歙州第一人民醫院的條件并不是太好,這個建設于上個世紀八十年代的二級醫院,一直在原址上敲敲打打地改進,一點一點地增加設備,限于面積狹小,沒有辦法進行大規模的醫療條件改善,最突出的是醫院的病床很緊張,很多時候是一床難求,在患病高峰時節,就是在走廊上安排個床位,也得要找關系托人情。這是個春去夏來的季節,不是病的高峰期,但是住院部的走廊上還是住了很多人,基本都是些鄉下來看病的農民。&1t;/p>
住院部有些黑暗的走廊的兩邊,擺著二長溜的病床,住了十幾個病人,還有一半床位是空著的。坐在擺在床邊的板凳上,陳媛握著母親無力的手,憂郁地看著病床上母親的臉,那張臉蒼白的沒有一絲血色,記憶中這已經是母親第三次暈倒了,第一次是在剛剛上完一節課回到房間就倒在房間里,她是硬撐著回到房間的,第二次是在河邊洗衣服的時候,歪倒在河邊,如果是掉在河里那后果不堪設想,這一次是因為放假,準備回老家,暈倒在長途汽車站。每次送到醫院急救,醫生都是說血糖低,血壓低,嚴重貧血,不及時救助是有生命危險的。經過醫生的急救,母親終于醒了過來,陳媛就祖父母和母親三個親人,祖父母年老,母親多病,她很害怕,害怕母親暈倒再也醒不過來,握著媽媽瘦瘦的手,陳媛感覺到深深的無助,尤其是剛才在和醫院的工作人員起了一次沖突以后。&1t;/p>
在車站工作人員的幫助下,陳媛把母親送到了醫院,母親蘇醒后在趕來的學校副校長的協助下辦理了入院手續,醫生護士告訴她病房沒有床位了,只有走廊上有床位,沒辦法,就在靠近護士站的走廊上把母親安置下來。&1t;/p>
走廊有些昏暗,斑駁脫落的墻壁骯臟漆黑,滿地都是油汪汪的水跡,空氣不流通,渾合著各種難聞的氣味,來來去去的人路過陳媛的身邊,有些人是豪無顧及地啪啪地走過去,磕碰著陳媛好幾回。走廊上有十幾個床位,都住著病人,陪伴的人全是農村人打扮,都是那種老實巴交的鄉下人,把瓜皮果屑扔得垃圾簍外到處都是,有人自己的垃圾簍扔滿了,就遠遠地扔到她這張病床的垃圾簍里。陳媛皺著眉頭也不敢說他們,最讓她痛恨的是,一些來探視病人的打扮流里流氣的年輕人人目光不善,毫無顧忌地盯著她看,甚至走過時故意碰她一下,讓她憤怒不已又不敢說話,怕影響到媽媽休息。&1t;/p>
可是這地方怎么養病啊,沒病的人都養出病來,白天還能將就著,晚上可怎么休息,媽媽這么虛弱,還有神經衰弱的毛病,如果晚上有點響動就睡不著的。可是醫院沒有病床也沒有辦法,希望媽媽在打了點滴之后能好好睡一下。&1t;/p>
可是陳媛看到好幾個后來進來住院的病人都住進了病房,那病房有四人間的,二人間的,甚至還有單間的,里面各種設備齊全,還有的病房連空調都有,從人進出打開的門能看到還有些床是空著的,甚至他看到一個精神煥老當益壯的退休干部模樣的人住進一間單獨的病房。陳媛有些納悶了,這不是有空著的病床嗎,為什么讓我們住走廊上,這不是欺負人嗎?陳媛跑去問護士,護士說里面的病床是醫生安排的,沒有醫生打招呼的病人她們就只能安排讓病人住走廊。陳媛迷惑了,這是怎么回事,醫院怎么能這樣,我媽和這些病人難道就不是華夏公民嗎?陳媛有些激動了。一個護士有些不耐煩,說我們醫院一直就這樣,你別為難我們護士,你去問醫生,醫生過來說讓你住進病房,我們就給你安排。&1t;/p>
陳媛這丫頭來氣了,就跑醫生辦公室去了,也不好好說話了,直接問這是怎么回事,難道我媽是劣等公民,你們就這么對待一個沒有社會關系的人民教師和那些無權無勢的鄉下的農民嗎?你們這還算是人民的醫院嗎?陳媛不是個傻丫頭,想想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這留下來空著的病床是給有關系的人留著的,這就是特權。&1t;/p>
醫生辦公室的住院部主任坐在桌子后面,帶著一副深度眼鏡,點著一顆煙,吐了個眼圈,饒有興致地看著這個乳臭未干的漂亮的高中女生,平靜地說,醫院開辦以來就是這個樣子,不是誰能改變的,我挺欣賞你憤世嫉俗的個性,也愿意幫你忙,不過要住進病房還真不行,雖然還有幾個空床位,那是給病重的人預留的,還輪不上你們,除非有人給你們出面,我也是聽院部安排的,沒辦法。陳媛氣的全身抖,胸脯急劇的起伏著,其他幾個醫生沒有說話,有的同情地看著這個小姑娘,有的似乎對這種事情已經麻木了,對這個世界已經麻木了,干脆頭都不抬,顧自做著自己的事情。&1t;/p>
陳媛的媽媽陳青霞聽到了吵鬧聲,拔掉了點滴,急急忙忙地趕了過來,拉著陳媛說,女兒不能這樣,醫生也挺辛苦的,不能怪他們,媽媽能對付著住的,陳媛沒辦法,只的扶著媽媽回病床,值班醫生是個女的,也急忙過來幫助陳媛扶著陳老師躺下,偷偷對她們說,這個社會就是這樣,你們別生氣,氣壞了身體劃不來,安心養病要緊,等有誰出院我也能做主讓你們進病房。&1t;/p>
陳媛坐下來氣憤難消,默默地流著淚,就來到窗口看著窗外,心里悶的慌。她們一家無親無故,能有什么能量,拿出手機來,手機都是些修地球的窮親戚,連公務員都沒一個,還有就是同學,看到了龍戈的名字,龍戈是她的同桌,私下里說得來,也有一點別樣情意,這是放假時間,同學們都不在學校,不然會有很多學生會來看老師。陳媛也不想讓同學們知道,可是她還是撥通了龍戈的手機號碼,她只是想找個人述說,只想有個聽眾。但是龍戈一聽到班主任暈厥住院了,就立馬要趕過來。雖然陳媛不愿意麻煩龍戈,但聽到龍戈的聲音,想著龍戈焦急萬分的樣子,她還是有些異樣的甜蜜,她被自己的甜蜜感嚇了一跳,臉上飛起二朵紅云。&1t;/p>
到了醫院住院部樓下,龍戈電話問了她具體樓層床位后,一會兒,龍戈就小跑著出現在她的面前,后面還跟著一個頭很長穿著黑色緊身襯衫的青年,龍戈手里捧著百合和康乃馨混合的鮮花,后面的青年緊跟著龍戈,兩只手提的滿滿的水果奶粉,看著是一個很痞氣的青年,臉上卻帶著恭敬的笑。&1t;/p>
龍戈看到了陳媛,急步跑了過來,陳青霞老師也看到了自己的學生來了,自己也沒讓誰知道啊,這孩子不是回家了嗎?肯定是陳媛對他說的。龍戈手捧鮮花,對陳媛點點頭,看陳老師打著點滴,臉色蒼白,但是看上去精神還好,心下又安心了大半。把鮮花放在穿過床頭柜上,鮮花嬌艷欲滴,給有些昏暗走廊增色不少。&1t;/p>
“陳老師,你這是怎么了,怎么會暈倒,查出原因了嗎?”龍戈問道。&1t;/p>
陳媛站了起來,給龍戈在床頭坐下。&1t;/p>
“就是血糖低,貧血,老毛病了,不要緊的,你不是回家了嗎?真不該再趕過來。陳媛,是你告訴龍戈的吧,給人添麻煩,多不好,真是的。”陳老師嘴上怪著,心里還是很高興,看著床頭柜上的花說:“龍戈,你買東西干嘛,還買花這樣虛頭巴腦的東西,你來看看老師,老師就很高興了,你家庭條件不好,還破費,老師過意不去的。”陳老師這一下是真有些生氣,這孩子平日穿著簡單,吃得也簡單,自己弄點魚肉的還讓陳媛給他悄悄地送去,這孩子還不好意思。&1t;/p>
“嘿嘿,這是張德宏的錢,他來不了,讓我送的。”龍戈不好意思地說。&1t;/p>
“你啊,你,我知道你們關系好,班里你就和他鐵,他的性格和你不一樣,他有些開朗有些毛躁,你有些內向憂郁但是謹慎明理,你們正好互補,這點你向張德宏學學,要和其他同學多交往交往。”&1t;/p>
“是,陳老師,我記住了。”龍戈和陳媛相視一笑。&1t;/p>
“這位是誰?”陳老師看著龍戈身后站著的周小軍,臉上明顯有些疑惑和嚴肅,周小軍在社會上混了幾年,如狂草,臉帶匪氣,散著那種吊兒郎當的氣息,黑襯衣的袖子挽起,露出青筋暴露有力的手臂,盡管他很安靜地站在哪兒,想表現出謙恭和文雅,可是就像裝出來的一樣,流氓裝斯文,大灰狼扮小白兔,怎么看怎么別扭。&1t;/p>
龍戈回頭看著周小軍,一下子真不知道如何介紹他,說是朋友?周小軍這個阿飛的樣子,老師追問起來煩死個人,陳媛也會不高興。&1t;/p>
周小軍見龍戈看著他不做聲,以為龍戈讓他自我介紹。就把一直提在手上的東西放在鮮花旁,想說得文雅一些,就對著老師鞠躬說:“老師好!我是龍戈的朋友,這些東西不成敬意,給你補補身體,是我的一點心意,祝你早日康復!”又對著陳媛鞠躬道:“大嫂!你好!”然后站直了說:“我是開車送龍戈過來的,一起來看看你們。”&1t;/p>
這些年來,周小軍對誰客氣過,就沒好好說過話,一言不合,就是劈頭蓋臉的打將過去,這客客氣氣地鞠躬說話真是趕鴨子上架,難為他了。&1t;/p>
陳老師有些不高興了,這個流氓一樣的人,龍戈怎么認識,這鞠躬怎么這么難看,像開追悼會似的,這喊陳媛叫大嫂是什么意思,我家女兒怎么做人大嫂了?當下臉就拉下來了。&1t;/p>
陳媛更是惱火。奇怪地問道:“你,你,你喊我大嫂,我沒聽錯吧!你大哥又是誰呀?”&1t;/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