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宮,冷宮 “真是蓬蓽生輝。怎么這個地方,竟然連劉公公都過來了?我還以為,你這一輩子和你的主子一樣,是永遠都不會踏入這里半步了。” 劉福甩甩自己的拂塵,輕笑一聲:“在奴才心里,娘娘不管是什么時候,都不值得奴才花費精力和時間。這么多年過去了,娘娘還是看不清這一點。” “奴才今日來這里,倒也不是為了什么大事情,只是有一件小事情想要給娘娘一個交代而已。這是娘娘身邊伺候了大半輩子的安嬤嬤的骨灰。” 安慧茹這時候才抬起頭:“安嬤嬤的?怎么,這個賤奴沒有被你們撥皮抽經嗎?這倒是一件奇怪的事情。我還以為你們盼了這么多年,是一刻也不想再等了。” “娘娘真是高看一個賤婢了。對于皇上來說,一個奴婢不過就是一個廢物,根本不值得放在心上。皇上本來就沒有這個打算從她口中知道什么。” 安慧茹點點頭:“不錯,他不是這樣簡單的人。是我太心急了,我一直都是這樣,所以總是和他錯過。劉福,他有沒有說以后如何處置阿壽?” 劉福恭敬地福下身體:“回娘娘的話,您不用擔心壽王殿下。你放心,皇上對你來說,也許算不上一個好丈夫,但是他曾經是真心想做一個好父親的。” “多年前,你養了太子殿下在膝下,你從來都不把心思放在他身上。后來,你又用盡了手段,想要有個孩子,一步一步,是你生生把皇上推上了這一步。” “也難怪到最后,皇上要和你死生不復相見。娘娘,你這樣的人,又怎么可能讓人真正喜歡呢?你這一生,只在乎自己想要什么,半點不為別人考慮。” “舉凡是別人比你好過一點點,你的心中就萬分不如意。人有妒忌,羨慕,是正常的,但是若為了這些,你活活要讓另一個人生不如死,那就是惡毒。” “回憶往昔,若是沒有娘娘在后面推動的種種,今日也不會有這么個下場。這有丈夫等于沒有,有孩子等于沒有,有家人也等于沒有。” “奴才不是娘娘,也不知道這么多年來,娘娘是憑著什么讓自己走到這個地步。但是奴才在這宮中待了這么多年,從來都沒有想過可以任意。” “奴才的話,就到這里吧。奴才與娘娘之間本來也就沒有什么情義,但是娘娘放心,不管你變成什么樣子。你在奴才的心中,都是皇后。” 安慧茹冷笑一聲:“怎么?你心里不想著讓我早點死,反而是希望還是皇后嗎?劉福,你不是應該最恨我嗎?要不是我,你的主子根本就不會死。” “若是主子在乎這些,這么多年來,你的皇后的位子早就沒有了。娘娘,其實很多時候,你根本不知道你自己是在什么樣的地方。” “你總以為我的主子不喜歡你,想要害你。可在很多年前,我剛剛跟著她的時候,她偶爾會說起你。很奇怪的是,在她的口中,你不過只是一個刁蠻小姐。” 安慧茹也不知道有沒有聽,良久她突然開口:“劉福,你幫我去叫下太子吧。這么多年,這可能是我唯一一次想要和他說會兒話的時候了。” 劉福也沒有很驚訝,更加沒有好奇她想要做什么事情:“那就請娘娘稍等一會,奴才這就親自去請太子殿下。” 安慧茹沒有點頭,她只是摩挲著自己妝摳中的一只手鐲。她突然想起,這手鐲其實不是她的,是哪個她討厭了一輩子的女人的母親的。 過了大概有一刻鐘左右,有穩重的腳步聲傳過來。安慧茹看著手中的手鐲,頭也沒有抬:“你來了,坐下吧。你我做了這么多年的母子,如今還是第一次心平氣和的說話。” 那人沒有說什么,只是坐在了她旁邊。安慧茹聞到他身上皇室的特有的香氣,頓了頓:“很多年了,我從來都沒有這樣離這個味道很近的時候。” “我很少抬起眼看你。一來,是我覺得你長得很有可能像她,而我最不想見到她。二來,是我知道你長得很像你的父親,那個時候我卻很少能夠見到你的父親。” 安慧茹抬起頭:“可當我仔細看看你的時候,我才發現,你長得更像你父親多一些。無論是形態,還是面貌,你都和他有八分相似,比齊安要好看多了。” 齊旭倒是不知道皇后讓自己來這里,居然是說這番話。他只是覺得奇怪,這么多年來還沒見皇后有這么溫情的時候:“皇后娘娘今日讓本宮來,就只是說這些?” 安慧茹微微一笑,鬢邊的白發甚至都看起來慈祥多了:“你以為我會和你說什么?會訓斥你,詛咒你還是辱罵你?其實從小到大,我都沒有罵過你。” “這也不是說,我沒有想過要罵你。你抱給我的時候,才不過是六個月大的孩子,連個話都不會說。我從皇帝的手中接過你,你咧著一張小嘴對我笑。” “現在想來,那是你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對我笑。可讓我覺得奇怪的是,我竟然自始至終也沒有想過要殺死你。我本來以為我從皇帝手中抱起你的那一刻,我會活活摔死你。” “又或者你在我身邊長大的這許多年里,用毒藥毒死你。皇帝看護你是一回事,可漸漸的,我卻也沒有了這個心思。后來我想,我也許只是多了一個我不喜歡的兒子。” “你可知道我有多討厭你的母親嗎?你應該知道了,對嗎?我劃花了她的臉,也順便毀了她一輩子的幸福,到了我這個年紀,我這個地位,也許很多事情都已是執念。” “那你的執念,就是對付我的母親嗎?” “也許是吧,其實這么多年,連我也不知道我為什么要這么做了。你是不是也覺得很奇怪,明明我做了這么多的錯事,可現在還可以輕描淡寫說出這些話。” 她突然把手中的手鐲,放在了齊旭的手掌心:“我養了你十年,從來也沒有給過你任何東西。今天我想把這些手鐲送給你,我想若是你母親在世,她希望能把這手鐲親自戴在兒媳婦的手上。” “這手鐲是你外祖母的,我年幼時候把它搶過來,在我的妝摳中一直放到現在。其實我搶的時候,只是想有一天也可以送一只手鐲給別人。” “可隨著我的年歲越來越長,我便再也不會把這手鐲還給她,就好像這恨一樣。可現在想來,其實這手鐲原來就不屬于我,就是拿過來了又能怎么樣呢?” “你看我現在不還得還給你嗎?也算是圓了我現在的一個心愿吧。這手鐲你愛給誰就給誰,很多事情我也不耐煩去管你。不過我不喜歡你那個太子妃,這是實話。” “怎么,你不相信?你那個太子妃,可不是什么善茬。你去林城的這些日子里面,就她東串西跳一直弄個不停。” 齊旭搖搖頭:“我只是沒有想到你會突然關心這個。你以前不是很希望她是一個無腦的女人嗎?怎么今日突然說起這番話來了?” 安慧茹抬抬手,拿起一只金釵看,似乎很喜歡上面的紋路:“可能是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吧。當然,也有可能是我想到阿壽,不得不多提點你幾句。” “齊旭,我從不喜歡你,但到現在為止,我竟然也不討厭你了。以后阿壽要靠你多多照顧,我自然就更加不希望你死了,對嗎?” “你放心,不管你怎么樣,阿壽只是我的弟弟。我會好好照顧他,直到他成年,這些你都不用擔心。就當是回報,你今日給我的鐲子。” “我很少有我母親的東西,這個鐲子對我來說很重要。你要是沒有別的什么事情,那我就先回去了。至于父皇,你就不用想了,他不會再來了。” 安慧茹微微一笑:“你放心吧,我從來都沒有想過要通過這種方式讓他來。你的腳步聲很像他,有時候你來請安,我經常會覺得,可能是他來看我了。” “我做了這么多年的夢,現在終于可以醒了,也不失為是一件好事情。只可惜,我沒有什么臉面去見阿壽,要不然我想看看,他是不是長高了,是不是長胖了。” “你想見阿壽?為什么沒有跟劉公公講,你想見阿壽?” 安慧茹卻搖搖頭:“我現在不想見他,其實我也很少想見他。他沒出生的時候,我只是想著把他生出來,可以扶持他做皇帝。他生出來的時候,我就希望皇帝可以多看看我們。” “他現在已經很大了吧,有大概五歲了吧。可惜這五年來,無論他是病了,痛了,累了,我都很少在他身邊照顧他。反倒是你,是你一直陪在阿壽身邊。” “每隔一段時間,阿壽來給我請安的時候,我總是想,他養的可真是好。他比在我身邊要好太多了,這樣就夠了,這樣比什么別的都重要。” “今日,我就只是想跟你說這么多了,你走吧。如果你還念著,這么多年來我好歹養你一場,他日我死的時候,你讓阿壽清明遙祭我一二吧。” 蘇家,正院 “夫人,老奴聽說,太子殿下直接就去了宮中,連門都沒有進。據說,太子妃娘娘跪在門口還苦苦求情,只是不知道到底是出了什么事情。” 蘇楊氏失魂落魄:“什么事情?你說,這還能有什么事情?太子殿下不是一般人,心中哪里會沒有半分懷疑?更何況,即便太子殿下離宮,難道這京都就沒有太子殿下的人?” “那個時候我總勸老爺和溪兒,不要太過莽撞,可他們就是不聽我的話!現在事情走到這一步,我們還能有什么辦法,只能是走一步看一步。” “英媽媽,你打聽清楚了沒有,皇宮中的皇后娘娘真的被皇上打入了冷宮?連皇后身邊伺候多年的老嬤嬤都被賜死了?”蘇楊氏握緊了自己的手。 英媽媽壓低了聲音:“夫人,千真萬確,現在整個京都已經傳遍這件事情了。聽說皇后娘娘身邊伺候的那個老嬤嬤,是被皇上打得血肉模糊致死的。” “那之后,還有沒有別的話傳出來?有沒有傳出關于太子殿下的身世?又或者,關于皇后娘娘的別的什么話?”蘇楊氏眼神中滿是驚慌。 英媽媽搖搖頭:“夫人,再多的奴婢就沒有再聽說了。這畢竟是宮中的秘聞,恐怕一時半會兒還不能從宮中流傳出來。只是想來過不了多久,會慢慢傳出來的。” “每日這樣心驚膽戰的活著,有時候,我還真的蠻后悔當年做的那件事情。英媽媽,這么多年了,有時候我晚上做夢,都會夢到那個女人。” “真是好笑,我才是那個兇手,結果到最后我反而在怕那個女人留給我的眼神。要不是當年我貪圖富貴,也許我根本就不應該讓溪兒和太子成親。” “現在我們這樣,卻是進也進不得,退又退不了。可是太子殿下卻總有一天會知道真相,若是皇后還在這個位子上,我自然也不用擔心什么。” “可現在,皇后卻已經不是皇后了,可這太子卻還是太子。等到太子登上了這個皇位,知道了這些真相,那溪兒怎么辦?恐怕她的下半輩子……” 英媽媽上前勸導:“夫人還是要放寬心才對啊,現在可不是夫人擔憂的時候。太子妃娘娘現在恐怕已經六神無主,夫人還是再想想法子吧!” “法子?現在哪里還會有什么法子?現在她最重要的是,好好的呆在房里反思!太子殿下并非一般的庸人,既然已經知道了事情,她就更應該夾緊尾巴做人才是。” “如果到了此時,她還在賣弄自己的小聰明,那就是嫌命活的太長了。人家才是那真正高高在上的人物,哪里容得了她一而再再而三的用些小心思!” “英媽媽,你還是親自去一趟勸勸吧!” </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