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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二章 相認

    芊澤的手放在胸口,停頓了很久才移去。她的心不跳,不緊張,不激昂,她垂眸望了望,旋即神色黯淡搖了搖頭。她無法去想一個愛字,那字重若千金,她只想對身邊僅有的人好。她不想再讓誰傷心,讓誰因為自己而受到傷害。
    她害怕失去。
    因為,她已沒有什么能再失去的了——
    芊澤想起了夜里見著黎紫的事情,心中忐忑上下。黎紫偷偷摸摸的在營地穿梭,是為了打探什么么?但為什么,她又往西郊無人的地方去?那里有什么?芊澤左思右想不得要領,便考慮盡早把這件事告訴云翹。黎紫待在云翹身邊,如果她當真有蹊蹺,云翹自是危險。
    想到此處,芊澤便起身,往云翹的帳蓬走去。哪知她剛走了沒幾步,卻聽見身后有人喚她。一個低沉的男聲,聽起來有一絲疲憊。芊澤扭過身,見夕岄正牽著馬兒,站在她帳前。她大喜,上前笑道:“你回來了?”
    夕岄看著她,旋即頷。
    芊澤等了他好幾天,見他真的在回來后來見自己,不免喜出望外。她頗為興奮的說到:“你等等,等等,我有東西給你。”說罷,也不顧夕岄欲開口詢問,便跑回帳內,把早已縫制好妥當的長衫拿了出來。
    夕岄見到她手里的衣裳時,訝異不小。
    “這……”
    眸光微微閃爍,他定定的望著疊的方正平整的青衣,心中猝然一緊,竟有些緊張起來。
    這是要送給他的么?
    芊澤雙手奉上,露齒皓然一笑。
    夕岄心中的緊張,頓時化為一股從心底沁然而出的暖意。他捏了捏微涔汗的手,下意識的欲要接下。然,卻在抬之際戛然而止。他想起了自己如今的身份,更想起了自己的決心,于是又弱弱的縮回了手。
    芊澤見他要接下自己的衣裳時,臉上的雀躍本是愈演愈烈。但現在,又見他放下手,頹然的別去眼神,心中不免失落。
    “怎么,不喜歡么?”芊澤囁嚅一問。夕岄低眸不語,神色稍有掙扎。芊澤于是把衣衫攤開,掛在手上,指給他看:“你看,上一次叫你背過身,就是想量一量你的尺寸。你放心,衣服應該合適。我見你日日都只有一件黑衣,又是風又是雨的來來去去,便想給你添置一件新衣。”
    她自顧自的娓娓說來,又道:“就是不知,你喜不喜歡青色。”
    芊澤還是存了一絲自私的念頭。她覺得夕岄和祁澈好像,從聲音,到某一時刻的眼神,到他們的背影,都讓她不自覺的把他們重疊。所以,自然而然,也選擇了祁澈長愛穿的青色。
    “不喜歡。”
    夕岄咬了咬牙,終是反駁到。
    芊澤笑容又凝固了,她感到莫名的失望。或許,她本就不該強人所難,她只是想做件衣裳給他。他救過自己的命,自己能做的也只有這些。可他的排斥,還是令人心泛酸澀。
    “沒關系,我可以換一種顏色,下一次叫阿嬤帶過一色布來。”芊澤邊說,便收起衣服。她把它折了三折,掛在手臂,然后欲要轉身離去。等到她走,夕岄又覺得心中一空,抬起眼來凝望她頗為落寞的背影。
    他以為自己傷害到她了,于是,下意識的竟伸手牽住了她。
    大手倏然挽住她的柔荑,芊澤大駭,轉過臉來,怔然相望。
    夕岄矛盾的看著她,竟是無語。芊澤見他如此,剛想要開口問他。卻聽見耳畔傳來“啪呲”一聲。
    像是有什么瓷器跌在地上,摔碎了。
    芊澤于是側目。
    云翹瞠著一雙驚愕的圓眸,瞬也不瞬的望著他們,而她的雙手,正硬生生的抬在半空。那疊裝滿點心的瓷碟,支離破碎的躺在地上。
    “你們……”
    云翹眉眼一動,眸底的刺痛像火一般燒紅了眼眶。她的反應,立即讓芊澤幡然頓悟。她吃驚的望了望云翹,繼而又瞥了一眼夕岄,她心中驚愕:原來,郡主喜歡的人,竟是夕岄!?
    那……
    芊澤又低頭看了看夕岄牽著自己的手,心霎時一沉。她忙甩掉夕岄的手,轉身向云翹走去,云翹卻在連連后退,淚水在她眼里,翻涌成浪。
    “云……云翹,你聽我說……”
    “嗚哇!”云翹哪里會理會芊澤的追喊,她見她走向自己,于是哭著負氣的跳上馬去。芊澤見她上馬,便加快步伐,但人哪里追的上馬。不出一會,云翹便策馬奔離,空留芊澤獨自愧疚。
    怎么會這樣巧?
    芊澤懊惱的轉身,心忖:不行,絕對不能讓她誤會。她走出帳蓬,對著夕岄說:“看來郡主她誤會了,夕公子,你把馬借給我吧,我追上去和她說清楚。”
    夕岄有一些不知所以然,她見云翹突然哭,也不曉得為何。現在芊澤又說要追去解釋,他便問道:“你要解釋什么?”
    芊澤聽罷一頓,凝視夕岄。她見他當真不知,不免失笑:“郡主她,喜歡你。剛才你牽我的手,郡主自是誤會了,我不解釋清楚怎么行?”語畢,她便兀自跳上馬去,一扯馬繩便跑開了。夕岄倒被她的話,驚的不輕。
    他杵在原地,若有所思。
    “駕!”
    芊澤快馬加鞭,但繞了又繞,卻已然丟失了云翹的蹤跡。她索性停了一來,懊惱的搖頭。旋即,她又決定去云翹帳蓬里等她。她現在生氣,或許跑遠了,但總會回來的。到時候,自己就有機會說明了。
    想罷,芊澤便調轉馬頭,馳向云翹的帳篷。
    到了那兒,她跳了馬來,想往內走,卻不料在帳前卻聽見里面的哭鬧聲。這聲音很熟悉,分明是云翹,芊澤舒出口氣,暗自慶幸她已經回來了。自己得趕快和她說明,免得她難受。
    芊澤剛想掀開簾幕,卻赫然聽見一句:“劉欽,你說她知道夕岄就是祁澈了么?”
    云翹大聲喝問,劉欽在一旁像伺候姑奶奶一般,說到:“我的郡主,你小點聲音!”這事大聲喧嘩,被人聽見了還不遭殃?
    云翹不理,瞪著眼又說:“芊澤說她做過宮女,祁澈又是景王爺,他們在宮里是不是認識?”
    “這……”
    劉欽不置可否,心里懊悔,早知道郡主傳他來是念叨這件事,他就不會接這茬了。
    云翹見劉欽吞吐,于是更是肯定,她淚如泉涌,吸著鼻子說:“肯定了,肯定是認識了……要不然,祁澈怎會牽她的手?劉欽,祁澈他拉著她的手,拉她的手啊,她怎么從來不拉我的手?嗚嗚……”
    云翹兀自的想,心中難過之極。
    而與此同時的帳外,芊澤已如一座石雕一般,巋然不動。她以為自己聽錯了,于是便聽了一句又一句。‘祁澈’兩個字在云翹的小嘴里,不斷的蹦出,一次一次如鑿子一般捶打她的耳膜。終于,她相信了。
    她緩過了神來。
    “祁澈……”
    芊澤驚駭的捂著嘴。
    他還活著,他還活著!?
    想時,芊澤便狂奔起來,倉惶的爬上馬背,原路跑回。然而,夕岄已經不在那了。她頓時心慌,四處尋覓,見人便問有沒有見著夕公子。問了好幾道,她終于找到了他。夕岄正在西郊席地而坐,仰望天空。
    此時已是夜色闌珊。
    夕岄一聽見身后的馬蹄聲,便猝然警覺,抓起劍來起身。但在瞧見那抹清麗的身姿時,他又松懈了下來,訝異的問:“是你?”
    她又來找他說什么?
    然,芊澤在跑。她步履蹣跚的在跑,仿似剛才的消息,還震的她雙腿顫。夕岄感覺到她的古怪,因為正在靠近的人兒,竟淚痕滿布。她吃驚的又問:“怎么了?生什么事了?”
    哪知,芊澤卻一把抓他的袖襟,瞪著淚眼,直直的盯著他。她的眼神,像一把銳利的刀匕,狠狠的欲要挖掘夕岄的一切。夕岄被她盯的神色慌亂,忙說:“你看什么,你……”
    他要甩掉她。
    女子卻不肯,拽的更緊。
    她看了他很久很久,終于咬唇顫抖啟音:“你,你是祁澈!?”
    男子倏地一僵,背脊冰涼。
    “祁澈,你是祁澈,對不對……”芊澤說的每一個字,都在戰抖。夕岄瞠著雙眸,與之對視。他一個字也沒有說,只是看著她的眼。她看見她的淚水,一顆一顆的涌出,更聽見她在他的耳畔一直反復:
    “祁澈,你是祁澈,祁澈,對不對,對不對……”
    祁澈……
    祁澈…………
    終于,他哭了出來。
    不知怎地,他無聲的落淚。感覺心里一直被隱埋的情感,正在流溢而出。多久沒有人喊他的名字了,他以為自己把祁澈給忘記了。可是,當她一聲聲的喚他時,他又覺得,原來自己從來都沒有忘。
    怎么能忘?
    那個原本的自己?
    “是,我是……”
    夕岄變回了祁澈,他應到,用祁澈的語氣。
    “芊澤,我是祁澈,我還活著,我還活著……”
    當他把自己的名字,親自念出時,他感到一絲從未有過的輕松。做夕岄太累了,夕岄背負著傷痕仇恨,而祁澈是一個單純而愚蠢的孩子。他曾經那樣討厭祁澈,他討厭他的愚昧,無知,可是為什么,他仍然惦記著他?
    “嗚哇!”
    澤澤撲到他懷里,嚎啕大哭。她沒有想過,祁澈竟然還活著。無數個夜里,刑場的一幕不斷重演,成為她心頭的夢魘。可是,祁澈居然沒死,他還好端端的活著,這怎能讓她不哭?
    而此刻,祁澈也像一個孩子一般,默默流淚。他試著自己的淚,一遍又一遍。
    良久后……
    兩人坐在西郊的地上,看著滿天繁星。等到久別重逢的情緒宣泄后,他們之間有的,便只有感動。芊澤感謝上蒼,讓清澈的他,回來了。她坐在他身邊,聽他一件件的把他如何離開皇宮,明夏是怎樣救他的過程,娓娓說來。
    “于是,我就這么逃了出來。”
    他語畢,長長的嘆了一口氣。芊澤一對顰起的眉,也松懈下來,她說:“明夏將軍真是足智多謀。”
    “是啊。”祁明夏救了他的命,也讓他重新活過了。
    芊澤見著他眉心丑陋的疤痕,心中不免傷感,說到:“你又何苦要毀掉自己的容貌,既然郡主可以為你易容,你又何必呢?”祁澈聽罷,先是一頓,繼而苦澀的笑道:“躲的了一時,能躲過一世?我心已死,作為祁澈,我已不想活下去了。”
    “我想做堅強的夕岄。”
    他下意識的握緊雙拳,劍眉一蹙。芊澤卻莞爾一笑:“但祁澈還活在你身上,不然,我就不會覺得,你這么親切了。”
    祁澈的一顆玲瓏剔透心,還在夕岄厚厚的掩飾中,獨自綻放光芒。芊澤看到了,于是總是把他們聯想到一起。而如今看來,她果真沒有看錯,夕岄就是祁澈。
    “哦,剛才太過激動了,竟忘了要和郡主解釋清楚。她現在估計還在帳內難過呢!”芊澤倏地想起云翹,于是趕忙起身。祁澈卻站起來,說到:“別管她了,她刁蠻任性慣了,解釋她也是不聽的。”
    芊澤一愣,為云翹打抱不平來:“你對郡主,好像有些偏見。”
    “她雖然出生高貴,又倍受寵愛,卻一點也沒有刁蠻任性。反之,她是一個心思細膩,肯為人著想的好女孩。祁澈,你可不能負了人家。”芊澤邊說,還佯裝有一絲的慍色。祁澈不語,只是垂緘默。
    “好了,趕緊去吧,我和你一同去說,她就信了。”芊澤說罷,便自行先走了一步。祁澈想了想,也跟了上去。兩人走了幾步,祁澈的左耳卻突地一動,驀地停下步子。芊澤聽身后人步子停了下來,不免狐疑。她轉過頭來,說:“怎么了?”
    “噓……”
    祁澈上前,按下芊澤的頭,放了一個指頭,抵在她嘴前。
    芊澤瞪大眼來,祁澈卻暗呼:
    “有人來了。”</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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