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后,鼻青臉腫的眉山君回來了,覃川合著傅九云痛快看了次笑話,為其惱羞成怒地驅逐,收拾一番回到了鳳眠山腳下的那個小竹林里。
其時皋都卻出了一件大事,禮部張大人并著幾位守京武將一夜之間被貶,合家老小盡數充軍。那張大人本是住在前街的,下旨之日,全府男女號哭震天,周圍百姓亦為之惻然。究其緣故,卻是欺君之罪。
原本七月底是天原充實后宮,大舉選秀的日子。天原國選秀女和大燕不同,有品級的官員家中有女年滿十六便要請畫師為女兒作小像,寫上姓名出身,密封了送入宮中由皇上皇后親自挑選貌美端莊的。當日張大人出資一千金,求了傅九云替他女兒作小像,誰知卻被一口回絕,理由是:公子齊從不為未婚女子作小像,除非是春宮圖。
張大人無奈之下,于家中眾多妻妾內選了個容貌與自家女兒有兩三分相似的,死乞白賴央著傅九云替她作了畫,密封起來送入宮內。
豈知世上沒有不透風的墻,別的官員聽說此事,紛紛來求傅九云作畫,他亦是被纏得頭疼,索性帶著覃川躲到了眉山居,一躲就是半個月。
再說那個天原國皇帝,因為太子之死氣得一身惡疾纏身,對選秀原本并不怎么上心。誰曉得因緣巧合之下見到張大人送上的那幅小像,竟然就對上眼了,連病都好了三分,立即選中其女,當夜就招來侍寢。見到了張小姐又覺得與畫中人不甚像,皇帝難免一通火,把這個沒怎么見過世面的千金小姐嚇住了,失口將事情經過全說出來,皇帝龍顏大怒,派人調查此事,確認無誤,當即便下旨將那些送上假畫的官員配充軍。
張大人一家老小,連著那位可憐的張小姐都被押往邊陲之地,唯獨那畫上的小妾被人秘密留下了,送上龍床,連著玩弄三四天,玩得不成*人形,皇帝的喪太子之痛才稍微好轉些。
又因得知畫畫的人叫做公子齊,他也聽說過此人的名號,知道是一位高人,指不定還是個神仙,故而立即派人前去相邀。
傳旨的太監到達竹林外的時候,傅九云正將新近畫好的春宮一幅幅卷起,裝進細長的畫筒里,交給門外等得焦急的商人。一幅春宮圖三百金,嚇死人的高價,覃川一面剝枇杷一面咂舌:“我還以為你從不賣畫呢。”
傅九云走過去低頭從她手里咬住一顆為她吃了一半的枇杷,大嚼特嚼一番,才道:“如今與往常不同,我要上面的人知道我的存在。”
覃川怔怔看著自己變空的手,隔了半天才喃喃道:“你、你又打算做什么?”
他沒回答,意味深長地往竹林里看了一眼,果然片刻后聽見太監特有的尖銳嗓音響起:“公子齊先生,圣上有旨,快些出來領旨!”
覃川剛剝的那顆枇杷掉在了地上,她幾乎要跳起來,卻被他一把按住:“別動,只管坐著。”
他是要接近天原皇族?!她深深地盯著他,誰知傅九云并不答話,只悠閑自在地撿起方才她掉在地上的枇杷,剝了皮繼續吃。太監在外面連叫三遍,不見回音,大約是有些氣急敗壞了,踩著竹葉要闖入竹林。
傅九云抓了幾顆滑溜溜的枇杷核,隨手拋進竹林,也不見有什么動靜,外面的太監卻轉來轉去死活進不來,鬼哭狼嚎一番便灰溜溜地走了。覃川愕然看著他:“呃,你就這樣讓他走?”
他笑得有些賊,慢條斯理地說:“一招就到便不是高人了,庸人才對。”
“……你接近皇族,是為了什么?”她覺得自己是知道答案的,可偏要問出口,自己也不明白為什么。
傅九云搖了搖頭,還是沒有回答這個問題。竹林邊有幾株細竹抽高,鮮嫩欲滴的模樣,他用手摩挲著,忽然興起,在竹上刻了“傅九云”三字,笑道:“回頭這根竹子長高了,我的名字大約也會隨著長高,叫別人知道這根竹子是我的。”
他難得孩子氣一番,覃川也有些好笑,湊過去在另一根竹子上刻下自己的名字,得意洋洋:“那這根就是我的。”
他倆把靠著竹林邊上新長出的小竹子都蹂躪一遍,覃川搶不過他,只好抱住最后一株竹子不放,飛快在上面刻下“覃川”二字,還沒來得及宣稱自己是主人,傅九云便強行湊過來,明目張膽地在她名字旁刻了自己的名字。
“這根就是我們兩人的吧。”他握住覃川揮上來的拳頭,忽然回頭對她微微一笑,“就算以后人死了,成灰了,總還是有痕跡證明一切存在過。不會所有一切都成灰的。”
覃川別過臉不看他,心底不知是什么滋味,鬼使神差,居然盯著竹子上兩人靠在一處的名字起呆來。是的,他說得不錯,就算以后**隕滅了,魂魄被忘川洗滌了,把這一世的痛苦美好盡數拋卻,這片竹林卻是他們存在過的證明。青竹不會說謊,兩人并排在一起的名字便可勝過千言萬語。
她了很久的呆,忽喜忽悲,一時心跳一時又頹然,竟有些如癡如醉。
已在黃泉的親人們,此刻是苛責她,還是為之欣喜?她從未有一刻像現在這樣,有一種想要活下去的**。不是對剎那美好的**,是活生生的,鮮血般熾熱活潑的**。或許真像傅九云說的那樣,他想要她過一個普通女人該過的幸福日子,事到如今,她自己也隱隱有這樣一種愿望。
明知這樣的愿望不可能,可期盼的心不是假的。她就這樣被來回拉扯,想要在幻想里逃避令人痛楚的那面。她才覺自己仍然會幻想,想與他看著這片竹林越茂盛,刻著兩人名字的那根青竹越長越高,到白蒼蒼的時候兩人來探望它,說起那些永不湮滅的事情——多么美好的幻想,令人流連忘返。
覃川有些疲憊地合上雙眼,把額頭埋進掌心,她已經不愿再想為什么傅九云會出現在幻想里,仿佛那是理所當然的,除了他以外其他人都不可以,甚至左紫辰也不可以。
不用再想了,也不能再想,她對這個事實感到精疲力盡。
傅九云從后面輕輕環抱上來,下巴抵在她肩窩上,什么也沒說。她沒有再反抗,深深地無力地靠向他,像是戰敗了,對自己繳械投降。
“起風了,回去吧?晚上我做紅燒排骨。”他低聲說,拍了拍她的頭頂。
覃川半天沒聲音,忽然動了一下,耍賴似的回答:“大廚師,我不要紅燒排骨,要你的拿手菜。”
他立即起身左右張望,神情猶豫。她奇道:“你看什么?”
“看莊子里哪家養了羊,不是要吃我的拿手菜么?”他笑得詭異,“九云大人的拿手菜就是烤全羊。我去偷一只來烤。”
“……”覃川徹底無力了。
羊到底是沒烤成,傅九云倒是買了些牛肉,切成巴掌大小的薄片,放在鐵絲網上細細炙烤,撒上些許鹽末油脂,香氣四溢,覃川差點把舌頭咬下來,連夸好吃的功夫都沒有。看不出,他居然真的會做菜,而且手藝極好。
兩人正為最后一塊肉鹿死誰手而大辯特辯,忽聽竹林外一陣凌亂的腳步聲,像是有許多人要闖進來。傅九云仔細聽了一陣,點頭笑道:“被小瞧了,那皇帝居然只派了兩百人來圍剿。”
覃川瞬間便悟了,估計是天原皇帝覺著臉面被損,惱羞成怒,索性派了人馬來圍剿他。估計這一番動靜也有試探之意,看這個傳說中的高人究竟有多高。她趁著傅九云側耳聽動靜,急忙搶了最后一片牛肉塞嘴里,含糊不清地說:“你招來的,你自己解決。”
傅九云在她臉上擰了一把:“回頭和你算賬。”
他隨手抓了一把小石子拋出去,一落地便化作金光閃閃的天兵天將,每個都有兩三人高,往竹林外一站,唬得外面那些士兵紛紛倒退rshǚ。沒過一會兒,竹林里緩緩飛出一只雪白的小鴿子,在領頭將士面前繞了兩圈,落在他掌心,卻化作一張白紙,上面只寫了兩個字:請回。
兩百人馬霎時沒了士氣,不戰自敗地走了。
俗話說,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覃川本以為那天原皇帝會再派更多的人來圍剿,誰知一等就是十天,沒等來圍剿,卻在竹林外收到了一張天青色的信封,用細細的鐵箭釘在一根青竹上。
取下一看,上面的印鑒令她眉毛一跳——是天原國的太子。
打開信紙,劈頭兩個字便讓她的心沉了下去——“大燕帝姬,別來無恙否?月十五,昊天樓,盼卿有雅興,一同賞月飲酒。”提也沒提傅九云,對方根本就是沖著她來的,也早知道她與傅九云混在一處。
或許她早知道這一天會來的,那次沒能殺掉太子,他只需細細調查一番,便能摸清她的真實身份。不過更讓她驚愕恐慌的,并不是身份被識破,而是信封中另附的一個東西。
那是一截巴掌大小的綢緞,紫色,用暗暗的青黑線繡著密密麻麻的云紋。
認識的人里,只有左紫辰才會穿這種顏色的衣服,只有他,再沒第二個。
覃川把信紙撕成碎片,一顆心在胸膛里時緊時松,身體仿佛在濃稠的水里緩緩下墜。幾乎是本能,她立即回頭往竹林后的瓦屋看去,瓦屋前空蕩蕩的,她愣了好久,想起傅九云應當正在廚房做飯,如今做飯做菜都輪到他來弄了。
她在竹林前想了很久很久,久到脖子上的肌肉都開始酸疼。
大風拂過竹林,葉片紛紛墜落,覃川突然動了一下,像驚醒了似的,將那塊碎布塞進懷中,轉身走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