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臨近。
    天色漸晚。
    伊凜熄滅篝火，幾人在小山坡上，閉目養神，原地等待。
    他熄滅篝火的原因，也不是怕篝火暴露了他們的所在地點。
    單純是因為大家都吃飽了，省點木材而已。
    而且，紅發本人估計敲破腦子也料想不到，他們幾人居然悠閑地蹲在距離紅發城數公里外，愉快地打野餐。
    距離“紅發城大爆炸事件”后，已經過了幾小時。
    城市那邊傳出的動靜，漸漸平息。
    奇怪的是，紅發只命人在城里搜索，并沒有往城外布置。
    看來，他也明白，以伊凜表現出來的實力，真跑到了城外了，再怎么搜也沒有意義。要么就是浪費人力物力，要么就是送死。若伊凜還膽敢留在城里，紅發還是有信心再殺一波。
    畢竟，他可是世界排行第五十八的頂級資深者，對于自己的實力，有著充分的自信。
    直到稀稀拉拉的星星出現在夜空中時，正在低頭看書的伊凜，忽然抬起了頭。
    “來了。”
    他合上書，拍了拍身邊的塞伯拉斯，笑道：“來，開個眼，看看。”
    塞伯拉斯并沒有因伊凜將她當成“眼睛”來使用，而感覺到不滿。她乖乖拉起眼罩，往伊凜所指的方向遠眺——也就是紅發城所在之處。在須臾后，塞伯拉斯眼里多了幾分詫異：“紅發，果然出城了。”
    “你怎么會知道？”
    格里芬瞪著伊凜，無論如何都想不明白，伊凜是如何料到紅發會掌握有瑟茜婭的追蹤方式。
    伊凜沒理會小短腿格里芬。
    而是看著塞伯拉斯那顆綠油油的人造魔眼，笑了笑：“我說是猜的，你信不信？”
    “……”
    塞伯拉斯默然。
    數秒后，塞伯拉斯緩緩搖頭，表示不信。
    “其實大多數事情，并不是純粹的巧合，也沒有無端的推測。而是由無數線索，交織而成的‘必然’。其實理由太簡單了，我也懶得解釋，我們走吧，偷偷跟上去。”
    伊凜招呼蜜莉恩、谷天晴兩人起身。
    遠處，
    以紅發為首，帶著上百名，穿著黑色夜行衣的軍人，全都騎著改裝過的越野機車，浩浩蕩蕩朝城外駛去。
    月色下，那一頭紅色的卷發，顯得那么耀眼，那么奪目，就算不用塞伯拉斯的人造魔眼，伊凜也能隱隱在漆黑中，分辨出那一抹紅光。
    “你該戴一頂帽子的。”
    至于什么顏色的帽子，你頭發長，你說了算。
    伊凜隔空喊話紅發，發出嗤笑。他揮揮手，將夜魘召喚出來。
    谷天晴低頭取出滑板，他其實從一開始，就覺得有些不對勁了。
    伊凜從時鐘塔出來后，表現就有些奇怪。
    他在取出噴氣滑板時，忍不住低頭向伊凜發了一條私聊。
    伊凜胸口震了幾下。
    谷天晴發來私聊。
    伊凜用極快的速度，悄悄看了一眼信息，卻沒有回復。
    只是，
    在塞伯拉斯與格里芬二人看不見的角度，伊凜趁著翻身上車的一瞬間，與谷天晴有了一瞬間的眼神交流，并在嘴邊豎起了一根食指。
    ——「噓。」
    ……
    ……
    伊凜也不是料事如神。
    他是人。
    他沒有料到的是，這一場追逐，會演變成一場漫長的旅途。
    紅發帶著一票手下，來到了德意志共和國境內的一個火車站。
    他們直接踏上火車……開走了。
    “嗚嗚嗚——”
    伊凜幾人，一路追蹤在紅發身后，眼睜睜看著火車呼嘯疾馳，一臉懵逼。
    “怎么辦？”
    蜜莉恩瞪著眼睛。
    她當時恨不得一劍把鐵路給橫斷了。
    “怎么辦？涼拌唄，追吧。”
    伊凜嘆息道。
    沿著鐵軌，伊凜一行人，騎著各自的坐騎，行走于荒野。
    他們邁過山川。
    途徑河流。
    在地中海里游泳。
    在佇立的人面石像群里，追逐嬉戲。
    在叢林中，打野餐。
    紅發一行人，走走停停，中途換了幾次列車。
    終于，
    在土耳其帝國境內，伊凜等人，風餐露宿了整整半個月，終于追上了紅發。
    整整半個月啊！
    伊凜后悔了。
    鬼才知道這半個月他是怎么熬過來的啊！
    在海亭市的時候，他就為了雪兒的餐飲，天天蹲點搓料理，搓得頭皮發麻。
    現在……
    伊凜看著身邊埋頭苦吃，額頭上呆毛攣曲的蜜莉恩，總覺得這一次跨區之行，他虧大了。
    在途中，谷天晴其實想找借口溜了。
    他用的理由也很簡單，令人無法反駁。
    “我的臨時通行證已經快用完了喲，所以……”
    可當時，谷天晴這句話還沒說完。
    蜜莉恩友善地朝谷天晴塞去一張卡片，并一臉歉意：“抱歉，谷先生，不用擔心，通行證，吾還有。”
    伊凜估計這輩子都忘不了，谷天晴臉上那永恒不變的假笑上，出現了一瞬間的僵硬。他很艱難、很勉強、很無奈，才總算是繃住了笑臉，抖著手接過了那一張史詩級道具。
    伊凜推測，谷天晴當時開心極了。
    土耳其，戰火蔓延，四處凋零。
    這是一個秩序徹底崩塌，已經完全陷入戰亂的國家。
    使徒的暴走，在這個國家里，隨處可見。
    在這一段旅途中，經過一系列磨合，來自不同地方的幾人，也熟悉了不少。
    時間與經歷，能改變許多事情。
    最起碼，成天繃著臉對待塞伯拉斯的格里芬，也能在某種程度上，正常與塞伯拉斯交流了。
    “紅發殺了不少人。”
    十分鐘前。
    紅發沖進了一座小鎮里，只花了十分鐘，他便渾身是血地走了出來。
    塞伯拉斯重新蓋回眼罩，回頭向伊凜匯報。
    “我看到了，這一路他估計也憋壞了，咦？他背后怎么紋了字？”
    伊凜舉著望遠鏡，在塞伯拉斯用人造魔眼遠眺時，他也在觀察遠處小鎮的動靜。他不敢距離紅發隊伍太近，免得被發現。
    為了不太依賴塞伯拉斯的人造魔眼，伊凜在穿越歐洲邊境時，剛好看見有一個路人舉著望遠鏡在行偷窺此等不軌之事。伊凜路見不平，將望遠鏡順手搶了過來，做了一件好事，為自己積了幾分功德。
    伊凜盯著遠處。
    眼睛一眨不眨。
    塞伯拉斯的眼睛，畢竟是第三方轉述過來的“情報”。
    更確切的情報，永遠不如自己親眼所見。
    就在這時。
    在紅發身邊，一陣詭異的煙霧繚繞。
    一個金色短發、臉上有疤的女人，嘴里咬著一根長桿煙斗，從煙霧中走出。
    伊凜看見這一幕，目光一凝，屏氣偷窺。
    伊凜注意到，當那個女人出現時，紅發的囂張氣焰，似乎弱了幾分。
    紅發朝女人敬了一個軍禮。
    紅發和那個金發女人對話。
    他們嘴唇翕動，語速極快。
    女人的表情，看起來有幾分興奮和激動，面色潮紅。
    只是在她周圍，煙霧濃郁，若隱若現，伊凜也看不得那么清晰。
    要不是現在還在白天，就算丟出母靈也十分顯眼，伊凜真該把白小依丟出去當斥候了。
    忽然，
    正在與紅發對話的疤臉金發女，抽煙的動作稍頓，眉頭皺起。
    伊凜一看，心道不好，連忙移開視線，并一把蓋住了賽博萊斯的人造魔眼。
    “快走！退后！”
    伊凜手指一抖，將一顆小水晶，藏在了一旁的樹丫上，連忙招呼其他幾人遠離此處。
    塞伯拉斯、格里芬、蜜莉恩、谷天晴四人，雖然不知道伊凜此舉是何意。
    但一路旅途，伊凜儼然成為了旅游團團長般的存在，他但凡發話，其他人都下意識聽從指揮，立即用最快速度，向遠處逃離。
    所幸幾人都不是普通人，在短短一分鐘內，便跑出了幾公里外。
    伊凜跑得最快。
    幾乎是飄著走了，足不沾地。
    在伊凜一行人，離開那個偷窺之地，大約幾分鐘后。
    一陣詭異自其中一個小點，憑空出現，隨后擴散蔓延。
    波爾大總督，腳踏厚實的軍靴，咬著長桿煙斗，從煙霧中走出。
    她皺著眉，四周繚繞著煙霧，環顧片刻。
    “是我的錯覺？”
    波爾大總督在原地，低聲呢喃，自言自語。但除了說出這句話后，就再也沒有其他話音。
    過了一會。
    她煙斗在身旁一敲，整個人向后退去，如來時般詭異，自煙霧中消失。
    ……
    數公里外。
    伊凜舉著通訊水晶，放在耳邊。
    “是我的錯覺？”
    那個女人的聲音，透過通訊水晶傳來。
    過了很久，再沒有其他聲息。
    “可惜。”
    伊凜將水晶收入儲物空間里。
    對方也是一位謹慎的人，沒有自言自語透露出更多的情報。
    見伊凜表情松懈下來，格里芬連忙追問，剛才發生了什么。
    伊凜卻從儲物空間里，取出一串卡片化、帶有【增加海鮮味體香】附加屬性的海鮮燒烤串，塞進蜜莉恩手里。xしēωēй.coΜ
    蜜莉恩一看，整個人都不好了。
    這可是她最愛吃的。
    上面撒了孜然、凜牌料理，再藉由伊凜的【靈魂烹飪術】所產出的極品料理，世界獨一無二。
    至于【增加海鮮味體香】什么的，蜜莉恩也顧不上了，反正不臭就行。
    作為驕傲的騎士王，不應該在意這種細節。
    在蜜莉恩啃著燒烤串時，身上開始飄出一股好聞的味道。
    一開始伊凜也好奇，什么叫“海鮮味體香”。
    現在他明白了。
    原來是大海的味道啊。
    也沒有很難聞。
    在蜜莉恩一邊吃著時，伊凜詳細向蜜莉恩描述了那個女人的長相。
    金色短發、臉上有疤、軍裝、抽煙。
    這幾個關鍵點，似乎都極具個人特色，蜜莉恩小口小口啃著海鮮烤串的動作，驟然停頓。
    “是她！”
    “果然，你認識？”
    伊凜知道蜜莉恩平時雖然悶聲不響的，但作為戰爭之塔第一公會區服的會長，應該會知道不少高手的情報才是。
    蜜莉恩點點頭，化身吃貨的她，對伊凜的問題，向來都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主動補充說明的。
    “五年前……”
    蜜莉恩將一段眾所周知的歷史，娓娓道來。
    在五年前，德意志共和國爆發了一場“變革”。
    那場變革，在那個國家歷史上，被稱之為“血腥八月”。
    據說當時引發那場變革的，只是一個年僅十六歲的小女孩。
    一夜間，整個國家的高層政客、聯邦總統、參議院議員，統統慘死。
    而那個小女孩，也在一夜之間，征服了一支軍隊，將那個國家變成“她的帝國”。
    她以十六歲的年齡，自稱“大總督”，統領全國。
    蜜莉恩說出的這些，都是能被記載的歷史。
    但具體那一夜的詳細情形，也只有那個小女孩才知道了。
    畢竟，她是那一場變革中，唯一活下來的人。
    “波爾·塞巴蒂斯安。”
    末了，蜜莉恩優雅地取出小絲巾擦嘴，說出了那個女人的名字。
    伊凜翻看世界排行榜。
    并沒有找到這個人。
    “隱藏了姓名嗎？”
    事實上，這個排行榜的作用，大多數是用來看自己排名的。排行榜上有百分之八十的人，都隱藏了自己的信息。越靠前的排名，越是如此。似乎大家都明白“樹大招風”的道理。
    “你的意思是，德意志共和國，現在實際上是由一個二十一歲的女性使徒在領導？”
    “是。”
    蜜莉恩點點頭。
    伊凜嘆息道：“世界的畸態。”
    雖然波爾大總督在排行榜上隱藏了信息。
    但紅發是亮著名字的。
    從紅發對波爾大總督的態度上看來，波爾大總督的排名，根據伊凜推測，很有可能比紅發還要高。
    而且那神出鬼沒的手段，目測是擅長潛行暗殺的類型。
    和曾經伊凜走的強化路線，有幾分類似。
    五年前就已經是使徒，那么她的資歷，堪稱“古老”了。
    能夠從五年前成為使徒，一直活到現在的，難以想象她究竟經歷了多少次殘酷的試煉。
    “你是說，她剛才也在？”
    蜜莉恩進食完畢，補充了不少能量，腦子清晰許多。
    事情遠比想象中麻煩。
    伊凜低頭看了蜜莉恩一眼。
    他很好奇，現在如果他打退堂鼓、一個傳送溜回自己地盤的話，蜜莉恩會不會再一次提劍殺上海亭市，尋個說法。
    算了。
    伊凜想起蜜莉恩那倔強、死不放棄的性格，很快便打消了偷偷溜走的念頭。
    他越發能理解時鐘塔的處境。
    若伊凜還是孤家寡人，隨便找個地方一躲，保證蜜莉恩找到天荒地老，也無法將他從茫茫人海里揪出來。
    可海亭市不同了，固定的駐地，無法移動，真讓蜜莉恩生氣了，往大工程師塔開大招崩幾劍，以蜜莉恩那足以一劍輕易捅開亞空間的威力，大工程師塔的迷彩天幕，真經不起蜜莉恩捅幾下的。
    “該死的曙光教。”
    伊凜想起一切事件的因由，恨得牙癢癢。
    要不是一開始那件事，伊凜也不會摻進戰爭之塔這破事來。
    “距離時鐘塔太遠了，”即將再次出發時，塞伯拉斯找上伊凜，捂著左眼，輕聲道：“我的人造魔眼，能力有所下降了。”
    “是嗎。”伊凜平靜地朝塞伯拉斯眨了眨眼，安慰道：“沒事，會好起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