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龍二十二年正月十八,戌時。內閣首輔、端國公、少傅、華蓋殿大學士華北溟,病逝于華清宮。
圣上下旨,追封端親王,追賜三公三孤,謚號文忠正,配享太廟,陪葬明宗昭德陛下申陵,全了他們的君臣情誼。命太子治喪守靈,一如華家子孫。
華太傅端親王離世的突然,棺槨喪衣都沒來得及準備。好在華家家眷還未趕到,入殮前還來得及。
元鼎跑前跑后,說實話,這種規格的喪儀,他長怎么大第一次遇到。好在忙中有序,要不然,圣上非扒他一層皮不可。
太子殿下琢磨,以爹娘對華太傅的感情,以及太傅的大恩大德,親王喪儀,未免太薄了些。可親王的規格擺在那里,再逾矩也就如此。
元鼎果斷將某些儀式改成太后喪儀才能擁有的形制。甭說大齊,前朝也沒有太上皇可供他參考,思慮之下,太后的某些形制,才襯得上圣上仲父,國丈爺。
除卻治喪繁瑣,神傷的親爹和米水未盡的親娘,更讓他擔心。元鼎將太子宮中最會照顧人的趙奉儀送進宮中,專門伺候他爹娘的飲食。自己更是一日三請安,求他爹娘保重身體。
子時,靈堂正殿內安靜了下來,華自閑跪在棺槨前燒著紙錢。
“就知道你在這里。”
“元家哥哥怎么不多睡一會兒。”
真龍帝跪在她身側:“睡不著,眼前都是父親教我讀書習字的畫面。父親同我雖無血緣,卻是真正的父親。我能有今日,能同阿黏廝守,全都要仰仗父親。”
華自閑靠在元鼎身上:“其實我很討厭姐姐們,父親總是對她們有所虧欠,對我則客客氣氣的。”
真龍帝安慰她:“高處不勝寒,父親心中,禮法正義占據第一,無法撼動。你先是皇后,其次才是他的女兒。父親對我亦是如此。并非不關心不掛念,而是有些東西,比關心掛念重要的多。”
“父親入殮都沒在場。”
“抱歉,受我牽連了。”
“大哥這是什么話,沒有大哥,我連父親的靈堂都進不來。”
“我們每晚都來盡孝,父親在天有靈,斷然不斷怪我們的。”
“父親那般溫和慈悲之人,哪里會怪罪我們。只是心里面空落落的,像踩在云朵上。”
“想哭那便哭出來吧,只此今日。我們黏黏是堅強的孩子。”
“大哥也是,傷心不用忍著,哭出來就好。”
趙奉儀領著貼身宮女太監來到靈堂正殿,沒想到遇見元鼎。太子殿下此時正站在殿外,不知道在沉思什么。一副不太想被人打擾的樣子。
趙奉儀躲不過,硬著頭皮上前:“殿下。”元鼎問她:“你怎么在這里?”趙奉儀回答說:“母后一整天沒怎么吃東西,臣妾斗膽送些宵夜過來。殿下可是餓了?妾身準備了鮮肉薺菜餡的小混沌,還有糖漬金桔,殿下要不嘗嘗?”
元鼎檢查食盒,都是他娘吃慣的東西,也好克化。滿意道:“你有心了,回去吧。”趙奉儀屈膝:“妾身領命,殿下也要當心身體。”
元鼎端出一直用炭火喂著的鮑魚海參粥,走到父母身邊:“阿爹阿娘歇一歇,這兒交給兒子。”
見兩位無動于衷,元鼎使出殺手锏:“阿娘一整天沒吃東西,身體可還受得住?御膳司準備了阿娘最喜歡的酥油鮑螺。”
這話管用,真龍帝將人拉了起來:“怎么不吃東西?”
“元家哥哥不是也胃口欠佳。”
“你呀,多大的人了,還是喜歡同自己較勁。”
華自閑反駁:“是真的沒有胃口。”
真龍帝提議:“我餓了,陪我喝粥可好?”
華自閑轉頭看向兒子:“可有你阿爹吃慣了的羊肉包子、火腿老鴨湯?”
元鼎連忙點頭,狗腿極了:“有,都有。還有一道百味豆腐羹,最適合當宵夜。”
夫妻二人相互攙扶、親親熱熱的走了,留下元鼎守靈。好在尊貴的太子殿下早已經習慣,并沒有任何不適。
不多時,眼睛比兔子還紅的華卿云趕了回來。“微臣見過太子殿下。”
元鼎跪得筆直:“無需多禮,陸夫人身體如何?”陸承茵強撐著一口氣趕來洛陽,見到華北溟尸身那一刻就繃不住了,入殮都是華卿云主持的。
華卿云沉悶道:“不太好,人有些糊涂了。有大姑母照顧,無需擔心。”
元鼎詢問:“那你呢?”
華卿云苦笑:“身為華家長孫,哪有悲春傷秋的功夫。祖父的尊榮體面,華家的未來,比什么都重要。祖父常說,惟愿孩兒愚且魯,無災無難到公卿。這公卿是到了,蠢笨有些難。”
元鼎問他:“將來有何打算?”
華卿云有些茫然:“先考中舉人再說。”
元鼎吃驚:“孤還以為你向往武進院,將來出海當一方指揮使,或是效仿定親王,威震一方。”
相較于習文,華卿云在武科上的天賦更高。科舉上有些磕絆,好不容易考中秀才。武舉則輕松很多,十八歲中舉。
華卿云失落:“華家書香門第,斷不可忘本。”這孩子一下子成了家中頂梁柱,一時看不清道路,四顧茫然。
“孤過段日子北上高昌,準備在阿爾泰山腳會會羅剎人。要不一起?”說到做到,從不打誑語,是華卿云最大的特點以及優點。元鼎習慣他在身邊,穩妥放心。
“祖母剛剛交代了身后事。”
“哦?陸夫人對太傅真是情深義重。”
“祖母說,一世糾纏,緣盡于此,愿下輩子各自珍重,不再相見。祖母想安葬在父母身邊,還請太子殿下成全。”
華北溟陪葬申陵,配享太廟。圣上皇后絕不會允許陸承茵同華北溟合葬,長眠在明宗爺身旁。
既然陸夫人如此善解人意,豈有不成全的道理。“表兄放心,此事孤幫你周旋。”
華卿云大喜:“多謝太子殿下。”
喪儀結束后,華卿云扶靈回洛陽。申陵位于邙山,要選定吉時,才能入土為安。華卿云準備在申陵旁搭個草屋守孝,暫且不回端王府。
原本打算領略長安風物的圣上皇后,在端親王靈柩啟程后,匆匆返回洛陽。元鼎作為孝順兒子,更加沒有久留的必要。
出發前,宴請了務本書院的同窗,算是告別。品茶會在元鼎居住的宅院舉辦,之所以舍棄華清宮,怕昔日同窗不習慣罷了。
即便養育之恩大過天,天子斷然沒有給外臣守孝的道理。元鼎舍棄最愛的紅袍,穿了身銀白長衫,越發顯得五官凌厲,身姿卓絕。
王昌光跪在元鼎面前:“下學拜見太子殿下。”
元鼎難掩笑意:“昌光兄這是為何?”
王昌光冷汗淋淋:“下學無狀,還請太子殿下恕罪。下學絕不會亂說,天地為證。下學……下學以王家后代子孫起誓。”
元鼎了然一笑:“起來吧!”
王昌光跪得有多直,頭就有多低:“下學不敢。”
元鼎不逗他:“華清宮哭靈,你王家女眷可曾見過皇后娘娘?”
王昌光不敢有一絲隱瞞:“回太子殿下,不曾。”
算了,也是個老實孩子。“孤這有個高昌邊軍的空職,你可愿試試?”
王昌光猶豫:“太子殿下明鑒,下學武藝不精。”
元鼎補充:“文職筆帖式,處理些雜七雜八的事情,繁瑣無趣。”
王昌光沒有拒絕的理由,這是太子殿下的橄欖枝,瘋了嗎?“下學愿往。”
元鼎提醒:“還有月余的準備時間。”
王昌光不算太笨:“太子殿下同往?”
“孤當夠了仕子,換個身份有何不可?對了,聽說你們王家有幾只仙鶇?”
王昌光介紹:“是下學族叔的心肝寶貝,鳥身有八種顏色,及其罕見。”
“孤這有幾只尾羽鮮亮的鳥兒,皆是南洋送來的貢品。不知可否割愛。”這話是肯定句,沒有第二種可能。
王昌光明白:“下學這就選了品相最佳的鶇鳥送過來。”雖說那位族叔愛鳥如癡,將鳥當兒子養。可他不事生產,全靠族中供養。鳥兒并非完全屬于他。
再者說,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別說太子殿下好說好商,就是直接下令,王家有拒絕的余地嗎?
那是太子,大齊未來的天子。能說上話,都已經是無尚的榮光。王家人代代讀書,扎根長安城百余年,既要修身明理,也要封妻蔭子。
“不用,孤親自拜訪。”那可真是太好了!
王昌光族叔獨自居住在郊外,宅院取名留仙園,以大片大片的梅花而盛名。元鼎輕車簡行,帶著兩位隨從騎馬來到留仙園。
王昌光跟在祖父身后,禮儀規范:“參見太子殿下。”
元鼎隨意抬手:“都起來吧。此處風光旖旎,不愧留仙二字。哦,這位是江夏郡王。另一位則是武進院的頭名孟古青孟百戶。”
孟古青出身漠北蒙古,為孟古部小王子。孟古部出兵羅剎,立下過汗馬功勞。真龍帝下旨,破例加封為孟古郡王。
孟古青即現任孟古郡王的小兒子,單名青。前來洛陽求學,真龍帝見他身手不俗、漢話流利,大手一揮,新鮮的孟百戶出爐。
孟古青即不姓孟,也不姓孟古,結果成了洛陽鼎鼎有名的孟百戶。
孟古青的外祖母羅剎出身,他母家舅舅身上完全看不出白膚淺發的西夷特征,偏偏到了他這里,莫名像起了外祖母。
隨著羅剎加快東擴步伐,常在北海邊放牧的孟古部生存空間被壓縮,對西夷相貌接受度沒有中原高。
孟古青的父親愛惜兒子一身才華,這才將其送入洛陽。誰成想柳暗花明,投了當朝太子眼緣。
元鼎用人做事,秉承著真龍帝的作風。不看出身,只看能力。花言巧語、花花腸子,抵不上實干派的一份奏折。
只不過實干派大多過剛易折,尤其是元鼎身邊的才俊們,年強氣盛,點火就著。還沒傷敵,自己先氣個半死。
這個時候,則需要江夏郡王元旸這種脾氣好、懂進退、情商常年在線的人出馬溝通,以確保事情的順利進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