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這么積極主動, 做老師的,自然也不好再猶猶豫豫。
有高長合和張則靈頂著,陳清淮立刻擺開陣勢:“好, 那就開始了。”
一般來說,“斬緣”有很多種說法, 比如斬斷過去,斬斷情絲, 斬斷親緣等等, 道門意義上, 統稱為“斬斷”。
只要天道承認你斬斷了, 這人間就沒有斬不斷的東西。
區別在于, 你用什么東西去斬?
有符觀最初立觀, 是傳承請符人的延續, 但后來融入道門, 五花八門的道家手法也學了個遍, 比如他師父選罡真人極擅命理之術, 他大師姐呢, 是抱著桃木劍長大的, 而劍也是最適合“斬斷”這個術法的。
只可惜此刻,陳清淮手里沒有劍,為了能發揮出最大的力量, 他只能借助“踏罡步亂”來疊加“斬力”。
所謂踏罡步亂, 其實就是道門施法或者祈天之時,腳踏天罡星斗, 應和星辰之力,簡單來講,就是借助諸天星斗的力量為己用。
但實際意義上, 能借的不多,頂天了就是施法動靜稍微大一點。
這里是洞穴,不見諸天星斗,但只要還在人間,星辰之力永遠圍繞著人間,陳清淮雖沒穿法袍,手里也沒有劍,但當他起勢落步,整個人就像在發光一樣。
“這場面,竟只有你我能見,當真可惜!”
張則靈也忍不住贊嘆,他幼時就聽師父說起過請符人的能耐,據傳修煉到極致的請符人,可抬手引動天雷、布云施雨,壽命天人,跳脫五常之外。
陳清淮是他見過的第一個請符人,恐怕也是最后一個。
這種斬緣術法,若是一般玄門中人,必是要借助外物才能勉力施展,可陳清淮才幾歲啊,就敢并指如刀,以天地靈符為引,催動星辰之力來斬陰氣。
張則靈不由有些心旌搖曳,他也是被叫天才長大的,如今這般年紀達到四級天師的水平,可以說是笑傲玄門新生代。
他一直不曾驕傲自滿,可沒有敵手,總歸叫他有些孤單。
“確實可惜,清淮這步伐,飄若游龍,矯若柳絮,若是錄制下來,可以送上天師府給小天師們當入門教材了。”
高長合:……不愧是天師府的張少天師,嘖。
陳清淮卻已聽不見兩人所說的話,踏罡一起,他周身氣場自成一體,周圍的水汽都“自覺”地由他所動,他并指如刀,腳下步子越來越快,而等他在少年周身盤了一圈,左手蓄著的水汽愈發多了。
這水汽肉眼可見地凝結成水珠,竟漸漸變成了利刃的模樣。
水刀,按理說斬不斷任何東西,恐怕連最嫩的嫩豆腐都斬不斷。
但玄學意義上來講,只要水夠鋒利,就能斬盡天下萬物,再說少年與洞穴之間的聯系,并非實物,要斬,自然也要用非一般的東西去斬斷。
胡楚已經閉上了眼睛,將自己的安危盡數交托給了陳老師。
視線被阻擋,他的聽覺愈發被放大,他仿佛聽到了風聲,風聲夾雜著水聲,隨著時間的推進,愈發狂妄起來。
他仿佛聽到了狂風卷到山巔沖上云霄,隨后又被水打落,跌在水里的聲音。
好清晰啊,是最純粹的聲音,而不是那種刺刺拉拉像是暴雨天信號不好的電臺聲音,他做夢都想擺脫那些嗡嗡嗡的蒼蠅聲。
太好了,他馬上就要擺脫這些東西了。
胡楚只覺得自己又可以了,好死不如賴活著嘛,人既然能好好的活,為什么要選擇去死呢。
他還沒有活夠,還沒有住上寬敞明亮的大房子,他不甘心!
他都努力這么久了,沒道理現在半途放棄啊,這根本對不起他過去十幾年的用功讀書,天知道別人的英語聽力輕輕松松就能拿分,他呢,永遠模模糊糊地聽不清,他中考為什么才考全區第六?
那還不是因為英語聽力只蒙對了三道!只要這一次能回去,他一定要讓陳老師以他為榮。
胡楚身上,忽然迸發出了強烈的求生欲望。
這一刻,他整個靈魂都像要發光一樣,連帶著他丹田里的黃冥玉,一起發出了絢爛的光芒。
正是此時,陳清淮指尖的蓄力已經接近滿額,只差一步,就能走到最后的落腳點。
可時機已經出現了。
陳清淮清楚地看到了一根黑色的實線連接著少年和洞穴深處,更準確來講,是連接著少年丹田中的黃玉,果然,少年周身陰氣的來源,是屬于這枚鎮物的。
甚至因為黃玉與少年綁定,黃玉體內的陰氣受少年情緒的影響,一旦負面情緒占上峰,陰氣就會隨著這份聯系增補加持洞穴的力量。
陳清淮不清楚這份聯系是如何建立的,但顯然對少年有害無益。
這段緣,可斬。
陳清淮給自己強行助推了一股力,讓自己的腳步落在最后的定點上,隨后旋轉己身,左手微微用力,將蓄于指尖的水刀奮力揮出。
一招成敗,就看老天爺給不給少年活路了。
陳清淮屏住了呼吸,他此刻冷靜非常,揮刀、用力、躍起,幾乎是一氣呵成,仿佛就像是身體經歷過數百次有了肌肉記憶一般的流暢。
水刀很快撞上黑線,一瞬間的凝滯,甚至擦除了剛烈的火光,一剎那間,濺起了無數的水花和黑煙。
而這反饋在胡楚身上,卻讓他有股別樣的恐慌感。
為什么會恐慌呢?
胡楚覺得,像是有另一個自己在主導自己的情緒,這份恐慌感根本不屬于自己啊。
能擺脫這些聲音,他別提有多高興了,他恨不得跳起來唱一首歌,哪里來的恐慌?胡楚覺得自己一點都不恐慌。
于是他強壓下這些莫名其妙涌上心頭的情緒,甚至為了轉移注意力,背起了語文課文,明天高中第一天上學,有語文課的,他早就預習過了。
語文課文的默誦聲,終于蓋過了那莫須有的恐慌感,胡楚越背越流利,漸漸只覺得有什么沉疴從身體里被人帶走了一樣。
好輕松啊,是從未有過的輕松。
“啪——”地一聲,虛空之中,傳來了一個不知道什么東西斷裂的聲音,水聲嘩然而下,撞上了風聲,剎那間消于無痕。
胡楚陡然睜開眼睛,只看見陳老師喘著粗氣擦汗的聲音。
“陳老師?”
“有感覺到痛嗎?”
胡楚愣愣搖頭:“不痛,一點也不痛,斬斷了嗎?”
陳清淮抬頭看向少年,然后非常堅定地點了點頭:“恩,斬斷了,你看你手里。”
手里?手里有什么?
胡楚低頭,卻見一枚黃澄澄的黃玉正躺在他的手掌心里,上面正上方,有一縷紅線,是他小時候摔破手血沁進去留下的。
“這是我媽媽小時候給我的護身符!我還以為丟了呢。”
看到斬緣完成走過來的高處長:“……哈?你確定?”
胡楚對這位光頭處長的印象不太好,特別是對方摔了他的手機之后,他就更討厭這人了:“當然確定,你看這上面的印記,是我留下的!”
高長合定睛一看,忍不住變了臉色,完蛋,這黃玉好像認主了,事情大條了。
認主的寶物,就不能當鎮物了,除非……寶物的主人死掉。
“你這玉,是怎么來的?”
胡楚張了張嘴巴,黃玉忽然發出了瑩潤的黃光,一股澎湃的人氣忽然從黃玉里流出來進入少年的體內,少年沒來得及說話,就直接暈了過去。
好家伙,一到關鍵時刻就掉鏈子,高長合煩躁地撓起了頭皮。
“這里快塌了,還不走!”
沒有了陰氣發電機的持續供電,這處洞穴再沒有了從前的矯健,張則靈打了沒一會兒,這些陰氣就后繼無力,選擇了坍塌自我,試圖跟他們同歸于盡。
石塊水汽不斷地下墜,陳清淮沒什么力氣,是被張則靈拉著跑出來的,至于胡楚,則是由高長合扛著出來的。
四人跌出來的剎那,洞穴里傳來了劇烈的倒塌聲,很快洞口就消于無形,可見這處陰氣氣穴,已經完全散了。
“陳清淮,你還好吧?”怎么愣住了?難道說是踏罡步亂消耗太大了?
“啊?我沒事,我好得很。”
陳老師忽然笑了起來,難怪老頭子將他從黑名單里挖出來也要打電話過來呢,這不愧是機遇啊,確實非同凡響。
雖然不知道因果關系,但替少年斬緣之后,他壓在命格上的重物,莫名其妙就輕了一些。
本來他請符上身,是用天地靈氣壓制命格,所以能動用的力量并不多,而現在,如果再讓他斬一次和少年差不多的緣,他已經不需要蓄力那么久了。
真不錯啊,陳老師心情忽然好了起來。
果然有付出就有收獲,當個好老師果然是他的人生正途。
“沒事就趕緊起來,你學生這個樣子,你不準備說點什么嗎?”
“說什么?鎮物自己認主,還怪得到我頭上啊?”陳清淮一把接過學生,“接下來的事情,應該跟我們普通人無關了吧,張少天師,剛才多謝你了,下次請你吃飯。”
“好,那下次什么時候?”張則靈從善如流道。
陳老師:……你堂堂一個少天師,缺這頓飯吃嗎?這么積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