解釋，直接往林子深處走，路上山雞、野兔、蟾蜍甚至一條小青蛇都往他身邊跑。
    那天他的直播間的實時觀看人數超過了三萬，累計有上百萬人進入過直播間。
    董寶明用直播賺到的錢，買了一樣專門打栗子、打棗子的電動桿，這讓他的工作效率一下子提高了不少，也有了更多的時間直播。
    賺錢大概是第一驅動力吧。
    當得知嘴笨不愛說話的董寶明都能在抖音直播間里賺到錢，李平章坐不住了，老李家與老董家都是留守家族，一個靠手藝吃飯，一個靠山吃山，都沒有退休金。
    平時他們兩家是盟友，喜歡和嚴世振、張太白這些捧鐵飯碗的人對掐，可從內心深處，李平章還是自覺比老董家略高一籌的，他相信自己精湛的木匠手藝，在短視頻平臺會有更亮眼的表現。
    他找出村里年輕后生之前給他寫的主播成長計劃，決定第一個視頻先從最拿手的官帽椅開始做起。
    這種起源于魏晉，在明清廣為流行并成為明代家具代表的椅子，造型簡潔大氣，講究“出人頭地”和“四平八穩”，從搭腦、靠背板、扶手、聯幫棍等所有線條都曲線婉轉，沒有一根直線，因構件細、彎度大、費工費料，對選材用料和木作手藝都有極其嚴格的要求。
    過去十里八鄉的年輕人結婚分了新宅院，都會高價請李木匠打一套家具，這一對官帽椅加一張八仙桌，擺在正房就是全家排面。
    就是到了最近十來年，年輕人都在外面結婚，也不稀罕他手工打造的家具了，他這打造官帽椅、八仙桌手藝也就再也沒有用武之地了。
    前段時間別人問他有什么拿手的，他才想起來這個，手癢癢好久了。
    他特地叫了兒子李開山過來觀摩，又讓老伴也架起手機，一部直播，另外兩部負責拍素材做后期剪輯，力求多個角度展現一把官帽椅的制作細節。
    李開山看到老父親抽出了珍藏多年的上好棗木料，立刻心疼了：“做把椅子給人看，一定要用這么好的木料嗎？棗木可都三四千一方了。”
    李平章瞪了他一眼：“棗木凳、椿木床，材美而堅、工樸而妍，這是做官帽椅的規矩！”
    “做出來又沒人買，擱家里還占地方，何必呢？我看你隨便拿塊楊木板子打個樣就行了，回頭劈了當柴禾也不心疼。”
    “胡說！我選材都不過關，發到網上還不讓人笑話？你別管了，就在旁邊看著就行了，別等到我死了這手藝就失傳了。”
    李平章拿起斧子清理樹皮，一認真起來氣質就不一樣了，整個人沉浸在里面一口氣干到天黑。
    他洗把手擦擦汗，嘬著煙袋鍋子詢問看直播的人多不多，結果李開山撇嘴：“一共不到十個。”
    “啥？”
    老李頭不相信，剛點著的煙絲都忘了吸，粗糙的手指在屏幕上一陣劃拉：“不應該啊……”
    兒子安慰他，說今天才剛開始解木料，枯燥乏味沒人看很正常，等到打磨出成品來自然就有人關注了。
    老頭琢磨著是這個道理，吃了飯挑燈夜戰，爭取在三天之內把椅子做好。
    他們是一門心思埋頭干事，可惜一腔熱情投錯了方向，等到椅子做好也沒幾個人關注。
    李開山又琢磨著可能是直播過程太枯燥沒人看，或許剪輯成兩三分鐘的視頻會好一些，他沒這個技術和耐心，交給外地的李家后生去剪輯，可是人家告訴他視頻拍得太差。
    雖然有兩部手機在記錄過程，但是機位都是固定的，既沒有特寫也沒有遠景，整個過程就是一個老頭在處理一堆木頭，這種視頻有人看才怪。
    老李頭生氣了，巨大的心理落差讓他望著精心打造的椅子大發雷霆，提起斧子就要把這杰作劈個稀爛。
    他老伴兒和兒子心疼，撲上去阻止，三人爭吵的聲音驚動了鄰居，好多人都上門勸他。
    寶山嬸是慣于勸架處理糾紛的，她先詢問了前因后果，馬上就勸道：“我可算聽明白了，不是你椅子做的不好，也不是這個題材沒人看，而是沒拍好！我看啊，不如您再做一把，找專業的人來給你拍攝，咱再試試！”
    李開山娘倆瞪著眼，大張的嘴巴能塞倆雞蛋：“啥？還再做一把？”
    “嘖，椅子哪有做單蹦的？成雙成對才吉利呀！聽我的，你再做一個，這次找個專業的攝影師給你拍，我就不信咱老祖宗傳下來的手藝沒人看！”
    她一邊說一邊挽起袖子叉著腰，好像義憤填膺似的。
    李平章當然懂做椅子要成雙的規矩，他也愿意再試一次，但是找誰來拍呢？
    寶山嬸推薦秦鋒，說小秦書記上大學學的是什么廣播電視專業，上次嚴守轍的喪事他拍了不少視頻，看著好像挺專業。
    大家半信半疑，立刻把秦鋒叫到了院子里。
    忽然被攤派了這么一個艱巨任務，秦鋒有點懵：“我怕干不好啊。”
    寶山嬸輕拍他一下：“哎呀，這村里就你和沁沁兩個年輕人，你一個大小伙子不主動點？”
    “這……”
    秦鋒不是不會拍，而是不想拍。
    他怕開了這個先例，以后村里老頭老太太都爭著找他拍視頻，拍完了還得讓他給剪輯，這一天到晚沒有半點空閑，還怎么學習準備明年的遴選？
    就在寶山嬸準備強行攤派時，他忽然靈機一動：“我覺得有個人比我更合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