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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覺是第一次發(fā)現(xiàn)嚴正肅的口才居然這么好。之前對于嚴正肅的印象都是古板木訥嚴肅如刀鋒一般。他也很少會說出一些感性的煽動性的言語。但今天這席話，卻讓人聽了心生敬意和感動。這一點從下方眾人的反應(yīng)便可知道。他們已經(jīng)一個個的興奮不已，摩拳擦掌了。
    可是，林覺從這一席話中聽到的卻是自己絕不愿意聽到的隱晦之言。嚴正肅說這幾個月他們都在抗?fàn)?，抗?fàn)幍诙啃路ǖ膬?nèi)容。也就是說，他們并不會在內(nèi)容上妥協(xié)。如果梁王所透露的第二部新法的內(nèi)容是真的，嚴正肅和方先生卻要竭力去將這樣新法去頒布，0怕是立刻要成為眾矢之的。接下來發(fā)生的事情便不好說了。
    問題是皇上居然答應(yīng)了下來，那便是說要強行的頒布這第二部《雇役法》了。林覺深以為憂，只能寄希望于這第二部新法是經(jīng)過了妥協(xié)和商議之后的版本，而非岳父梁王那日所言的版本。不然的話，絕對會炸了鍋。
    嚴正肅訓(xùn)話結(jié)束，方敦孺也上前說了一段話。方敦孺所言的是具體事務(wù)的分派問題以及衙門中的一些的新的規(guī)定，譬如內(nèi)部的保密，獎懲的規(guī)則，部門之間的協(xié)調(diào)聯(lián)絡(luò)等事務(wù)。
    半個時辰后，眾人解散。嚴正肅和方敦孺將檢校文字公房的四人單獨叫進了后方的公房之中，開始詳細的更他們交代第二部新法《雇傭法》條例制定的方方面面的想法和一些關(guān)鍵之處。
    林覺越聽越是心驚肉跳，兩位所談的內(nèi)容竟然和梁王之前所說的內(nèi)容一般無二。雇役法的總體思路果真是要以銀兩抵消原來的勞役，朝廷用收繳的銀兩雇傭人手，借此達到解放百姓的勞動力以及增加朝廷現(xiàn)銀收入的目的。郭冰所說的什么‘免役錢’‘助役錢’‘免役寬剩錢’等名目一個個的從嚴正肅和方敦孺的口中蹦出來時，林覺終于意識到，這幾個月清靜的時間里，兩位大人并未妥協(xié)，而是在抗?fàn)帯６F(xiàn)在，顯然他們的抗?fàn)幱辛私Y(jié)果，得到了皇上的許可，一切都按照原定的計劃開始進行，并沒有絲毫的改變。
    這場小型會議一直開到中午才結(jié)束。因為需要檢校文字官充分領(lǐng)會雇役法的目的和精髓，故而需要說的詳細且具體。即便說了一個半時辰，其實還有許多地方說不清楚，方敦孺和嚴正肅也明白這一點。
    “快午時了，便且到這里。大致的方向和輪廓已經(jīng)跟你們說明了，之后在制定條例的過程中，但有什么想法和疑問，咱們再聚集研討，集思廣益。大方向不變，目標(biāo)不變，只要不違背這兩條要求，具體細節(jié)可精益求精。時候不早了，該吃中飯了，你們?nèi)グ?。”方敦孺伸了個懶腰，笑道。
    幾名檢校文字官紛紛起身來拱手道：“遵命，我等告退?！?br/>     方敦孺擺擺手，轉(zhuǎn)頭去跟嚴正肅說話。田慕遠劉西丁杜微漸等轉(zhuǎn)身離開，林覺卻站在原地沒動。
    嚴正肅看到林覺木桿子一般杵在原地，呵呵笑道：“林覺，怎么？中午想請我們吃飯不成？前幾日你去拜訪我，我恰好外出，倒是怠慢了。等忙了這段時間你去我家中，我好好的招待你一回?！?br/>     方敦孺這才發(fā)現(xiàn)林覺還站在原地，皺眉道：“怎么？你有話要說么？”
    林覺躬身道：“兩位大人，林覺……有些話想說，但不知該不該說?！?br/>     方敦孺皺眉道：“你矯情什么，還有什么你覺得不該說的話？有話便說。”
    嚴正肅也笑道：“林覺，在我們面前，你大可不必拘謹。我猜一猜，是不是關(guān)于這《雇役法》你有一些想法是么？”
    林覺點頭道：“正是。下官確實有些不成熟的想法?！?br/>     嚴正肅道：“說吧，說了集思廣益，你有想法自然是歡迎的?！?br/>     林覺躬身道：“多謝，那下官便直言了。適才聽了兩位大人對于新法的目標(biāo)和方向的一番訓(xùn)示，林覺甚為折服。兩位大人確實是洞悉大局，對變法之事的進程心中自有丘壑，也正一步步的落實下去。林覺此刻才明白，兩位大人之前所言的為了變革之事準(zhǔn)備了十余年的話，確實是沒有十余年深刻的了解和思考，絕不會有這般清晰的變法思路的。下官佩服的五體投地。”
    方敦孺皺眉斥道：“你有想法便直接說。什么時候?qū)W的這么油腔滑調(diào)拐彎抹角了？”
    嚴正肅笑道：“敦孺兄，何必如此，讓他說嘛。”
    方敦孺咂咂嘴哼了一聲，林覺忙道：“我不是拐彎抹角，只是說出心中的敬佩之意罷了，先生倘若不喜，我不說這些便是。嗯……適才聆聽兩位大人教誨，我理解的意思是，這《雇役法》的目的是對《常平新法》的進一步的補充和深入。若說《常平新法》是個開端，《雇役法》便是基于其之上的進一步的發(fā)展。《常平新法》解決的是百姓基本的耕作保障和積極性的問題，那么《雇役法》便是解決一些分配不公，百姓負擔(dān)過大，流民回歸土地并重新分配田畝的問題。不知道我理解的對不對。”
    “呵呵呵，林覺啊，你的理解完全正確。你能理解的這么透徹，不愧是我條例司衙門中的官員。說實話，很多人都不明白新法的進程和方向，更不懂內(nèi)中的用意。跟你比起來，朝中一大半官員都是糊涂蟲。”嚴正肅撫須笑道。
    林覺點頭道：“嚴大人謬贊。既然下官理解的沒錯，兩位大人的苦心下官也自了然。《雇役法》倘能順利實施，確實可減輕百姓勞役和負擔(dān)。會對生產(chǎn)產(chǎn)生巨大的積極作用。直接作用于朝廷的財政稅收上。百姓們一旦能安于生產(chǎn)，財稅的增加是必然的。”
    方敦孺道：“這一點還用你說么？之前我們不是都跟你們說了么？你要說的便是這些？”
    林覺拱手道：“先生，嚴大人。下官要說的是，雖然兩位大人的用心是好的，可這條例的內(nèi)容是否需要做一些調(diào)整才好。以目前兩位大人的意思，下官斗膽說一句不中聽的話，《雇役法》即便制定出來，其推行也必然是阻力重重。條例之中一些不合理或者激進的作法不但會引發(fā)非議，更是會激起波瀾。這恐怕會影響兩位大人心中勾畫的總體變革的進程的藍圖。”
    嚴正肅和方敦孺聞言均是一愣，嚴正肅眉頭皺起，方敦孺已經(jīng)有些怒氣沖沖了。
    “我就知道你必要說些這樣的話，你我雖然只是師徒，但我對你現(xiàn)在了解頗深。你又要說出什么奇怪的理論來？是不是又是什么‘循序漸進不可激進’‘照顧各方面的利益，以免激化矛盾’之類的話？”方敦孺冷聲喝道。
    林覺躬身道：“先生聽我說，《雇役法》宗旨在于免除百姓勞役，讓百姓們有更多的時間花在生產(chǎn)耕作之上，這是無可厚非的。免除勞役之后讓他們出些銀子，這也沒什么大問題。只要數(shù)目恰當(dāng)，不要反而成為其負擔(dān)，這都是可以接受的?？墒莾晌淮笕怂O(shè)的‘免疫寬剩錢’這一額外的錢款，下官以為不該再設(shè)。這本就是準(zhǔn)許各府州縣收取的額外的款項，名目不正，是一種額外的負擔(dān)，不該設(shè)立。更遑論要拿這筆銀子去放貸，這必會為人詬病為‘奪利于民’，稱之為不合理的盤剝也不為過。”
    “混賬！你怎么跟外邊那些人一個調(diào)調(diào)？上一次《常平新法》頒布，發(fā)放官府貸款救助百姓，你便出言附和?，F(xiàn)在你又要這么說？你到底想干什么？”方敦孺怒喝道。
    “先生息怒，學(xué)生說的是心里話。這確實有取利于民之嫌。新法要服眾，便不能留下太多讓人詬病的口實。況且至今為止，學(xué)生依舊認為《常平新法》中官貸利率太高，次數(shù)太頻，恐生惡果。兩位大人也下去走了一趟，想必也看到了些弊端了吧?！绷钟X沉聲道。
    嚴正肅本來皺眉沒說話，此刻也沉聲開口道：“林覺，你放肆了?！冻Ｆ叫路ā奉C布時，你便來鬧了一回。我們已經(jīng)跟你做了解釋。適才我在眾人面前已經(jīng)說了，一些小的弊端必然會有，但只要總體得益，又怎能以偏蓋全？適才我打的那個比方，人要病死了是因為藥性猛烈會遺留后遺癥而選擇病死，還是要保住性命。你難道沒聽明白？我記得這個例子之前便跟你單獨說過了，事到如今你還是不明白？大方向只要正確，過程中的瑕疵是難免的，做大事者不拘小節(jié)，你為何老是揪著這些事情不放？而且口吻跟外邊那些詆毀的人一樣，你可讓人有些失望了。”
    林覺躬身道：“嚴大人，先生。我絕不是要故意詆毀新法，下官是擔(dān)心整體變法的進程受挫。變法的目的是要達到富國強兵的目標(biāo)。我想這兩部新法之后，下一部新法可能便要設(shè)計軍隊的變革。倘若這兩部新法的推行都問題重重，涉及軍隊的變法必然將無從進行。而且那將干系到整個大周的安危穩(wěn)定，是完成富國強兵目標(biāo)的最后一步。前面的路不走扎實些，后面便沒有路了。下官是憂心整體的目標(biāo)才出來說話的，我不希望兩位大人的心血付之東流，不希望半途而廢?！?br/>     “呵呵，這么說你倒是一片赤忱了，可你的赤忱表現(xiàn)出了什么？是對新法的不斷的指責(zé)和詆毀么？我和嚴大人都不如你？你倒擔(dān)心起來了，我們便是胡搞亂搞？林覺，我真是沒想到，你是如此自大之人?！狈蕉厝胬湫Φ?。
    林覺噗通跪倒在地，沉聲道：“無論先生如何誤解我，我自知自己的目的是什么。學(xué)生絕非要詆毀破壞，學(xué)生是希望變法順利進行的。兩位大人現(xiàn)在的變法失之激進。這《雇役法》的弊端不在寬剩錢一處，助役錢的收取也有待商榷。三等戶以下收取助役錢更是一個極不合理的作法，這完全是對三等戶的盤剝行為。即便是交一半數(shù)目的銀子也足以讓他們背負沉重的負擔(dān)。外加上《常平新法》所強行攤派的官貸和利息，恐怕結(jié)果會適得其反。不但不是救民，而是害民。對于官員豪族的助役錢的收取也會引發(fā)巨大的反對之聲，雖然兩位大人的目的是逼迫富戶繳納錢財充盈國庫，或者逼著他們停止兼并土地退出占據(jù)的田畝，但兩位大人想過沒有，你們這么做便是和大周的士大夫們?yōu)閿嘲?。這會引發(fā)什么樣的后果，二位大人想過沒有？”
    嚴正肅仰天大笑起來。“哈哈哈。好一番慷慨陳詞。林覺啊林覺，本官也是錯看你了。我本以為你是個鐵骨錚錚之人，之前你的所為教我對你高看一眼。但此時此刻，你這一番話說出來，卻教老夫?qū)δ闶畼O。你難道還不明白么？本官和敦孺兄自決意變法之始，便已經(jīng)做好和那些人為敵的準(zhǔn)備了。變法本就是一場戰(zhàn)斗，我和你先生面對的便是那些只為一己之私，不顧國家社稷之人。不錯，他們勢力龐大，他們權(quán)勢通天，但那又當(dāng)如何？我和敦孺兄并無私欲，一心為了江山社稷，一心為了這大周朝。所謂無欲則剛，我們有怕他們何來？我本以為，我們身邊還有幫手，特別是你林覺，你理應(yīng)和我們站在一起?？墒悄阋舱f出這種話來？你怕了？哈哈哈。我和先生可不怕。我曾夸你青出于藍而勝于藍，夸你有勇謀大無畏，看起來，我是要收回這些夸贊了。我早說過，文章詩詞寫的再好也是無用，關(guān)鍵是行動。在你身上很好的體現(xiàn)了這一點。呵呵，我不知該痛心還是該嘆息。泯然矣，泯然眾人矣。”
    方敦孺也是嘆息搖頭，他看著林覺沉聲道：“林覺，你聽到了嗎？嚴大人一向?qū)δ闫髦赜屑?，可是現(xiàn)在你？錯的是我們還是你？你適才那些話說的些什么？我明白了，你是替你那位王爺岳父來勸我們的是么？那天我讓你去勸梁王，呵呵，你倒好，反過來替他來當(dāng)說客了。你也變成了趨炎附勢之人了，不肯擔(dān)當(dāng)責(zé)任，想著攀附上爬是么？你完完全全的變了。與其說你擔(dān)心我們兩個單槍匹馬斗不過那些人，還不如說你只是擔(dān)心你未來的前程罷了。有些事可能要讓你失望了，我和嚴大人不會倒下，這幾個月來朝中那些人不是紛紛已經(jīng)動手了么？皇上那里折子堆成了山，都是對我們的詆毀，對《雇役法》的所謂不合理的申訴，對我和嚴大人的彈劾。然而皇上變法之志甚堅，圣上決意變法，我和嚴大人也絕不會退縮。所以，他們蹦跶不出什么來。雇役法一定會推行下去，變法一定會進行下去。富國強兵的目標(biāo)一定會實現(xiàn)的。說實話，我對你很是痛心，但同時也很慶幸。這變法之事宛如大浪淘沙，真勇士，真忠臣，真豪杰，真正為國為民，真正言行一致的那些人會留下來，其他的都會被滌蕩吹落。今日，你便露了真容。若說之前我還認為你只是見識不足，今日我知道，你是和我們不是一路人而已。”
    林覺急的臉色漲紅，急忙分辨道：“兩位大人，林覺絕無你們所言的那些心思，林覺是真的為變法之事著想，為兩位大人著想啊。兩位大人誤解了我的意思。我當(dāng)真是……”
    “不用再說了，你的話我不想再聽。所謂道不同不相為謀，你我?guī)熗揭粓龅木壏帧峙乱M了。林覺，你知道我是怎樣的人，我的眼睛里揉不得沙子。但對你，我其實已經(jīng)很寬容了。哪怕你行為再出格，言語再出佻，我也可以容忍。但我不能容忍你在重大事情上跟我立場不一。那你我?guī)熗降木壏直銦o法在繼續(xù)下去了。今日……”
    方敦孺住了口，臉上神情猶疑不決。但他沒說的話其實已經(jīng)很明確了，他要將林覺逐出師門了。只是，話到口邊，看著林覺那張痛苦的臉，想起師徒之間過往的種種，所經(jīng)歷的一切。想起林覺和自己以及夫人女兒之間親密無間的情感，一家人一般的情義，他實在開不了這個口。
    嚴正肅也并不想事情當(dāng)真變成那種局面，雖然今天他對林覺已經(jīng)極為失望和憤怒，但他遇事還是保持著一絲冷靜，于是及時的出聲道：“敦孺兄，且給他一個機會吧。也許他是一時糊涂。也許，他會想明白。畢竟是年輕人，大是大非之事上做出判斷，難免有所謬誤。依我看，給他考慮的機會?！?br/>     方敦孺沉吟不決。嚴正肅轉(zhuǎn)向林覺，嘆息道：“林覺，你看看你將你老師氣成什么樣子了。你回去好好的想想清楚，莫要走錯路了。唔……放你十天假期，條例的制定你便不要參與了。等到你想明白了，再來找我們。我不希望你走錯了路，你的老師更不希望你走錯路。你自省吧。”
    林覺張張口，卻什么話都沒說出來。狼來的故事今日已經(jīng)是第三次了，方敦孺已經(jīng)多次用這種方式對自己進行威脅，林覺不知道說什么才好。林覺心里始終認為，師徒的情分不應(yīng)該被拿來如此糟蹋，他珍視這份情分，不應(yīng)該因為意見不合便被搬出來作為逼迫自己的理由。但似乎先生并不這么認為。
    林覺不敢多言，因為，他不想狼真的來了，他絕不愿意走到那種極端的地步。但林覺也意識到，自己低估了嚴正肅和方敦孺兩人的自信和決心?；蛘哒f低估了這兩人的剛愎自用。他們不會回頭的，不會妥協(xié)的，自己從一開始便該明白這一點。今日自己本想將心中的擔(dān)心和建議說出來，自己本來想好了修改條例的辦法，便是將讓既得利益者難堪的強制助役錢改成更讓人接受的自愿。通過讓皇上帶頭或者嘉獎鼓勵的方式讓他們出錢換取朝廷嘉獎，這樣或許同樣能達到目的，而不用和他們正面為敵。但現(xiàn)在，這一切都胎死腹中，沒法說出來了。說出來嚴正肅和方敦孺也不會答應(yīng)了。他們只想著往前沖，身上著了火，已經(jīng)燒起來了，他們也不顧了。
    林覺其實心里有些替這兩位感到悲哀。他們的動力來自余內(nèi)心中要為國家做事，忠君報國是他們的原動力。另一方面，他們仰仗的是當(dāng)今圣上的全面支持。某種意義上來說，郭沖的支持才是他們能夠奮不顧身的底氣。可是他們也許只顧著往前沖，卻忘了，支持他們的那位皇帝是否會一如既往的支持他們。
    帝王之道乃是平衡之術(shù)，任何一位皇帝都不可能冒著被士大夫階層全面的反對之聲去做一件事。特別是大周朝，這個號稱士大夫和皇上共天下的朝代。倘若有人全面挑起對新法的攻訐，朝野上下官員豪族倘若一起發(fā)聲，便是皇帝也得捏捏腿肚子，想想后果的。
    不留后路的結(jié)果便是——沒有后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