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新學期開始了。宋曉丹又回到了她熟悉而又陌生的一高中。歷史好像是有意地和她開了一個很大的玩笑。十六年前,她從師范大學畢業,來到了一高中,從語文教師,班主任開始,一步一步地向前行,最高的地位是市教育局長,副市級后備干部。可是仿佛在一夜之間,她從那么高的位置上跌落下來。如今,她又重新回到了一高中。就像長跑一樣,跑了一圈,又重頭再來到起跑的位置。十六年過去了,她經歷了春風,也經歷了秋雨,在人生的道路上,她算得上是經歷了大的起伏的干部了。
學校還是這所學校,熟悉的大門,熟悉的校園,熟悉的教學樓,熟悉的實驗樓。她騎著前幾天新買的自行車,在校門口前主動下車,然后推著車子進了學校的大院。
“您好。”數學組的老教師張娟也推著車子進校,并主動笑著和她打招呼。這聲音讓她感到十分的親切。“您好,張老師。”她也主動地問候著。盡管開學前已經上了幾天的班,她回一高中當老師的消息全校教師也都知道了,但學校二百多名教師,宋曉丹也沒有一一見著。她害怕的那種人人厭惡她,看不起她的場面并沒有發生。也許,這和校長李振東做了大量工作有關吧。宋曉丹這么想。
來到語文組,教師們來的也差不多了,有的在擦桌子,有的在整理教案,人人都在忙碌著。上午第一節課的鈴聲一響,宋曉丹就拿著假期備好的教案,來到了二年一班的教室。為了上好這第一節課,宋曉丹幾乎連春節都沒有過好。從初二開始,她就鉆研教材,開始細心的備課,畢竟是多年沒有上課了,她心里沒有底。備著備著,就怎么也備不下去了,腦子里是一片空白,她整整坐在桌前八個多小時,一個字也沒有寫。兒子李曉東走到了她的身邊,“媽,我餓了,我想吃飯。”她這才從痛苦中清醒過來。她深情地看著兒子說:“曉東,媽媽好痛苦,不知該怎么辦了,我什么都寫不上來,課也備不下去了。”兒子十分理解地扶著她的肩頭,“不要急,媽媽,每個人都有低谷。要不,打個電話問問爸爸?也許爸爸有辦法。”宋曉丹搖頭說,“不用,媽媽能挺過來。走,媽媽給你做飯去,大過年的,不能讓兒子餓著呀!”還是兒子偷偷給他爸爸打了電話,晚上,李振東來了,幫她備課,幫她講解,那么耐心,那么認真,就像是對待自己的學生……
“同學們好。”宋曉丹滿懷信心地邁進了二年一班教室的門,并親切地大聲問候著。然而,她非常想聽見的那聲“老師好”的聲音并沒有響起來。她細看看,五十多名同學坐在教室里,一張張面孔那么嚴肅,目光又是那么冷清,沒有一個學生的臉上有笑容。這是怎么了?宋曉丹的心里不由得一陣緊張。為了上好這第一節課,宋曉丹不僅在教學上做了認真的準備,就是在服裝打扮上也做了精心的安排。今天,她穿了一套深藍色的高檔職業女裝,里面是紅色的羊絨衫,脖子上還帶了一條白色的珍珠項鏈。她還特意上了一點淡妝,抹了一點口紅。她知道高中的孩子喜歡美,喜歡老師年輕,喜歡老師漂亮。正因為如此,她才這樣刻意的打扮一下。要知道,就是她當了教育局長,也沒有這樣打扮過。看著教室里的緊張氣氛,宋曉丹覺得不對,。但她還是面帶微笑地輕聲問道:“同學們,你們怎么了?”
前排的一個男生坐在座位上沖著她大聲喊道:“你回頭看看黑板吧!”
宋曉丹馬上回過頭,黑板上寫著六個大字:“我們不歡迎你。”宋曉丹的頭立即“嗡”的一下。她看了幾秒鐘,鎮靜著自己,沒說什么,她把教課書和教案放在講桌上,拿起板擦,把這六個大字擦掉。這時,教室“哄”的一聲,同學們開始起哄。從教這么多年,這樣的事宋曉丹還真是第一次遇到。她站在講臺上,看著五十多名同學,足足看了五分鐘,起哄的聲音才算平靜下來。
“同學們,我們開始上課。”宋曉丹打開了課本,正準備講課。坐在第二排的劉琳琳同學突然站了起來,她很瘦弱,臉色也特別的難看,她聲音嘶啞地說:“請你不要講課,我有話要說。”
“你是誰?”宋曉丹問。
“我是班級團支部書記,我叫劉琳琳。我講話代表全體同學的意見。”
“好,你可以說。”宋曉丹微笑地點頭。
“我們全班同學的一致意見是不歡迎你來上課。剛才黑板上的字你也看到了。你請回吧!”劉琳琳的話盡管底氣不足,但還是冰冷冷的。
“能說說為什么嗎?”宋曉丹盡量平靜自己的情緒,輕聲問了一句。
“這還用問為什么嗎?”劉琳琳瞪著眼睛,十分不友好地反問了一句。
“你是**分子!”
“你是黑社會的!”
“你不配做人民教師!”
“你快滾吧!”
底下的幾個同學大聲地叫喊著。宋曉丹的臉色變得蒼白,她緊咬著嘴唇,緊皺著眉頭,聽同學喊聲停下了,這才說道:“我是什么,不是什么,你們都無權評價。我現在可以正大光明地告訴你們,我是一名人民教師。我給你們上課是學校正式安排的。”
“學校安排的我們也不聽。”劉琳琳馬上接了一句。接著,她的眉頭緊皺,臉上是非常痛苦的表情,她用手緊緊抱著頭,咬著牙,這樣的動作讓宋曉丹的心頭一震,她知道,這個學生現在一定有病。“你,你怎么了?”宋曉丹關心地問了一句。
只短短一分鐘的時間,劉琳琳就從十分痛苦中恢復過來,她用十分不友好的口氣說:“我沒怎么。用不著你來關心。你快走吧!”
宋曉丹搖著頭,“我不能走,我來上課是學校的安排。你是學生干部,應當和學校保持一致呀!”
“不,我首先要保護的是同學們的利益。我們不會讓一個**分子來給我們講課,我們怕你給我們教壞了。”劉琳琳一只手抱著頭,揮舞著另一只手,聲音不大,但語氣很堅決地說。
“誰說我是**分子?”宋曉丹氣得大聲地反問。
“你不是**分子,為什么被‘雙規’了那么長時間?為什么從教育局長一下子變成了一個教師?”劉琳琳盡量大聲地發問。問完,臉上又是一陣十分痛苦的表情,汗水已經從額頭上冒了出來。
“這……”宋曉丹真不知道怎么回答是好了。她盡量平靜自己的心情,“這不是一句話兩句話就能說清楚的。同學們,請相信我,如果我是**分子,組織上能讓我站在這個講臺上給你們講課嗎?”
“我們不管那么多,就是不讓你來給我們講課。對不對同學們?”劉琳琳頑強地克服著頭上的痛苦,揮舞著一只手,聲音不大地說。
“對。”
“對。”
全班同學又一起大叫起來,教室里亂成一片。看來,這課是上不下去了。宋曉丹拿起講桌上的課本和教案,又大聲問了一句:“你們是真不歡迎我來上課嗎?”
“是,不歡迎!”
“你快走吧!”
又有幾個學生在大喊。
“對不起,那我就只好走了。”宋曉丹低聲說了一句,拿著課本離開了教室。就在她邁出教室的那一瞬間,一行淚水,痛苦而又辛酸地淚水,順著她的眼角奪眶而出,她恨不得馬上找個無人的地方大哭一場。
宋曉丹一離開,教室里又是一陣歡呼。幾個男同學舉著大拇指,“劉琳琳,你真行,夠勁!”“劉琳琳,下回,我們還選你當團支書,你真為咱們同學說話呀!”
“我……”劉琳琳的臉色更加蒼白,“我,我的頭太疼了,疼的要命了……”
坐在她后排的班長賀躍忙問“你怎么了,這些日子就看你臉色不好,總抱著頭,是不是病了?”
“我,我也不知道,就是頭疼。越來越厲害,有兩個多月了呀!”
“是不是學習太累了,還有在家伺候你有病的媽媽累的?”賀躍關心地問。
“嗯,可能吧。”
“那你可得好好休息呀,千萬別累著呀。”賀躍心疼地說。
李振東走進了二年一班的教室。他本想來聽聽宋曉丹的第一節語文課,給她助助威、鼓鼓勁。可是早上有個緊急的事需要處理,所以沒準時進教室。當把事情處理完了,來到二年一班門口時,聽見里面沒有講課聲,亂轟轟的一片,就推門進來了。看到講臺上空無一人,他臉上的笑容沒了,大聲問道:“為什么不上課呢?老師呢?”
“走了。”劉琳琳馬上站起來回答。
“為什么走了?”
“我們不歡迎她。”劉琳琳說。
“啊?還有這事。”李振東的目光嚴肅起來,“你們為什么不歡迎她呢?”
“她是**分子。”
“她是黑社會。”
幾個同學又一起喊了起來。
“誰說的?”李振東的聲音立即嚴厲起來,聲音也提高了很多,“你們誰說她是**分子,是黑社會,憑什么?有什么依據,拿出來讓我看看。你們已經是高中生了,是成人了,我們可是法制社會。這么說人,說的這么嚴重,可要以事實為依據,以法律為準繩,不然,人家可以告你誣陷的。”李振東用手指著剛才叫喊聲音最大的那個男生,“來,你站起來說說,都憑什么?”
那個男生站了起來,“我,我聽別人都這么說。”
“聽別人說不行呀。現在是你說,我要問你。剛才你們是不是對宋老師也這么說了?”李振東問。
“是。我們是說了。”男生點頭。
“既然敢說,又當著老師的面說,那你一定要拿出證據了,你說吧,你有什么證據證明宋老師是**分子,是黑社會?說吧。”李振東大聲地問。
“這……這我可說不清。”男生低著頭小聲地說。
“說不清你們就不能亂說。這話是可以亂說的嗎?而且是當著老師的面。”李振東火了,沖著同學們吼著,同學們都沒有見到李振東沖他們發過這么大的火,那樣子是很嚇人的。
“李老師,這事是我挑頭做的。”劉琳琳開口了,“我們可能不知道她是不是**分子,是不是黑社會。但有一點我們知道,前一陣子她是不是被‘雙規’了?她過去是教育局長,現在當了一個普通的教師,她是不是犯了錯誤?”劉琳琳的聲音雖然不大,但問的是很尖銳。
“你問的很好,我可以明確地告訴你,宋老師是被‘雙規’過,也是從教育局長的崗位上下來,現在成了一名普通教師。一句話,她是犯了錯誤,但這個錯誤是她過去工作上的錯誤,不影響她現在當教師呀,她當教師是組織上的決定。你們憑什么不歡迎呢?”李振東大聲地問。
“我們不歡迎犯錯誤的老師。”劉琳琳臉上很痛苦地接了一句。
“這話可不對呀。同學們,我想告訴你們一個最基本的道理,是人就要犯錯誤,不犯錯誤的人還沒有。你們在座的哪個同學能保證一生就不犯錯誤?包括不犯大錯誤?”
同學們被李振東問得啞口無言,教室里一陣寂靜。劉琳琳想了一下又說道:“我們不希望有犯錯誤的老師,我們希望像您這樣優秀的老師來教我們,對不對?”
“對。”同學們又一齊回答。
李振東笑了,“同學們,你們的心情我可以理解。但我可以坦率地告訴你們,我李振東不是完人,我也是犯過錯誤的人。”
“什么,您也犯過錯誤?”劉琳琳吃驚地問。
“不信。”
“不信。”
幾個同學又一起喊起來。
“這有什么不信的,我剛才已經說過了,不犯錯誤的人是不存在的。老師在年輕的時候就犯過錯誤,而且是生活作風方面的錯誤。”李振東一開口,全班同學都驚呆了,他們瞪著眼,張著嘴,一副根本不相信的樣子。李振東用低沉的聲音繼續說道:“我那時已經有了家庭,有了孩子,可是卻在一次酒后,和一位來校實習的女大學生發生了不該發生的事情。這是我終生不忘的錯誤,毀了我的幸福家庭,也給我的原妻帶來了莫大的傷害。你們說,老師犯的這個錯誤還小嗎?”
教室里靜極了,一點聲音都沒有,同學們從李振東的談話里和表情中看出他說的這些話是真實的,而且他也非常痛苦。
“同學們,你們想過沒有,當一個人從教育局長的高位一下子跌落下來,她會是什么心情?她甚至會失去生存下去的勇氣。可是宋老師沒有,她非常堅強,又重新回到一高中,為了上好你們的課,她春節期間一直在認真地備課。你們知道嗎,宋老師過去也是我們一高中響當當的優秀語文教師,教學水平和我不相上下,只是后來因為工作需要的原故,她當了官,走進了官場。她犯了錯誤不假,可她在努力地改正錯誤,你們怎么可以這樣對待她呢?你們的良知哪里去了?你們的善良哪里去了?你們的同情哪里去了?”李振東的問話一聲高過一聲,問得同學們都難過地低下了頭,劉琳琳已經嗚嗚地哭了起來。
“這件事你們是做錯了,完全做錯了。但老師已經說了,誰都不是完人,誰都會犯錯誤,你們這些同學更不例外。但老師給你們改正錯誤的機會。是你們把宋老師趕走的,那么我要求你們,把宋老師請回來。高高興興地請回來。如果你們能做到這一點,那你們就是我李振東的學生,我的好學生;如果你們做不到,我李振東就不認你們這些學生。我們一高中這所聞名的重點高中也不認你們這些學生。你們看著辦吧!”李振東慷慨地說完,看也不看同學一眼,拂袖而去……</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