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份的痛苦洪儒寶花了三年才慢慢平平復(fù)。可隨著心靜的平息，他感到生活的無聊了。
從前，他可以和姊姊生活，再后來，他可以考思念姊姊生活。姊姊走了后，他沉浸于悲痛之中無法自拔的難過，無暇關(guān)心身邊。現(xiàn)在他緩過神來，才發(fā)覺生活就像沒曬好的茶葉，從頭到尾都是無味。
“男兒怎么能不識字呢？”這句話一直跟著他。現(xiàn)在他已經(jīng)讀書了很多書，作了很多文章了。
他下山去，買把冰糖葫蘆帶回山上，姊姊從前說起過，她說這是她最喜歡吃的，但是母親不讓她吃，因?yàn)樘淮蠹议|秀。大家閨秀應(yīng)該吃玫瑰酥，應(yīng)該是晶瑩剔透好看的不行的羹。
他把泥人兒帶回山上，買花色最多的。
他把藕糖帶回山上，帶小燈籠，帶繡了蘭花的手帕……
沒意思，什么都沒意思。他自虐地逼著自己想她，做她愛做的事。只有這樣，他才能感覺到自己是個人，是個尚且有可以惦念掛懷的人。
漸漸的，他開始怨恨。憑什么呢，世人都能闔家幸福，都能安安穩(wěn)穩(wěn)的生活。只有他，他都不要能遠(yuǎn)遠(yuǎn)地看著那個人，他只要知道她在，只要和她生活在一個地方就行啊。
這都不能嗎？
一日路過巷口，他遇見了一個地痞，正在賣女兒還賭債。小姑娘尚在襁褓，收的人開的價錢很低。一個惡毒的想法模模糊糊的出現(xiàn)了。
他高價買下來了小姑娘，又關(guān)注著這個地痞。果然五個月后，那個地痞又欠下了一大筆賭債。被追債的人打的出不來門。
“而今只有一個辦法可以救你。”他看著床上奄奄一息的地痞說道。
“求求你了！求求恩人大老爺！救我一命吧！”他的聲音微弱，身子也不怎么能動，只能用眼神看著他。
......
半月后，一個年近三十的人混跡在一群少年中，烏烏泱泱的入了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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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是后來東廠督主。”
此時，方孝義已經(jīng)不知道該說些什么，還能說些什么了。
“洪儒寶，抓住皇帝歷來偏信宦官，趁虛而入，扶持閹人，勾結(jié)黨派。”宋老夫人很久沒有說過這么多話了，況且沉甸甸陳年舊事最是耗人心神。她語氣之間盡是疲憊。
“步步驚險(xiǎn)，沒有一刻是睡的安穩(wěn)的。到底是將東廠那群老賊斬于座下。但到底，我們也沒能全身而退。”
“以前我僥幸救過一個女孩，收作了侍女，還取了名字叫王慧芳，原以為以后能給她指個好人家。事發(fā)后本意是將她送走，結(jié)果她瞞著我，辦成我的樣子，為我而死。”
“阿樵和我被貶遠(yuǎn)守寧古塔。我們知道，這一路必然險(xiǎn)象環(huán)生。我所以讓孩子分走了另外一條路。但是我們做錯了。”
“我的俊兒，在我設(shè)計(jì)好的路上，死于山匪劫財(cái)。”
“當(dāng)代鴻儒，背后勾結(jié)歹人，為禍朝廷，為禍百姓。”
“東廠督主，心狠手辣，無所不用其極。”
“你看，我，竟是他，是他們的女兒。”
“珙長，弓長......張純因?yàn)楫?dāng)今而死，他隱忍多年來報(bào)仇。如果不是后來閹黨勢大，隱隱有脫離他的掌控之勢，他也不會將我們派下山，功虧一簣還是自己造成的，真不知道是不是該罵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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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老夫人將方孝義送到門口：“你的先生不在了，可是也不能就從此沒人管你沒人操心你了。過去的事情我細(xì)細(xì)告訴你，是你師傅的意思，也是我的意思。你自己好好琢磨。胡承他收了你，這自然很好。但是我不放心他。”
她伸手幫方孝義理了理衣襟：“人心易變，世事難料。我只道多年前的他是行出萬里不變初心的這么一個人。年歲足夠改變很多事，根根本本都能改變。”
“況且，孩子，他太狠了，你要保全自己，就不能全信他。你不是在那個圈兒里長大的。很多東西，譬如后宅絆系，這種手段是要耳濡目染才能會用，半路子出身，搞不好就會被反著拿住，摁死在自己挖的坑里。你懂我的意思嗎。”
宋老夫人難得的表現(xiàn)出一點(diǎn)溫情，看著方孝義像是看著將要遠(yuǎn)行的孩子，
“你一走，好些年。我把你師傅送走了，又替他等了你一年，也沒見你的影子。左右想想算了，你家里也不是沒人等著，我不操這閑心思了。這輩子我沒給人添過麻煩，總不至于臨到老了，給年輕的大姑娘添事。這是個好地方，有人說話，有人照顧......也能給過去的禍孽了了結(jié)。”
她苦笑了一下：“今日一別，以后也不知有沒有見面的日子了。我最后只有一件事放心不下，得再囑咐你一句。”
她平日不顯露的溫柔又被迅速收了回去，眼睛變得明亮灼灼，幾乎有些灼灼逼人了。
“在你功成名就才來的不一定沒有真心實(shí)意，陪你共患難的，也不一定就能一直如此。外面的這些人啊事啊你要能自己判斷，但是家里面的人，一定要是掏心窩子的。”
“是你把心窩子掏給那人，那人卻怕你疼著了的人，才能放在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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辭別師母，方孝義又去宋樵的墓前長拜。最后要回家時，反而有些猶豫情怯了。
“你們都回去吧，本官和本官的隨侍去就行了。”方孝義原地站住，回頭吩咐后面的人。
“這怎么能成，大人此行辛苦萬分，下官們本就因?yàn)檎写恢芏载?zé)不已。現(xiàn)下大人這般，下官們實(shí)在是，于心難安啊！”周知府故意哭喪著臉說道。
“不必如此，你的心意。”方孝義停下來，拍了拍周知府的肩膀，玩味地笑了一下，“本官可是清清楚楚。”
周縣令冷汗一下下來了：“這，這大人是心胸開闊之人，胸中是國家大計(jì)，自然是不會對曾經(jīng)的什么過往而計(jì)較些什么。我們這些小小心意吧，倘諾是在大人心中占上了那么一絲地兒，反到是下官的不是了。”
“本官回一趟家，如此興師動眾。”方孝義看了看后面跟著的一大波人，“本官記得西北戰(zhàn)事吃緊，國家提倡節(jié)儉。京城中的大小場事規(guī)格都得減半。怎么看這兒反倒是處處精細(xì)。”
周知府怕自己再不走，方孝義就要抓住這個話題不放了，于是惶恐地說道：“也是下官的不好，大人與妻女多年未見，想來也是不喜外人打攪的，是下官們考慮不周了。那什么，下官讓人多送點(diǎn)東西給夫人，就不攪大人的興致了。”
說完，就留在原地，恭恭敬敬地等著方孝義一行遠(yuǎn)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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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孝義在方家村一住就是半個月。與鄰里親友熟悉了不少，但是與花惠惠和孩子，反而像是隔著個什么。倒也不是說無交道，只是......
“這花惠惠啊，瞧著不像方夫人，到像是方孝義的傭人嘛。”一個婦人邊把菜塞到嘴里面邊和旁邊的人小聲嘀咕著，“這站在一起也太不登對了吧。”
方孝義回來后，花惠惠是抱著孩子被眾人推過去的。周圍盡是湊熱鬧的人，一時之間相見的尷尬和生疏在一片鬧哄中沒來得及細(xì)細(xì)品嘗，就是敬酒和搭話的忙活。現(xiàn)在賓客散去，剛剛默契配合的兩個人反而覺得遞個杯子都不順手的很。
正如宋老夫人所說，年年歲歲的，可以改變一個人很多。六年，方孝義在京城中雖說是吃盡了苦頭，但也是被養(yǎng)活的白凈，他本身在宋樵的教養(yǎng)下，就自帶著一股溫潤矜貴，周身更是一股上位者的氣質(zhì)，讓人畏懼諾然，不敢親近。
而花惠惠在村里面日夜忙活。早些年為了孩子，她什么苦活都干過。后來方孝義雖然寄了錢回來，但她還完了賬，剩下的卻不舍得花都存在床捂子里，怕萬一以后還要，能幫方孝義過過難關(guān)。該忙的活還是要忙著的。辛苦的生活沒有輕易將她放過。她的身上有很多磕碰出來的疤痕。就是沒有這些疤，她被太陽曬得偏枯燥的頭發(fā)，和一把摸下來都不順的胳膊......
太不相配了，她自己都難堪。
“我來收拾......”
“先別收拾了......”
兩人同時開口。方孝義摸了摸鼻子，沒忍住笑了一下，正欲再開口說些什么，一個隨侍跑進(jìn)來：“大人，外面一位大人說是要求見您。”又補(bǔ)充道：“這位大人很是奇怪。今午后就看見他在那兒等著了，當(dāng)時去問了，說是不必打擾大人，現(xiàn)在大家散去了反而求見。”
“好，找個干凈的地方讓他等著。”說完又轉(zhuǎn)頭對花惠惠囑咐道：“也不知道什么事，總之我且過去看看，你先歇著......”
“要是 ，要是太晚了，不必等我。”最后這句話像是含在嘴里一樣說得又快又急，撂下就轉(zhuǎn)身急匆匆地和隨侍走了。
“下官拜見方大人。”
那位求見的大人一見到方孝義就躬身拜見。拜完也不起身。
“這位大人這么急忙的來見，可是有什么要事？”方孝義沒有管他，只是走到上位去坐下。
“孝義啊。當(dāng)年，當(dāng)年的事。”下面站著的人看方孝義不打算讓他起身，于是自己默默地起了，“當(dāng)真不是父親愿意的，父親每每想起你，想起你母親，都自責(zé)不已，淚水漣漣。”
說著，下面站著的人嗚咽出聲，低頭試著眼淚。等了半天卻沒有聽見上面的人出聲，便一邊擦眼淚一遍偷偷從衣袖下看過去。卻被嚇了一著。
方孝義一手還拿著茶盞，手指輕輕的沿著盞壁滑動著。本來就是賓客散去，準(zhǔn)備稍作歇息，他已經(jīng)換上常服，卸下發(fā)冠，只用一個發(fā)簪規(guī)整的綰著，分明再溫和不過的打扮。屋內(nèi)的燭影跳動在他的臉上，平白的一片陰影。然而面上卻無悲無喜，像一塊玉石雕做的人一般，好像方才聽到的這些話都與他毫無干系。叫人望上一眼就心生恐懼。
“孩子啊。”方敬廉哭不下去了，但是既然已經(jīng)走到了這一步，下面的戲，也由不得他不唱。于是他穩(wěn)了穩(wěn)心神，繼續(xù)一臉悲痛地說道：“我......”
“夫君。”一道女聲打斷了方敬廉的話，“是哪位大人帶事來了？是什么要緊事啊，來的也太晚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