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德二十年,三月初,天德帝下旨,命錦衣衛指揮使華寄錦籌辦萬壽節。
滿朝文武也就當時議論了一下,很快習以為常。其中以禮部尚書最為高興,燙手的山芋,總算有人接手了。
按照往年的習俗,萬壽節、千秋節都是由禮部主辦,忙翻了天。自泰山行宮遇刺后,皇帝脾氣越大難測。萬壽節也成了頭疼的事。
辦小了,別說皇帝不高興,大齊也沒臉面。辦大了,皇帝不愛見人,超級不配合。實在摸不準皇帝的脈,每日戰戰兢兢的。
如今有人挑大梁,禮部只要從旁協辦,不用面見皇帝。禮部尚書簡直想回家燒支高香,不求有功,但求無過。
華寄錦領了圣旨,意氣風發。沒幾天便接到韃靼諸臺吉上表,迫切表達想要參加大齊天子萬壽節的愿望。
鴻臚寺接到奏表的時候,還吃了一驚。自打武宗皇帝駕崩后,韃靼越發難馴。每年納稅朝貢都極盡敷衍。今年這是轉性了?破天荒!
武宗皇帝蕩平漠北草原,邊疆平復后,被推為韃靼共主,尊稱“天啟可汗”。武宗故去后,他的繼任者天德帝,可就沒了此等威望。韃靼諸部雖未明面上自稱“可汗”,可也很少用低一等的“臺吉”這個稱謂。
鴻臚寺官員馬上想到了前不久,錦衣衛指揮使領著韃靼大軍圍攻高昌王城,功成身退后又去肅慎邊界轉了一圈,這才沒讓大齊腹背受敵,贏了最關鍵一仗。
天之驕子,不外如此。
就算將來兩位殿下登基,誰也沒有辦法撼動華寄錦的權利。華尚書,真是生了個好兒子!
韃靼諸部都是行動派,前腳上書想來恭賀萬壽節,后腳馬上出發,根本不等大齊天子同不同意。來都來了,還能將他們趕回去不成?
三月底,韃靼使者到了。臺吉們沒到全,兒女勇士倒是來了不少。浩浩蕩蕩,熱鬧極了。鴻臚寺準備的房屋不夠用,臨時清掃,忙壞了眾人。
韃靼人初來乍到,不懂大齊規矩,鬧笑話不怕,縱馬傷人什么的,可就不美了。所幸掌管禁軍的是華寄錦,韃靼人對他很是推崇,沒發生什么太過分的事。至于私底下的小矛盾,不鬧到不可收拾,一概不管!
隨著萬壽節臨近,前來洛陽的人越來越多。華自閑早起后著急忙慌出門,洛陽城內不讓縱馬飛奔,順著人流小步出城,還真是不容易。
出城的路上,正好遇見一隊韃靼人進城。韃靼人野慣了,十分不習慣洛陽的宵禁制度,沒事就往城外跑,錯過了回城時間,也能過得分外好。
出城就跟小鳥出籠似的,華自閑打馬前行,肆意暢快。一口氣跑出老遠,這才整頓人馬,慢慢向前迎去。
走了一個多時辰,華自閑將目光鎖定在官道上一輛不起眼的馬車上。一小書童駕著馬車,昏昏欲睡。
華自閑快馬迎去,臨到馬車前才拉緊韁繩,漆黑大馬雙蹄離地,發出嘶鳴,驚醒了小書童:“誰呀這是,怎么走路的?”見到一身騎服的華自閑,語氣緩和許多:“這位姑娘,要是傷了人可怎生是好?”
華自閑自信道:“才不會!本郎主騎術冠絕京城!”說完也不知怎樣動的,直接跳上馬車,興奮道:“阿商,阿商,躲什么?害羞了?還是近鄉情怯?”
只見閣老府的曾孫少爺,如一灘死水似的癱在馬車里,抓住救命稻草般:“阿黏,我要喝荔枝膏水!”
華自閑將水囊遞了過去:“里面有冰,搖勻了再喝!”李周商陶醉其中:“還是阿黏最好!”華自閑可不居功:“你還是感謝棠棠吧,要不是她一天一封信的催,本郎主才懶得搭理你呢!”李周商依舊領情:“多謝五郎主一路護送!”
華自閑受用:“好說,好說,自家親戚嘛,大外甥!”李周商翻了個大大的白眼,徹底無語:“黏黏,我們不是當初說好了各論各的,不仗義!”
華自閑確定李周商無虞后道:“還會騎馬嗎?阿裔在攬勝樓等著我們呢!”李周商沒精神:“我骨頭疼!”
華自閑抓起衣領,將人拎了起來:“趕快!你知道攬勝樓的雅間多難定嗎?”李周商不在意道:“洛陽城還有能難倒蒼梧夫人的事?”
還沒等華自閑瞪眼,李周商馬上滿血復活:“這些年跟著父親東奔西跑,早就練就了一身本領,還請五郎主多多指教。”
華自閑這才滿意,給了李周商一匹馬,附送一道馬鞭子。馬兒受驚,李周商倒是穩穩當當坐在馬背上,氣定神閑。
華自閑表揚道:“不錯呀阿商,有本事!”李周商頹氣盡散:“那是當然!阿黏,我們比一場如何?我贏了,要吃你們家的牡丹花糍、透花糍、狀元糍、還有西瓜酪。”華自閑信心十足:“放心吧阿商,就算你輸了,姐姐我也請你吃一年的糍糕!西瓜酪更是要多少有多少!”
商少也是糍糕類點心的忠實擁護者。別管是牡丹花餡的,還是紅豆、南瓜餡的,就算是無餡料沾白糖,他都喜歡吃。
幼時喜歡吃點心不好好吃飯,被他祖母、也就是御史夫人責令,點心限量供應。全府上下,誰也不許給商少爺一塊點心吃!以至于李周商每次出門,都要吃個過癮,才肯罷休!都快成為他的心魔了!
回城路上,一匹白馬莫名其妙加入比試。華自閑以為是李周商的朋友,李周商以為是華自閑的故人,結果一到城門口,都傻眼了!
白馬小子體格矯健,骨骼寬大,一看就有北面血統。元氏皇族和一眾功勛子弟,骨頭一看就結實。
“蒼梧姑娘,好久不見,好巧!”雖然是標準的洛陽子弟打扮,一開口濃厚的異族音,簡直是自報家門。
仔細一看,小白馬五官深邃、皮膚白皙,韃靼諸部中,阿速部人膚色、發色最淺,也最尊崇中原文化,渴望與大齊交好。
“阿速部的小王子果真騎術精湛,名不虛傳。”華自閑客氣道。小白馬有些害羞,大概也沒太聽明白這段話,回了句:“客氣,客氣!”
韃靼諸部雖然向大齊稱臣,大齊卻沒有給這些草原貴族稱謂。依舊按照韃靼風俗稱呼這些貴客。族長是臺吉,族長的兒子混稱“王子”,孫子直接叫“王孫”。眼前這位,是阿速臺吉最器重的兒子。阿速部入京朝拜的首領。
李周商廢了好大力氣,這才忍住不笑:“小王子這是打哪兒歸京?身邊怎么一個下人也沒有,萬一迷路了怎么辦?”
這話他聽懂了,看向華自閑,回答道:“我不會迷路的,多謝蒼梧姑娘關心。”說完還怕華自閑不明白,抬頭看天:“長生天會為我指引方向。”
小白馬漢話說得不錯,感官同樣敏銳:“蒼梧姑娘,我們前兩天剛見過,就在貴府白園。當時你和你兄長在一起。”
華自閑完全不是敷衍,是真心感謝:“阿速臺吉深明大義,小王子勇武良善,皆是吾輩楷模。”
小白馬不好意思道:“要不是華大哥帶著糧食和醫者幫我們部落度過難關,哪還有今天的好日子!我們阿速人知恩圖報,能幫上華大哥的忙,是我們的榮幸。再說了,我們阿速部與瓦剌接壤,還有世仇。不僅僅是為了幫華大哥,也是為了我們自己。”
這年頭實誠孩子不多了,華自閑道:“小王子快人快語。”小白馬害羞歸害羞,該說的話一句不少:“蒼梧姑娘這是準備去哪兒?”
華自閑看向李周商:“阿商回京,為他接風洗塵。”大名鼎鼎李閣老家,誰人不知,誰人不曉?小白馬抱拳道:“阿商兄弟,別來無恙!”
李周商心道,“別來無恙”是這樣用的嗎?哦,人家壓根就不是對自己說的。只可惜,落花有意,流水無情。
李周商回敬說:“阿速王子,要不一起?沒阿黏說得那般夸張,不是什么接風宴,就是我家弟弟貪戀攬勝樓風景,想出的名目。”
小白馬眼睛一亮:“好呀,好呀,正好我沒什么事。我叫阿日善,阿商兄叫我阿日善就好,我不是什么王子。”
阿日善在韃靼語中,是圣水的意思。不愧是長生天庇佑的孩子,名字取得妙!
李周商自我介紹說:“我叫李周商,你和阿黏一樣叫我阿商便好。我父親外任在湖北當父母官,此番回京,不考個進士,沒臉見爹娘!”
阿日善只關注一點:“阿黏是蒼梧姑娘的乳名嗎?我也可以叫你阿黏嗎?”李周商一臉壞笑看向華自閑。五郎主大方極了:“好呀!”阿日善大喜過望:“阿黏叫我阿日善便好。我住在鴻臚寺,阿黏有需要隨時來找我。”
一路上,李周商與阿日善相談甚歡。阿日善主動介紹說,他今年十九,是他阿爸第六個兒子,同時也是最年幼的兒子。至今尚未娶妻,要與珍愛的女子,在長生天的祝福下結為夫妻。
此番前往大齊,除了為大齊天子祝壽外,還想留在大齊多學學,多看看。反正家里面兄弟多,阿爸希望他成為自在翱翔的雄鷹。
阿速臺吉可真夠高瞻遠矚的,第一個站出來示好,朝廷能不善待他兒子?更別說阿速部地理位置關鍵,拿下阿速,瓦剌腹背受敵。至于其他的,什么年歲幾何、是否婚配,華自閑完全沒放在心上。
攬勝樓門口,掌柜的親自出來相迎:“難怪陣陣香風傳來,原來是夫人大駕光臨,蓬蓽生輝。夫人這邊請,阿日善小王爺這邊請。”
不得不說,攬勝樓認人的本領,越發爐火純青。
掌柜見到跟在華自閑身后,風塵仆仆的李周商后,不確認道:“看面相,莫非是洛陽李家少爺?”李家人有什么面部特征嗎?李周商長得更像他娘一些。白凈秀氣。
華自閑佩服道:“掌柜的好眼力,這位是李御史長孫。”掌柜的恍然大悟:“原來是商少爺,一晃眼都這般大了,老奴都認不得了。”
進了雅間,等候多時的李周裔一臉失望道:“明輝姐呢?”這是什么情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