藺玚此次前來,共帶上了紫衣衛東司精銳四十二人,人數雖不是很多,但個個都面沉似水,眼中帶煞。
護衛在她馬車周圍,形成了極大的威懾力。
紫衣衛的兇名在京城流傳得太廣,早已衍生出無數故事,每個人幼年之際,恐怕都會被家里的長輩恐嚇過:“再不聽話,紫衣衛就要來抓你。”
止啼效果十分明顯。
相雪露看到自己馬車外圍空蕩蕩的三丈地,所有人都避之不及的態度,不由得有些頭疼。
慕容曜這樣做的也太夸張了。
她曾問過藺玚,能否分出些人手去保護其他人,她一個人真的不需要這么多護衛。
得到的答復是,不行。
藺玚說,陛下的旨意中只要他們保護她一個人,那么其他人是死是活,都與他們毫無干系。
相雪露一時失言,半晌才問道:“若是遇到危險,眾人有難呢。”
“那就是朝廷衛兵的事了。”藺玚淡淡地說,“尋常危險,他們都解決不了的話,那養著他們,也無什么用處。”
“真出現他們無法解決的危險,必定極為重大,我等自當是全力保護王妃,更加沒有閑暇理會他人安危。”
“是死是活,就當聽天由命罷。”
藺玚說這句話時,臉上沒有什么情緒,相雪露知道,對于他們這種在刀鋒上行走,于黑暗中行事的人來說,別人的性命,真的無關緊要。
他們是陛下的私軍,亦沒有義務救人性命。
與她說了這么多話,已是難得。
人活在這世上,終歸要各憑本事。
雖然他們這樣大張旗鼓地保護她,給她帶來了不少困擾,但也不得不承認,令她安心了許多。
喬芊語也不敢在她附近晃蕩,沒事找事地湊過來說幾句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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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往祁連山東南麓的道路雖然是官道,寬敞平穩,但卻要穿過丘陵地帶,不乏有重山或者峽谷。
此時是夏末,正屬雨水繁多的時節,偶有暴雨如注,山洪暴發,十分危險。
從第二日夜間開始,空氣就變得逐漸潮濕起來,天光黯淡了許多,天邊堆積著幾朵厚重的黑云。
前方是一個較長的峽谷,穿過這個峽谷,就到了平原地帶,峽谷兩岸都是巍峨的高山,險峻不可攀,無人居住,偶爾只有猿猴在其上鳴啼。
欽天監跟來的人覺得,有一定可能會降雨,建議先暫且駐扎在原地,等天氣好轉再過峽谷。
禮部的官員卻認為,兩日后,是這一個月以來唯一適合祭祀,下葬,開棺的日子,機不可失,一旦錯過就要耽擱很多時間。
再則,只要他們加快腳步,大可以很快通過峽谷,無需顧慮太多。
兩方一番討論,最后還是決定繼續前行。
云看上去還不是很多,很厚,短時間內確實不太會像是降雨的模樣。
于是一行人進入了峽谷。
走了半日后,天上的云卻像是不知道從哪里吹來的一樣,一窩蜂地積聚在了一起,烏壓壓地懸在眾人的頭頂,極有威懾力。
風也開始從峽谷的風口吹過來,由小到大,仿佛是在為接下來面臨的風雨造勢。
幾個見識廣泛的人不由得面色微變。
又過了半晌,風速越來越快,開始從四面八方各種方向狂野地飄過來。
烏云濃稠得已經快要滴出墨來。
隊伍無聲地加快了行進的步伐,但還是阻擋不了耳邊的呼嘯聲進入耳中。
一炷香后,就像是天幕被倏然撕開一樣,沒有任何鋪墊的,沒有由小變大的過程,暴雨一瞬間傾盆而落。
密集而又粗壯的雨珠刷刷地,轟隆隆地降下來,鋪天蓋地,幾乎快與天空連成了一片線。
前方的道路濕陡難行,更加的險峻。
隊伍經過商議,決定暫且原地停留,等雨勢降下來后再行進。
相雪露想下馬車看看具體狀況,卻被告知路況危險,最好待在馬車里不動。
于是只好作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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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越掀開馬車車簾,往外看了一眼。
眉頭不禁微蹙。
外面的雨勢極大,好像要在今天將天下所有江河湖海的水都要降下來一樣,幾乎要吞噬了整個天地。
未想到會這么嚴重。
他的目光向前方望去,在相雪露的馬車外停留了一瞬,定了定,又很快地收了回來。
關上車簾,他凝眉思索接下來可能面臨的情況以及對策。
卻沒有想到,平靜的思緒很快便被對面女人的出聲打斷了。
“阿越,都這種時候了,為什么還要看相雪露。待會出現了險情,我們也別管她,好么。”喬芊語哀求著他,語氣里透著隱隱的混亂與癲狂。
喬芊語本來有自己的馬車,今日她來找慕容越,恰好突然起了暴雨,便留在了這里暫時沒有走。
“你在說什么?”慕容越抬眸看向她,“這種話也是你該說的嗎?”
“還有,不要叫本郡王的名字,叫我郡王爺。”
慕容越的相貌其實很是英俊,只不過平日面上的陰沉色調掩蓋了出眾的外表。
讓人看到他的第一眼,總是先注意到他陰鷙孤僻的氣質。
此時,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喬芊語,在這樣近的距離里,越發能顯出他容色的出色。
于是,喬芊語既絕望又戀慕地發現,她的未婚夫君,是如此的俊美,也是如此的無情。
他看向她的目光,被陰冷的霧氣纏繞著,眸子仿佛黑暗中某種奪命不詳的生物的眼睛,迷人又危險,只有濃濃的警告和不耐。
她知道他對她毫無感情,與她定下婚約,不過是因為她是晉王妃的妹妹,娶了她,或許可以和晉王府以及太后攀扯上關系。
在皇室宗族里,也對他更有利。
但她后來漸漸發現,事情并不是如此簡單。
“郡王爺……”喬芊語身體在抖動著,聲音也是顫抖的,仿佛在極力忍耐某種情緒,“我知道您喜歡她,但……”
話還未說完,一只冰冷的手就扼住了她的脖子,像毒蛇冰涼的表皮一樣,貼在她溫熱的皮膚上,讓她抖動得更為厲害。
“喬芊語,別忘了你現在幾乎毫無價值,解除婚約雖然麻煩,但也不是不行,還有更簡單的方法……”慕容越的聲音陰冷得仿佛透入了骨髓,回蕩在她的耳邊。
晉王薨逝以后,喬芊語其實已經失去了最大的價值——讓慕容越和慕容昀成為連襟。
慕容越也懶得再在她的面前偽裝,對她越發不耐煩起來。
喬芊語聽到慕容越的威脅,反而笑了起來,笑聲越來越大:“想殺了我,是么?你來啊!”
她抬起頭,格外大膽,挑釁般地看向他:“有本事就現在殺了我!陛下本來就想消減諸王權力,我若是在大婚前死了,你說陛下會不會借題發揮?”
“再說,我若是死了,你從哪里再去找一張這么像的臉來?”
喬芊語神態和舉止與相雪露多有不同,但是不動的時候,單看面部,卻可以找出三分影子出來。
她的話顯然激怒了慕容越,他的手掐著她的脖子,逐漸收緊。
喬芊語的臉漸漸變紅,幾乎快要喘不過氣來,不過她見慕容越被戳中了痛點,還是暢快之極,憋著嗓子也要繼續說:“從來……沒有見過,有小……叔子喜歡嫂子的……”
慕容越眸中一沉,手指驟然用力,幾乎快要將她整個人按進馬車壁里。
剛說完方才那句話,喬芊語就感覺自己到了窒息的前夕,她試圖扒開慕容越的手指,但只是徒勞無功。
就在這時,馬車外忽然傳來一聲巨響,仿佛有山石滾落,砸到地面,然后是眾人的驚呼:“王妃娘娘——”
慕容越瞳孔驀然一縮,猛地一松手,便掀簾向外而去。
徒留下喬芊語重重地落在馬車車板上,捂著脖子,咳嗽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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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雨很是奇怪,初來的時候非常迅猛,馬車頂部發出劈里啪啦的聲音,微微搖晃,像是有無數冰雹落下,要令馬車散架一般。
下方峽谷里的水幾乎是頃刻之間就漲了許多,洶涌地流淌著。
但是下了一會兒后,雨勢卻有減小,不再那么密集,顆顆碩大。相雪露與侍女說話,總算能聽見對方的聲音,不至于被雨聲掩蓋了。
外面已經有人出來,在勘測天氣和路況,相雪露坐了許久不動,腿腳已是酸麻,見外面似乎不太要緊,便撐傘下了馬車。
雨水有規律地落在傘面上,從四方滴落。倒不像先前那樣汩汩而流。
她看向上方的群山,蔥蘢的草木生長其上,雨水澆淋以后更顯綠意生機。她忍不住伸手摸了一下一旁植物的葉片,剔透的水珠滑落手心,留下沁涼的觸感。
紫衣衛站在離她不遠不近的位置,監視著周圍的一切,呼吸仿佛都是無聲的。
正當她徜徉在雨后清爽的空氣中,盡情呼吸的時候,沒有注意到,眼前的美景里蘊藏著極大的危險。
先是咔擦的一聲響動,然后幾乎是頃刻之間,一塊巨大的山石與山體剝落,向下滾落而來。
相雪露只記得自己的瞳孔里映著山石越來越近的倒映,卻仿佛僵住了一般,身體渾身動彈不得。
直到最后幾刻,才反應過來,但此時為時已晚,只是以求生之下的下意識反應朝旁邊跑去。
卻沒有注意到,腳前方就是萬仞懸崖。
眾人驚慌而又呆滯地看著眼前這一切,眼看著相雪露避開了山石,卻轉瞬就要跌下懸崖,均忍不住再次驚呼出聲。
膽小心軟的已經用手捂住了眼睛。
一瞬間,柔弱的女子無助地向下倒去,衣帶翻飛出弧度,裙角蕩出波紋,美麗無比,卻也脆弱無比,仿佛展示著一個即將碎裂的生命。
千鈞一發之際,一支劍從后面破空而來,它攜著厲風,劍身上閃爍著銀光,光輝燦爛,奪目逼人。
直直地向前疾射而去,“叮”地一聲清脆錚鳴,入石三分。
劍的末端釘住了裙裾,牢牢地,讓相雪露立即就擺脫了下落的趨勢。
同時,上方伸出一只大手,握住她的手,將她拽了上來。
她驚魂未定,呆呆地看著眼前的男子,一身銀白色勁裝,面容英挺,俊美無儔。
他的眼眸微瞇,好像是在打量相雪露的身上是否有受傷。
眸中的情緒不明,只是化作流轉的暗光在她周邊徘徊。
周圍的人第一時間反應過來,紛紛跪地:“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相雪露這時候才反應過來,血液復蘇過來,因劫后余生,飛速地流動。
她后怕地用手捂住了胸口。
只是,救她的怎是慕容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