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安被他這句話整得睡意全無。
    但是她也沒有轉過身去,背脊微微一僵，她的手收緊了一下。
    突然聽到這句話的時候，感覺很奇怪,一個人好像總是有很多層，第一層的蘇安知道自己應該討厭裴季言,第二層的蘇安無法控制自己的感情，所以不斷地因為他心情波動。
    現在是第三層的蘇安。
    她明明隱隱約約的,希望裴季言說出這句話，但是當她聽到的時候，竟然沒有想象中那么開心。
    裴季言似乎在等待她的回答，但是蘇安怎么都給不出回答。
    蘇安，你這真是在犯賤啊。
    他當年離開的時候那么灑脫,現在也是他若無其事地問你要不要談戀愛,難道自己就是一個呼之即來揮之即去的存在嗎？
    她是無法否認裴季言在某些方面對她挺好的,裴季言也不是個徹底的壞人。
    但是心里那道坎還是有點過不去。
    沉默了許久，蘇安忽然掀開被子起身，站在床邊把自己的衣服一件件撿起來,表情冷清地像是昨晚的事情根本就沒有發生過什么。
    站在那里扣內衣扣子，手有些酸,連背過去的時候都覺得有點疼。
    自己的余光都能掃到身上的曖昧痕跡。
    蘇安自己低笑了一聲,穿好衣服以后轉過去看著他，下巴抬著，依舊是個驕傲的小公主。
    “談戀愛？”蘇安說,“你沒睡醒？”
    裴季言看著她，漆黑的眸子一直落在她身上，上下掃了掃，他起身,坐起來：“你覺得呢？”
    “為什么？”蘇安問他。
    男人的喉結上下滾動，隨后低聲說：“還能因為什么，想跟你談戀愛，難道還能因為別的？圖你身子還是圖你錢？”
    蘇安：……
    確實是個明知故問的問題，裴季言不可能圖她什么別的東西了。
    他都能得到，都能有的。
    但是有的話還是想聽到他親口說出來。
    蘇安站了一會兒，步子好像邁不開，她總覺得自己應該直接穿衣服瀟灑地甩門離開，下次見面的時候帶個新男朋友過來。
    但是做不到。
    人好軟弱，她也真的好無能為力。
    男人一字一句，悉數清晰地落在了她的耳里。
    ——“因為愛你。”
    再一次陷入沉默，蘇安覺得鼻子酸酸的，竟然很不爭氣地想哭，她看著他不說話，肩膀顫抖了一下。
    裴季言沒靠近。
    “現在不用答應，我追你。”裴季言說。
    “但是我有幾個問題需要你現在回答。”蘇安步步緊逼，“必須回答。”
    裴季言神色沉了沉，他沒有拒絕，只是說：“好。”
    蘇安站在那里，一個個提問。
    “你是真的愛我嗎？”
    “是。”
    “一直都是嗎，分開這么久一直在等我嗎？”
    “嗯。”
    “那我們為什么分手？”
    “我自己的原因。”
    但是當時他的表情太過于決絕，蘇安無論怎么想，都覺得是因為裴季言不喜歡自己，所以離開的時候也是冷漠的。
    因為他自己的原因？
    能是什么原因。
    “那為什么現在才說？”蘇安繼續問，“那么多年，你偏偏現在才說，而且這么久之后才說。”
    裴季言這次沒有馬上回答，他斂了下眸，話說了一半：“我在等你…”
    他的話并沒有說完，蘇安的手機突然在這樣的氣氛下響起來，打斷了他們倆之間的對話，蘇安還沒把手機拿出來，已經感覺到自己的眼皮在猛跳。
    拿起來一看，蘇野打來的。
    蘇安：…………。
    每次這種時候蘇野打電話來，她既覺得無奈又有點緊張害怕。
    哥哥在這個時候太兇了。
    蘇安睨了一眼裴季言，他開口：“你哥？”
    “嗯。”
    “接吧，我不出聲。”裴季言說，隨后伸手去拿他自己的手機，低著頭開始傳訊息。
    蘇安往旁邊走了點，接起蘇野的電話。
    大概是因為血緣關系真的會有感應，蘇安接起來對面還沒說話，她的心跳就已經漏掉好幾拍，蘇野在那邊沉默了一會兒，不像平時那樣，接起來就是個吵鬧的大喇叭。
    蘇安也不說話，兩個人這樣對峙，像是各自心懷鬼胎。
    “蘇安。”許久之后，蘇野終于開口，“我應該，都知道了。”
    “嗯。”蘇安知識應著。
    她覺得自己現在沒有什么心情跟蘇野去爭執什么，乖乖地答應著。
    “昨天我有朋友在酒吧，跟我說那里的歌手很像你。”蘇野也不瞞著她，直接切入主題，“你是在酒吧駐唱吧。”
    蘇安聲音很低，似乎是嗯了一聲，她都不反駁，但也沒有回應地很大聲。“爸媽知道會很生氣的。”蘇野繼續說，“不過這件事我不會告訴他們，你自己…”
    “我知道，你要說我自己應該知道要做什么。”
    “安安，你知道爸媽那邊其實一直只是想做一些對你好的事情，上次吵完架以后，你也沒回來過，媽昨天還打電話給我，說你很久沒打電話給她了。”
    “嗯，知道。”
    “還有，他們說你是跟裴季言一起走的。”
    “…………”
    蘇安沒再應。
    唱歌這件事，是她的愛好，喜歡做的事情，蘇野每次都是在她和父母之間周旋，勸完蘇安又去勸爸媽，蘇安知道這樣其實蘇野也是挺辛苦的。
    但是她還是會想去冒險。
    身邊其實有很多朋友勸過蘇安，說她家里已經很好了，除了唱歌這件事以外，其他的哪一方面蘇安不是公主待遇？
    蘇安從來都不說話。
    可能是吧，可能大家對她已經很好了，但是她很貪心的，總是想要更好，想要最好。
    其他的都還好，蘇安跟自家哥哥相處還是挺好的，就是裴季言的事情，蘇野是真的態度強硬，一提到裴季言，蘇野的語氣都變了。
    “蘇安，裴季言不可以。”
    蘇安沒有說話，又轉頭看著那邊的裴季言，他說不出聲就真的不出聲，在那邊處理自己的事情。
    裴季言應該挺忙的。
    但是每次，好像她在的時候，裴季言都能空出時間。
    細想起來，裴季言對她的好也是特別好，可是他對她不好的時候也很不好。
    蘇安頓了頓，突然問蘇野：“那你覺得我一直在酒吧駐唱可以嗎？”
    蘇野：“……”
    蘇野：“我想，這也不太可以。”
    不管怎么想，這都不是蘇安適合做的事情，到最后，也一定是不可以的事情。
    “知道了，就這樣吧。”蘇安說，“哥，我很累，下次再說。”
    蘇安都不等蘇野回答，直接把蘇野的電話給掛了，隨后任性地直接開了靜音，也不管自己一會兒會不會有重要的電話來。
    蘇野說都不可以。
    但她偏偏要都可以。
    裴季言見她打完電話，轉過來：“好了？”
    “裴季言。”蘇安叫著他，“可是我覺得跟你在一起，我會很難受。”
    裴季言眉梢稍微抬了一點，讓她繼續往下說。
    “我當初那么喜歡你了，你還是主動提了分手，我這個人不吃回頭草的，特別是對方主動提了分手的情況。”
    蘇安不想跟他過多糾結，直接把自己想說的話全部說了。
    “你這樣讓我覺得我很隨便，明明我要跟什么樣的人談戀愛都可以，我沒有必要等你，我也要很清晰地告訴你——”蘇安的尾音拖得很長，一字一句十分清晰，“這么多年里，我從來都沒有等過你。”
    裴季言似乎是稍微愣了一下。
    但是他說，“我知道。”
    語氣中幾分難以被發現的酸澀，蘇安并沒有發現。
    “我以前不會等你，未來也不會等你。”蘇安說，“我現在跟你談戀愛，我圖什么？”
    裴季言說，“你什么都可以圖。”
    他什么都可以給。
    不管是哪方面。
    “我過不去。”蘇安垂眸，聲貝都提高了一點，“你甩的我！你說的分手！是你不要我的！”
    裴季言似乎是無法反駁。
    “嗯。”他沒有反駁，瞇了瞇眼。
    蘇安說出來以后覺得心情輕松了許多，果然，很多積攢起來的情緒，其實就是兩三句話就能說清楚的事情，大部分的感情問題都是因為不開口。
    本來是小事，偏要自己在腦子里說變成大事。
    蘇安長舒了一口氣。
    裴季言沒有馬上繼續說，他也翻身從床上下來，站在蘇安面前，語氣十分平靜，開口的話卻是——
    “你可以報復我。”
    “我現在已經在愛你了，你跟我談戀愛，讓我更愛你。”
    “在我最愛你的時候拋棄我。”
    蘇安一下子被戳中。
    這不是她一開始的計劃嗎？只是沒想到這個計劃進行到一半，她自己也栽進去了。
    以為自己可以灑脫地在這個局里算計他。
    沒想到自己入局以后，自己肯定也是逃脫不了的。
    但是，怎么會有人主動提出這樣的要求？？
    蘇安抬頭看著裴季言，他的眼神十分平靜，比任何時候都要平靜，完全看不出來是在讓人報復自己。
    就像是。
    他神色冷淡地親手把刀遞給她，任由她，把那把刀插進他的胸口。
    現在，刀已經在面前了。
    她到底是接還是不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