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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2)

    第48章第四十七章(2)
    徒步了兩個多時辰,這里黃沙漫漫,顯然已經離南臨都城許遠。晏傾君覺得雙腿就快站立不穩,拼命的眨眼也就能看到不遠處隱隱約約的幾間并排庭院,但一想著或許稍后就能見到母親,她便拿手上的匕首在自己手臂劃上一刀,讓自己更加清醒。
    白玄景自從出了宮便一直恍惚,自然是未曾發現晏傾君的異常,只覺得她是養尊處優,未曾徒步走過這么長的時間,身子有些受不住。
    待到兩人穿過風沙,晏傾君以為他們會在庭院處停下,白玄景卻是毫不猶豫地繞了過去,繼續向前。晏傾君正要松開的一口氣又提了上來,步履卻是有些蹣跚,眼前昏昏沉沉的,除了雙腿本能似的移動,連抬起眼皮的力氣都沒有,只能垂著眼瞼跟著白玄景暗灰色的袍子行路。
    夕陽漸漸消失在西方地平線上,只留下稀薄的金黃色鋪滿都城的郊外。
    晏傾君隨著身前的影子停下,好不容易站穩腳跟,抬起頭來睜開眼,看到自己所處的方向時,支撐了自己大半個下午的力氣離奇的在一個眨眼間抽離身體。她狼狽地跌倒在地,卻仍是緊緊地握住手心的匕首,抬首看著白玄景,笑了起來。
    他帶她,來了一塊墓地。
    盡管意識迷糊,她沒看錯,那是一塊墓地。
    她甚至能看到那墓碑上血紅的字跡——白氏夢煙,還能聽到耳邊有一個似哭似唱的聲音在輕喚……
    母親死了。
    白夢煙死了。
    挽月夫人死了。
    晏傾君眼底的眸光突然銳利起來,蕭瑟的墓地里成為唯一刺眼的存在。
    白玄景沒有看她一眼,默默地轉身,從馬車里取出各類祭祀物品,親自在墓前放好,點了三根香,低低地笑了一句,聲音溫柔,語氣小心翼翼,“夢煙,我終于可以來看你了?!?br/>     晏傾君閉上眼,全身都被孤寂的冷風梳理,隨即沉浸在突如其來的濃郁薔薇花香中。
    白玄景牽來的馬車里,整輛馬車的薔薇花。
    他一束束一點點地、動作緩慢而有序地將薔薇花移到墓前,面上是從未有過的平和、安寧、慈祥。
    曾經,他自負,他自傲,他自持才智對世事不屑一顧,但生在紅塵,難免惹塵埃。他愛了一個人,恨了一個人。愛的是白夢煙,從他在大雨中握起她纖細的手掌開始,他就認定,她于他,會是一輩子最為特殊的存在。他可以為她做任何事,可以給她任何承諾,可以答應她任何要求。恨的是晏璽,恨他搶走夢煙,恨他的詭計多端心機深沉,以至于所有與他相似的人,譬如晏傾君,譬如他那個徒弟,他都極端地討厭。
    不過不要緊,他愛的人不在了,他恨的人,也活不久了,他討厭的人,便隨著他們一起去吧。
    白玄景在他親自布置好的薔薇花叢中站起來,轉過身,微笑,“傾君,你不是要見夢煙么?”
    他一步步走近晏傾君,安逸地笑著,眸色無波,“你不是想做南臨公主么?”
    他走到晏傾君身前,蹲下,神色有些恍惚,“你不是想要夜行令么?”
    他一手撫上晏傾君那張與白夢煙有著五成相似的臉,眼底掀起片片波瀾,指節凸出、布滿皺紋的手停在晏傾君細白的脖頸處,突然用力,隨之起身,掐著晏傾君的脖頸的手高高揚起,蒼老的聲音里滿是慈祥,“我這就送你去見夢煙,以南臨公主的身份大葬,將我手上的夜行令全部給你陪葬!”
    晏傾君只覺得腦袋很沉,沉得抬不起腦袋,沉得掀不起眼皮,沉得無力思考。她巴不得就此昏睡過去,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考慮。
    然而,母親死了。
    那稚嫩的、似哭似唱的聲音,一遍又一遍地響在耳邊。
    母親死了。母親還是死了。母親終究是死了。
    晏傾君想要甩開這討厭的哭聲,死了又如何?這么些年她早就習慣了一個人!她一個人也能過得愜意自在!母親死了,與她何干?那樣一個拋棄你的人,憑什么要為她哭?
    晏傾君還未開始掙扎,便覺得呼吸不暢,腦袋越來越沉,身上的力氣也在一絲絲地被抽走。
    白玄景睨著那一寸寸變得蒼白的臉,雙手開始漸漸顫抖。
    這張臉,很熟悉。卻沒有夢煙特有的淚痣,沒有夢煙臉上慣常的微笑,沒有夢煙的乖巧天真,有的只是執拗的倔強,倔強地閉著眼,倔強地咬著唇,倔強地……不讓眼角的淚水滑下。
    白玄景心中一悶,突然覺得哪里不對,哪里被他忽視了……
    這樣一個倔強而聰明的女子,在四面楚歌的深宮中僅憑一己之力存活下來的女子,在他面前迅速做出判斷做出對自己最為有利選擇的女子,怎會沒有絲毫反抗地……讓自己死在他手上?
    晏傾君一直握在左手的匕首突然掉下,染著黑紅的血,隨之被香料掩蓋的血腥味撲面而來。
    白玄景心頭一驚,猛地扔下晏傾君,抓住她的左手。
    白嫩的手心有一個窟窿,不知何時已經用藥粉強制使血止住,可整個左手的長袖上,全是黑色的血。
    那把匕首,插入他那徒弟的身體之前,是穿過這只手掌的!因此,中毒的人是晏傾君……
    “呵呵……”晏傾君不知何處來的力氣,睜開了眼,還輕笑了兩聲,“你……還在這里?”
    白玄景的眉頭緊緊地皺起。
    “你……未免低估我了……”晏傾君的眼底盈盈都是笑意,“你不想知道……皇宮現在是何狀況?”
    白玄景面無表情的臉,驀地煞白。
    晏傾君躺在地上,閉眼,沒有多余的力氣再說話。
    白玄景快速轉身,行起輕功向皇宮的方向奔去,同時安靜的墓地出現幾名夜行軍,持劍,逼向晏傾君。
    晏傾君苦笑,她何德何能,一條命竟是百般地折騰。
    可是,就算是萬般折騰,她也不想輕易地死掉!
    晏傾君蓄氣力氣,抽出腰間白玄景曾經給她的夜行令,大嚷一句:“見令如見主,誰敢亂動?”
    幾乎是本能般,那幾人同時收斂了殺氣,收回劍,但隨后便想到殺掉這女子便是主子的吩咐,欲要再動手時,晏傾君已經抓緊時機,對著他們灑了一把藥粉,再一句大嚷:“毒!”
    晏傾君不知自己哪里來的力氣,明明全身都沒了知覺,眼前一片昏暗,可她仍舊向前跑著。
    從來都是如此,無論是在祁國,在東昭,在南臨,在皇宮,在這了無人煙的郊外,從來都是如此。她身后永遠跟著一群豺狼虎豹,要吞噬她的一條命。她只身一人,沒有可依靠者,沒有可信賴者,只能靠著她的一雙手一雙腳拼命向前,依靠的或許下一刻就變成毒蛇,信賴的或許下一瞬就變成猛獸,所以她要活著,只能靠自己!
    只除了……
    只除了……
    除了那么一個,每次都不偏不倚,不缺不差,正正好出現的人。
    是的,從小到大,只有他真真切切地救過她的命。他為她擋劍,他將她從湖邊撿起,他替她折斷舊情人的利劍,他用他的身子,保她完好無損。
    晏傾君突然聽見自己笑出了聲,果然……自己中毒都中得迷糊了,怎么……她想著的,全是那只禽獸的好。
    全身的力氣終于被掏空,終于,她再也挪不動哪怕半步。
    剛剛那些“毒”,不過讓人的眼前迷亂一瞬。她知道自己又要狼狽地跌倒,說不定下一瞬,就會被人一劍致命,就像上次在戰場上……她說過不會再讓自己匍匐在地,不會再讓自己輕易喪命,不會再讓自己任人宰割,然而,終究,她不夠強大,她……永遠是只身一人。
    整個身子向前傾去,晏傾君回想著上次在戰場上跌倒時的疼痛,回想著那時滿鼻滿眼的灰塵,回想著那時的孤單絕望,忽然的,觸到一處溫軟,嗅到撲鼻的墨香。
    她毫不猶豫地伸手將那身子緊緊地抱住。
    這體溫太過熟悉,這味道太過惑人,這肩膀……讓人無法抑制地想要不顧一切地依靠。
    “晏卿……”晏傾君不知對方可能聽到自己的聲音,她聽到了,一點點哽咽,“晏卿……第五次……”
    這是晏卿,第五次救下她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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