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龍帝還么走進內殿，便聽到愉悅的笑聲，令人心生歡喜。“什么事這般高興？”華自閑握著塊山楂餅招手：“大哥回來啦！”
    真龍帝坐在架子床邊，將剩下的半塊山楂餅吃掉，引起華自閑不滿。元鼎看不下去：“兒子告退。”
    華自閑攔住：“別走呀，還沒說完呢。阿娘年紀大，眼睛疼。”說完看向真龍帝：“我們阿焉竟還有說書的天賦，這本枉死女轉世狐貍精報仇的故事特別好看。大哥你說，真有的奈何橋和下輩子嗎？”
    真龍帝琢磨著，志怪游記是年少時的愛好，后來嫌棄這些故事換湯不換藥，不是丟下許多年了嗎？如今怎么又轉性了？
    “不知！”意料之中的答案。華自閑的想法很獨特：“幽冥玄妙無窮，只有真正的死亡才能得知答案。死人開不了口，實在是太可惜了！”
    “可惜什么？可惜不能通曉陰陽？聽聞橫跨陰陽者，大多天殘地缺，代價不可謂不大。”華自閑不高興了：“大哥就會掃興！”
    真龍帝投降：“初一還不繼續！”無辜被波及的太子殿下，甩開扇子，登場。別說，還真像模像樣。
    后半夜，真龍帝感覺懷中異動，立馬清醒過來。華自閑整個人疊在他身上，委委屈屈：“大哥，我冷。這鬼天氣，還沒到冬日，怎么這般難熬？”
    真龍帝立刻起身：“唐海，還不準備炭火！”華自閑賴在他身上：“大哥別走。還是大哥最好，身上暖融融的。”
    天氣正常，晚風雖不和煦，可也不凍人，一床薄被足以。華自閑不知為何渾身冰涼，好似不能存儲熱量。時間長了，真龍帝像是抱著一塊寒玉，熱量全無。
    “大哥你說真的有來世嗎？”華自閑太冷，實在睡不著。“志怪話本看多了？”真龍帝心里面堵得慌，是真的睡不著。
    “可能是年紀大了，越發貪心。之前不理解帝王為何迷戀長生不老，現在有些明白了。凡人一輩子太短暫了，下輩子要是能投胎當神仙，那才是永遠在一起。”
    真龍帝認真考慮：“確實有些難！”華自閑不知在得意什么：“難吧！閉眼做夢，夢里什么都有。”
    地龍燒起后，疲憊的華自閑沉沉睡去。一覺睡到第二天黃昏，人還沒起來直接嚷嚷著餓，順便詢問圣上在哪里，擺駕瑤華宮陪她用膳。
    睜眼熬到天亮的真龍帝，一絲不茍繼續完成他的責任。好似只有這般堅持一成不變，日子就會在悄然無聲間劃入正軌，繼續廝守。
    凡人是拗不過老天爺的，帝王同樣如此。華自閑的身體，同她的父親一般，衰敗下去。因為不知原因的體溫過低，讓她在最后那段時光頗為難熬，直到陷入沉睡。
    “哥，我冷。”即便殿內比夏日還熱，華自閑依舊感覺不到溫暖。真龍帝抱著她，不知如何安慰，更不能讓她停止打抖。
    “哥，我先睡一會兒。等我醒來，要吃到熱乎乎的面條。清淡些，湯底要濃郁些，放上火腿，再加上小青菜。還要吃櫻桃煎，山楂餅也不錯，開胃。”
    “好，都有。”華自閑在他的臉頰上親了一口：“大哥最暖和了，可不許走。”真龍帝保證：“不走。”華自閑依舊不放心，握著他的手。
    這一睡，沒再醒來。真龍帝反握住愛妻的手，枯坐一日夜。直到發現不對的元鼎闖入內殿，真龍帝這才接受現實，哭了出來。
    “黏黏……黏黏……你讓我怎么活……你放心，我們下輩子一定能永遠在一起，天荒地老。”
    真龍帝哭過后，依舊無法接受現實。具體表現在，拒不發喪。就連喪儀，都是在元鼎的堅持下，才能順利完成的。
    真龍帝命人改建徽猷殿，建了暗室。喪儀是他能接受的最后程度，發喪，決不可呢！他無法與妻子分離，更加不能容忍摯愛的珍寶孤零零躺在暗無天日的地下。
    真龍帝一切如舊，閑了陪妻子說說話，累了經常休憩在暗室中。徽猷殿成了禁地，就連太子，無詔不得入內。
    大齊風俗，入土為安是對死者最大的尊重。圣上悲痛，無人敢勸。時間久了，陛下同棺槨同吃同住，確實不是一個辦法。
    后來真龍帝實在厭煩，所幸下旨命太子監國，關上徽猷殿大門，一門心思按自己的心意過日子。
    真龍帝之前對與華自閑百年之后的歸屬很是上心，帝陵精益求精。自打徽猷殿大門緊閉，真龍帝是真的不理世事，連帝陵都不甚關心。人都沒了，身外之物有何用！
    皇帝心灰意冷，手下的官員可不敢跟著撂挑子。沒辦法，只能請示太子殿下。元鼎也很為難，他比誰都希望阿娘入土為安，阿爹過上相對正常些的生活。
    說實在的，太子殿下對沒見到阿娘最后一面，還是非常在意的。不止如此，就連整個裝殮喪儀過程，元鼎也沒見到阿娘。每每想起，心氣郁結。
    不高興歸不高興，帝陵是大事。求見阿爹無果后，太子殿下一咬牙，直接停了帝陵修建，逼著他爹表態。
    身為獨子，元鼎沒在怕的！
    誰知，這昏招不止沒有撬開徽猷殿的大門，還被阿爹表揚了。真是……每當想起，太子殿下都氣得牙癢癢！
    時間從不為真情停留，一轉眼，來到真龍三十四年十一月初八，三年前的這天，皇后薨逝于徽猷殿。
    元鼎心情非常不好，太子監國聽起來風光無限，內里舉步維艱。阿爹看著萬事不管，實則哪里都有阿爹的影子。
    經過這幾年，元鼎也明白了。阿爹之所以不愿見他，是因為自己沒有早日繼位，完成阿娘周游四海的宏愿。元鼎也后悔，更希望阿爹能好好度過余生，不要這般自苦，阿娘在天有靈，會難過的。
    臨近祭日，元鼎越發思念阿娘。因為皇帝拒不承認皇后薨逝事實，元鼎連祭拜都不能。只得收拾些阿娘的遺物，遙寄思念之情。
    天還沒亮，又不是早朝的日子，半宿沒合眼的太子殿下剛剛小憩一會兒，被身邊最信任的趙良媛叫醒。
    趙良媛控制好情緒，極力平靜大：“殿下不好了。群臣跪在端門外請命，請陛下恩準皇后娘娘入土為安。”
    元鼎是直接蹦起來的：“這不是火上澆油嗎？一個兩個活膩味了？竟敢在太歲頭上動土！”趙良媛服侍元鼎穿衣：“萬一陛下以為，此事與殿下有關，又該如何是好？”
    元鼎一聽這話，反倒不著急了。趙良媛不解：“殿下？”元鼎嘆氣：“晚了，阿爹定會記在孤頭上。”
    趙良媛一聽慌了：“殿下？”元鼎破罐子破摔：“孤可是阿娘十月懷胎生下的親生，不看僧面看佛，有什么好怕的！擺駕端門！”
    別看元鼎嘴巴上說的厲害，其實很不滿朝臣如此逼迫他阿爹。在他看來，如此行為，無異于傷口上撒鹽。
    阿娘故去，阿爹是他最親近之人。不求阿爹從喪妻的陰霾中軸出來，只求阿爹身體康泰，誰也別再去刺激他老人家了。
    元鼎抵達端門，打的是息事寧人的主意。趁著阿爹沒發威，將這些占據禮法大義之輩趕快勸走。少在阿娘的祭日礙眼。
    這邊廂太子殿下剛剛趕到端門外，對著聞訊趕來圍觀的百姓，更是一個頭兩個大。紫微城那么大塊地，不夠你們跪的，好呀！
    本想懷柔的太子殿下當機立斷，調兵遣將。首先驅散圍觀百姓，以免受到波及。其次轉向朝臣，打量為首幾位，太子殿下很是不能理解。君臣多年，還沒摸清父皇脾氣？
    都說龍有逆鱗，觸之必死。阿娘就是父皇的逆鱗，這般逼迫，是不準備留活路了？父皇可從未在軍國大事上糊涂，此番行事，難道想說父皇是昏君不成？
    元鼎還沒想好如何開口，皇帝提著明耀見走了出來。元鼎都不記得上次見到阿爹是什么時候，瞧阿爹氣色尚好，連白發都沒多幾根，心中大定。跪在真龍帝腳前：“父皇萬安。”
    元鼎是從未奢望母后薨逝后同阿爹父慈子孝，也沒想過年過三旬還要挨揍。當胸一腳，真龍帝用了十足力氣，要不是太子殿下酷愛摔跤，身體結實，非背過去氣去不可。
    順著力道滾了幾圈，確保逃離安全范圍，這才穩住身形，以頭搶地：“父皇息怒。”老爹心情不好，除了請罪，還有第二種辦法嗎？
    真龍帝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發難：“太子，監國這才幾日，竟然學會逼迫君父了，好大的膽子！”
    元鼎又不是在猜忌中長大的太子，對阿爹還有基本信任在的。老爹在氣頭上，解釋無用：“兒子知錯，請父皇恕罪。”
    真龍帝二話不說，身旁的錦衣衛抓住太子手臂，直接將人裝入黑漆棺材中，而后有條不紊的釘釘子。這是直接下葬的節奏呀！
    皇帝這一出可嚇壞了不少人。眾皇孫年幼，太子萬不可有閃失。梗著脖子不說話的朝臣立馬服軟：“臣等罪該萬死，陛下息怒。”
    關鍵時刻還是武將管用，華卿云和孟古青雙雙沖出來，打跑了執行中的錦衣衛，撬開棺材釘，將悶了一刻鐘的太子殿下解救了出來。
    孟古青不怕死的跪在真龍帝面前：“陛下明鑒，今日之事，太子并未知情。已命微臣調派人手送眾位大人回去。洛水禁行，斷不會傳出風言風語。”
    打小長在武城殿長大的華卿云第一時間檢查黑漆打棺材，發現里面的氣孔后，同太子相視一笑。
    “皇后不過偶感風寒，你們一個個可倒好，竟盼著她早日入土，其罪當誅！”元鼎就知道，父皇不自欺欺人，斷然過不了這些時日。可恨這些人連父皇最后的念想都要斬斷嗎？
    還真就有人堅持自己的理念：“陛下明鑒，皇后娘娘早已于三年前仙逝，還請陛下發喪帝陵，以正國體。”
    話音剛落，身首異處。傷口整齊，頭顱滾落很遠才停了下來。真龍帝收起明耀劍，如同九幽爬入人間的厲鬼：“是嗎？”
    元鼎斷然不能看著他阿爹大開殺戒，一發不可收拾：“阿娘醒來見不到阿爹該生氣了，不好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