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四鎯頭”的真名叫章向東。四十歲,是土生土長的襄安人。讀小學時就時常打架斗毆,是小學生中的“刺頭”。到了初中,更以結交朋友,打群架,占校為王而聞名。別的孩子打架拿刀,拿木棒,而他卻與眾不同,專拿鎯頭。他以為:刀、斧頭打架出事都可以算為兇器,唯獨鎯頭不能作為兇器,而是一種工具。他用鎯頭打架還有一個顯著的特點:就是只打四下,多一下不打,少一下也不打。時間長了,大家就都管他叫“四鎯頭”了。他也就因此而得名。
“四鎯頭”以兇狠著稱。他第一次拿鎯頭打架,四下子就把對方打成了重傷,差點要了性命。第二次拿鎯頭打架,四下子全打在對方的頭上,顱骨骨折,幸虧搶救及時,否則會有生命危險。那一架他應當被判實刑,因為年紀小,還是未成年人,只得送進少管所。在那里他呆了三年,好東西沒學會,社會流氓打架斗毆,稱王稱霸的本領到增長了不少。從那里出來,他就再沒在上學,社會上游蕩起來。因為用鎯頭打人狠,而且還專門打四下,“四鎯頭”年紀不大,名聲在襄安卻是很大,他身邊也聚集了一些打打殺殺的小流氓,他們學香港電影里黑社會的樣子,拜了把子。“四鎯頭”自然就成了老大。后來,又跟其他流氓團伙打了兩仗,其中還死了兩個人,“四鎯頭”的威望就算徹底立住了。
“四鎯頭”三十歲的時候,仿佛是被一聲春雷震醒,他突然醒悟了:光這么打打殺殺的不行。在社會上要有錢,要學會做買賣,掙大錢。他在打斗場上是個兇狠的高手,可智商卻一點也不低下。他很快成立了自己的公司,并把目光盯在襄安市最大的石油化纖公司。當時國家正在由計劃經濟向市場經濟接軌,化纖公司的產品實行計劃內與計劃外兩種價格,南方一些中小企業急等用主要的原材料,像尼龍六六鹽、長絲等,產品不落地。“四鎯頭”抓住了這個機會,與化纖公司相關人員建立起了良好的關系。化纖公司把一部分計劃內產品批給他,他一轉手變計劃外賣給南方中小企業,這巨大的利潤一小部分給了有關人員作為好處,一大部分變成了他的資本。他敢出手,膽子又大,“兩手”都很硬,在以后的幾年里,他就迅速致富,公司資產像變魔術一樣,幾何般地向大擴張。由于資本上急聚增多,他涉及的領域已經從化纖產品拓展到石油產品、土地開發、房屋建設、餐飲服務等多個領域。并且開始進入政界,成為襄安市人大代表。他和襄安市委、政府及其一些重要部門的主要領導都建立了非常好的關系。昔日的打殺高手,如今成為了在襄安人人望而生畏的政治上、經濟上的重量級人物。幾年來,他精心編織了一張很大的網,用這張網,把他自己嚴嚴實實地包裹起來。
“四鎯頭”在襄安市已經達到了無所不能的地步。他想要干的事就一定能干成,誰都得給他面子。據說,像提拔縣團級領導干部這樣重大的事項,他都可以參與。有的人為了提拔,找到他,他也積極幫助運作,不少人的官職也變得非常暢通。正因為如此,他變得越來越不可一世,自稱是襄安市黑社會的老大。這也就注定了他必然要走向死亡的歸途。
導致襄安市這場反黑風暴發生的直接原因是天上人間娛樂城。在站前襄安賓館附近有一片平房,占地大約兩萬多平方米。這里過去是市政府第一招待所,年久失修,已經失去了接待能力。但這是站前的黃金寶地,前面又是襄安賓館,在這里建一個集吃喝玩樂于一身的娛樂城是很多有識之士的共同看法。市政府也同意利用這塊土地招商引資,建設一流的服務項目,也為襄安賓館配套。鄰居城市的一個搞第三產業的年輕老板看好了這塊寶地,他也有相當的經濟實力,經過努力,他取得了在這塊土地上建娛樂城的開發權。經過一年多的建設,襄安市最高檔的集洗浴、歌舞、餐飲于一身的天上人間娛樂城建成了。娛樂城建筑宏偉、設計一流,這在襄安引起了很多人的關注。“四鎯頭”當初并沒有太注意這個地方和這個項目,當天上人間娛樂城建完正籌備開張的時候,他才發現,怎么突然間在襄安市冒出這么個高檔娛樂城,心里很不舒服。襄安的一切都應當是由我“四鎯頭”掌握,這么個好項目落入別人之手,會成為和他競爭的好對手,一大筆錢會流入別人的口袋,這是他絕對不能允許的。他讓自己的一個助手去找天上人間的老板,說“四鎯頭”看好了這個娛樂城,要全部收購。天上人間的老板當然不同意,費了一年多的心血,建成的項目馬上就要開業收錢了,怎么能白白拱手送給別人。助手反復說這是“四鎯頭”的意思。在襄安“四鎯頭”想做什么就可以做什么,還沒有不給他面子的。天上人間的老板也是在社會上混的年輕人,也有些實力和背景,他當場回答,我不管什么“四鎯頭”、“五鎯頭”的,我建的娛樂城不能放棄。
助手碰了一鼻子灰,回去匯報,“四鎯頭”一聽勃然大怒,把手中的一部新手機摔個粉碎。天上人間娛樂城定于六月十八日上午十時十八分舉行隆重的開業儀式,請柬發出了不少,襄安市黨政各部門的一把手、市委、人大、政府、政協領導都一一邀請。十七日晚上,舉行了開業前的試營業,邀請一些社會名流和朋友前來娛樂,以示提前祝賀。晚上十點多鐘,來了四個已經喝得醉熏熏的年輕人。他們進到歌廳就破口大罵,服務生知道是喝多了也沒敢說什么。四個人要了一個包廂,又要了兩瓶白酒,喝了幾口就開始砸包廂,服務小姐趕緊向保安報告。十幾個保安進來,把他們四個人控制住,并迅速通知了老板。老板來了很客氣,說是哥們喝多了酒,砸就砸了吧,也不怪罪,你們趕緊走吧,別沖了我們明天開業的喜氣。領頭鬧事的小子一聽,連聲大罵,老子就是來砸你們的,我們是“四鎯頭”的人,誰允許你們在這里開娛樂城了?為什么不把歌廳交給“四鎯頭”?老板一聽怒火沖冠,看著被砸得破爛不堪的歌廳,看著這橫行霸道的四個小子,他大喊一聲,給我打,給我往死里打,出了事算我的。二十幾個保安早在一旁氣紅了眼,聽老板發話,一齊上手,將這四個小子狠狠地毒打了一頓。這一打不要緊,晚上十二點鐘,“四鎯頭”糾集了一百多人,包圍了天上人間娛樂城,老板知道事情鬧大了,趕緊向派出所和公安局報警。警察們來了,一看是“四鎯頭”的人,根本不管。這一百多人將娛樂城砸了個底朝天。老板機靈,乘混亂之中跑了,否則被抓住,也許會命喪九泉。
第二天要開業的天上人間娛樂城因為昨晚被砸而無法開業,被邀請的眾多貴賓來到娛樂城看到的卻是一個殘不忍睹的情景,社會輿論一片嘩然。新聞媒體對此事也做了報道。逃走的老板向襄安市公安局報警后,不見有人解決,知道“四鎯頭”在襄安市的能量,沒有人敢動他。老板不肯吃這個虧,發誓就是傾家蕩產也要出這口惡氣。這個老板把娛樂城被砸被毀的經過寫成了詳細的文字材料,還附上照片。老板有經濟實力,也有社會背景,他將這些材料通過極其重要的關系,分別送到了兩位時任**中央政治局常委的手中,這是一般人物做不到的。
兩位中央政治局常委看了材料和照片后十分氣憤,在社會主義的法制國家里怎么能允許這么橫行霸道的黑社會勢力存在呢?他們分別在材料上批示,要求中央紀委和公安部立即組織人員進行調查,對黑惡勢力要嚴厲打擊。批示的這一天是八月十日,因此,公安部將這個專案組定為“8.10”專案組。
由于有兩位中央政治局常委的批示,中紀委和公安部對“8.10”專案非常重視,中紀委和公安部各抽出一位正廳級干部任督導組組長,直接指揮、督導省紀檢委和省公安廳來辦理此案。省委書記和省長對中央領導的批示極為重視,指示省紀委、省公安廳要集中力量、抽調得力人員、迅速辦理此案,對黑惡勢力進行嚴厲打擊。省紀委、省公安廳從鄰近的三個市抽調了一百多人,組成了三個專案組,省紀委一位副書記、省公安廳一位副廳長親任專案組組長。抽調辦案人員,組成“8·10”專案組都是在極其保密的情況下進行的。所以,襄安市根本沒有得到任何的信息。當三個專案組第二天就要進駐襄安市內的時候,錢莊在省里一個要害部門任職的朋友才知道襄安要出大事,他知道錢莊和那個“四鎯頭”是好朋友,怕牽涉到錢莊,這才偷偷給他打了個電話。
錢莊接了這個電話,在郊外和宋曉丹愉快的心情頓時沒有了,他開著車,拉著宋曉丹趕緊從農村返回了城市。他把宋曉丹送回家,立即打電話給“四鎯頭”,告訴了這個重大的消息。誰知“四鎯頭”聽了不以為然,說這些年告自己的人和事太多了,誰也不能把我怎么樣。他還說,已經把天上人間娛樂城的事情擺平了。用不了多久,娛樂城就歸自己了。聽“四鎯頭”這么有信心,有把握,在聯想到這些年,他確實沒少被查,誰真也沒把他怎么樣。錢莊知道“四鎯頭”在省、市都有很硬的后臺,他也就沒在說什么。
第二天上午,由中紀委、公安部兩名廳級干部督辦,省紀委一位副書記,省公安廳一位副廳長為正副組長的一百多人的“8.10”專案組分乘四輛大巴車開進了襄安市。在這之前的頭一天晚上,省委書記親自打電話給襄安市馬市長,(因為市委牛書記正帶領襄安市經貿代表團在歐洲考察招商,馬市長主持全市工作。)告訴他中央和省組成了“8.10”專案組,明天就進駐襄安市。專案組完全獨立辦案,襄安市各級領導不得過問此案,包括書記和市長。襄安市要為專案組提供良好的辦案地點和其他相關的服務。馬市長都一一答應。
“8.10”專案組在襄安剛一住下,馬上開始行動。兵貴神速,第一個目標就是“四鎯頭”。二十名公安干警在兩位處長的帶領下,直接來到了“四鎯頭”所在的公司總部。一點沒有準備的“四鎯頭”正在主持公司的會議,見這么多干警沖進來,知道事情不好,但他很鎮靜,看看這些人,沒有一個認識的,知道不是襄安市的公安干警。帶隊的處長拿出證件,說我們是省公安廳的,想請你到我們駐地調查一下有關事情。“四鎯頭”說可以,我和公安系統的干部都很熟,要不要我給襄安市公安局領導打個電話?說著就掏出手機要打,被省公安廳處長一把抓下手機,厲聲喝道:“不準打電話。馬上跟我們走。”“四鎯頭”知道大事不好。他老板桌下就有手槍,但這二十名警察個個威武,手中都拿著槍,他知道反抗無用,只好乖乖地和專案組的人走了。他這一走,就再也沒有回來。
錢莊很鬼。他和“四鎯頭”通了電話以后,仍然不放心,就派自己的一個親信偷偷地監視“四鎯頭”的動靜。“8.10”專案組把“四鎯頭”從公司里帶出來,被守候在門口的這個親信看個一清二楚,他立即打電話告訴了錢莊。錢莊一聽,臉色嚇得灰白。情不自禁地說了一句:“完了,全他媽的完了。”
錢莊飛快地收拾一下東西,又給宋曉丹打了個電話。他說:“曉丹,事情不好,我得出去躲一躲,你不要給我打電話。我方便時給你打。你要小心,別人問你什么,就一概說不知道。有什么事都往我身上推。”一聽這話,宋曉丹也嚇得不知所措,還沒等她反應過來,錢莊已經把電話掛了。宋曉丹的心也一下子懸了起來。
“四鎯頭”被抓的當天,襄安市公安局的兩位副局長被“8.10”專案組“雙規”,還有兩個公司的經理被抓,萬重就是其中之一。
這一下子,襄安仿佛發生了八級以上的大地震,人們議論紛紛。拍手叫好的,察顏觀色的,提心吊膽的,各類人物皆有之。干部隊伍極為混亂。而偏偏在這個時候,市委牛書記又在國外考察,老百姓又開始議論,說牛書記已經被“雙規”了,正在省里交待問題。主持工作的馬市長趕緊給牛書記打電話,報告了發生在襄安的事情。牛書記當即決定,中斷正常的考察,提前兩天回國。
牛書記一回來,馬上到電視臺發表講話,大講這次在歐洲經貿洽談的成果,群眾一看就知道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這是在告訴老百姓,我牛書記沒出事,沒有“雙規”,我還在主持襄安市的工作。盡管如此,襄安市的政治局勢還是很難控制,“8.10”專案組“雙規”縣級領導干部事前根本不和市委領導溝通,他們直接帶人,“雙規”后只是通知一聲。三天后,又有六七位縣區和部門的領導干部被“雙規”。老百姓都在猜測,下一個“雙規”的該是市一級的領導干部了。因為人們都知道,“四鎯頭”能夠在襄安市“好使”了這么多年,黑社會這么猖狂,沒有保護傘能行嗎?一般的干部能稱為黑社會的保護傘嗎?
人們睜大了眼睛,看下一個被“雙規”的干部會是誰?</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