爐中,香煙裊裊。</br> 房間里,陷入了短暫的沉默。</br> 秦二小姐那清澈如水眸子里,仿佛帶著一絲愧疚,一絲憐憫,一絲猶豫。</br> 話題說出口。</br> 但是,她又不知道該如何再開口。</br> 有些事情,不是她能說的。</br> 她也不忍說。</br> 沉默了一會兒,她方輕聲開口道:“姐夫覺得,百靈與其他丫鬟,有何不同?”</br> 洛青舟看著她,直接道:“二小姐,你應該還有別的話要對我說吧?關于的百靈的?”</br> 秦微墨面對著他那灼灼的目光,微微地低下了頭,看著碗里已經涼了的粥,沉默多時,方緩緩地道:“百靈不是丫鬟,我們秦家,從未把她當成丫鬟,夏嬋也不是……”</br> 安靜了一下,她又低聲道:“姐夫,微墨知道,你或許已經猜到了什么。但是,這件事,不該由微墨告訴你,微墨也不能告訴你,抱歉。”</br> 洛青舟沉默了一下,道:“沒事,其實我都知道。”</br> 秦微墨抬起頭,看向他的目光里滿是愧疚,柔聲道:“姐夫,不要怪我姐姐,她……”</br> “我沒有怪她。”</br> 洛青舟一臉平靜:“或許二小姐不信,我不僅沒有怪她,還很感激她。若不是她,我怎么會來到這里?若不是她,我或許早就不在這個世上了。而且……其實她們沒必要犧牲……某個人的,但是,卻犧牲了……我已經很滿足了。”</br> “姐夫……”</br> 秦微墨眸中起霧,柔柔地看著他道:“姐夫真好……”</br> 洛青舟起身,淡淡一笑:“二小姐,我可不想當個好人。好人是活不長的,就像……”</br> 說到此,他突然笑容一斂,看著她,目光溫柔地道:“當然,也有例外。有些好人,會活的比誰都長,就像二小姐。”</br> 秦微墨苦澀一笑,垂下了眼簾。</br> “姐夫……”</br> “二小姐,時候不早了,你早些休息,我該回去了。”</br> 洛青舟起身告辭,下了塌,低頭拱手。</br> 秦微墨目光柔柔地看著他,沒有再挽留。</br> 她知道,該走的總是要走的。</br> 就像窗外那支曾經孤傲盛開的梅花,季節來了,終究是要離開的。</br> 沒有誰能夠挽留。</br> 正在此時,外面突然傳來了一聲急促的腳步聲,隨即房門“嘩”地一聲被人推開。</br> 珠兒突然出現在門口,滿臉驚慌地道:“姑爺,小姐,不好了,夫人來了!”</br> 洛青舟臉色一變,正要跑出去,突然醒悟過來。</br> 干嘛要跑?</br> 走出去不行嗎?</br> 他跟二小姐清清白白,問心無愧,就是坐在榻上說了會兒話,衣衫整齊,氣氛和諧,又不是做了什么見不得人的事情?</br> 跑什么?</br> 洛青舟定下心來,向外走去。</br> 珠兒慌忙攔住了他,急聲道:“姑爺,現在你還不能出去,夫人帶了很多丫鬟嬤嬤過來,姑爺千萬不能讓太多人看見。還有,夫人剛剛在外面罵人,看起來正在盛怒之中,若是姑爺這個時候出去,肯定會被夫人狠狠地教訓的。”</br> 洛青舟道:“我就是跟二小姐說了會兒話……”</br> 珠兒道:“可是現在是夜晚,姑爺是姐夫,小姐是小姨子,夫人或許不會多想,但是其他丫鬟嬤嬤看見了,私下里肯定會亂嚼舌根子的。人言可畏,到時候夫人恐怕也不得不教訓和懲罰姑爺呢。若是這些閑言碎語傳出去了,就更不得了了,長公主過幾天就要來莫城,我們秦府不能被人笑話的……”</br> 洛青舟聽她這般一說,頓時覺得事情有些嚴重了,正要說話,外面庭院里突然傳來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以及秋兒的說話聲:“夫人,小姐一個人在書房看書,還沒有休息呢。”</br> 洛青舟:“……”</br> 完了。</br> 這下就更不能出去了。</br> “姑爺,快!快藏起來!夫人要進來了!”</br> 珠兒急聲催促,慌忙關上了房門,隨即快速彎腰把門口的鞋子拿起,扔在旁邊的角落里,用東西遮掩住。</br> 洛青舟聽到腳步聲已經到了廳堂的門口,心頭頓時也慌了起來,只得轉身尋找躲藏的地方。</br> 秦微墨已經下了塌,走到床邊,把床上的秀幔放了下來,低聲道:“姐夫,床上……”</br> 洛青舟看了一眼:“……”</br> 這時,腳步聲已經快走到了門口。</br> 宋如月帶著怒氣的呵斥聲響起:“再做不好事,待會兒把伱們一個個埋到后花園當肥料!一個個苦著臉,我虧待過你們嗎?你們以為不說話,就不會惹到我,是不是?”</br> 洛青舟心頭一顫,哪里還敢猶豫,立刻掠到床前,一下子跳了上去,慌忙蹲在了床頭的位置。</br> “姐夫,躺下,被子里……有影子……”</br> 秀幔輕薄,在燈光的映照下,可以模糊地看到有個影子蹲在那里。</br> 洛青舟聞言慌忙躺平,用被子蓋了起來。</br> “吱呀……”</br> 正在此時,房門突然打開。</br> 宋如月那張滿是怒氣的嬌美俏臉出現,在看到屋里的柔弱少女時,臉色立刻又變的溫和起來,聲音也瞬間變的輕柔:“微墨,還沒有睡呢。”</br> 她一邊說著,一邊脫掉鞋子,進了屋。</br> 身后被訓斥的眼淚汪汪的梅兒,正要脫掉鞋子進去伺候著時,她突然轉頭冷喝道:“在外面候著!說過多少次了,微墨身子弱,經不起寒氣,房間更不能被弄臟,你們剛從外面進來,自己心里沒點數?以后除了我,誰都不能隨便進微墨的房間!”</br> 梅兒慌忙低頭退開。</br> 秋兒看了自家小姐一眼,連忙上前關上了房門,然后與旁邊的珠兒相視一眼,皆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忐忑和恐懼。</br> 若是被夫人發現了,那就徹底完了。</br> 要被埋了當肥料?</br> 還是要被沉井?</br> 兩個丫鬟站在外面,兩顆小心臟提到了嗓子眼,瑟瑟發抖。</br> 秦微墨神色自若地走到了榻前,柔聲道:“還睡不著。娘親,這么晚了,你找微墨有事嗎?”</br> 宋如月冷哼一聲,穿著雪白的羅襪走向了軟塌,直接坐了上去,沒好氣地道:“都是一群只知道吃飯的蠢貨,一個個跟根木頭似的,一點忙都幫不上了。娘親忙的焦頭爛額,問她們主意,沒有一個吭聲,生怕說錯話了,干脆不說了是吧?那我還養她們有何用?”</br> 嘰里呱啦發泄了一通,方放緩語氣道:“沒事,就是心里煩躁,來你這邊跟你說說話。今天身子怎么樣?又咳嗽了嗎?”</br> 她一邊說著,目光一邊看向了面前的桌子。</br> 桌上放著一碗粥,只吃了一半。</br> 她又蹙起眉頭道:“傻丫頭,又不好好吃飯。不吃飯身子怎么能好呢。娘親跟你說了多少次了,就是不聽,就是不好好愛惜自己的身子。”</br> 秦微墨在對面緩緩坐下,輕聲道:“今日身子好多了,就是白天里咳嗽了一會兒,晚上一直很好呢。”</br> 宋如月臉上露出了一抹驚訝:“不會是騙娘親的吧?你一般不都是晚上咳嗽的多嗎?”</br> 秦微墨微微垂下眼簾,看了一眼她坐著的位置,柔聲道:“微墨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就是感覺,今晚好多了。”</br> 宋如月滿臉欣喜:“那就好,感覺好就好,慢慢來,身子肯定會恢復的,不要著急。”</br> 秦微墨道:“娘親這幾日,是在為給長公主送禮物的事情煩惱嗎?”</br> 宋如月聞言,頓時又皺起了眉頭,嘆了一口氣道:“是啊,娘親絞盡腦汁,也不知道該送什么禮物好。你爹爹又幫不上忙,每次問他他都說隨便送,長公主不會在意的,哎,人家長公主不會在意,但我們也不能沒有誠意吧?微墨,你說娘親說的對嗎?”</br> 秦微墨點了點頭,柔聲道:“娘親說的對,長公主為莫城贏來了這么多年的和平,這次又打了大勝仗,我們的確要盡一些心意的。”</br> 宋如月愁眉苦臉道:“娘親就在為這事煩惱,這幾日吃不好,睡不好,每天都在想,每次想的禮物都感覺拿不出手。”</br> 秦微墨笑道:“娘親是怕到時候,被張姨她們比下去吧?”</br> 宋如月翻了個白眼道:“盡胡說,娘親有那么喜歡攀比嗎?娘親向來低調務實,才不喜歡跟那些家伙們爭強斗勝呢。”</br> 秦微墨忍著笑道:“娘親,微墨沒有見過長公主,也不知道她喜歡什么,所以這件事,沒法幫你。”</br> 宋如月嘆了一口氣,正要說話,又聽她道:“不過微墨可以為娘親推薦一個人,那個人應該可以幫到您的。”</br> 此話一出,宋如月頓時目光一亮,連忙道:“誰?微墨你快說。”</br> 秦微墨笑道:“遠在天邊,近在眼前。”</br> 宋如月一愣,滿臉疑惑地左右看著。</br> 躲在床上被子里面洛青舟,頓時心頭一跳,跟門外那兩個小丫頭一樣,瑟瑟發抖起來。</br> “在哪兒呢?”</br> 宋如月一臉懵。</br> 秦微墨笑道:“美驕姐。”</br> 此話一出,宋如月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猛地一拍大腿,喜道:“對了!娘親怎么把她給忘記了?她跟長公主……”</br> “娘親,快去吧,剛剛天才黑的時候,美驕姐來找過我的,現在應該沒有睡下。”</br> 秦微墨微微笑道,目光瞥了她后面的床一眼。</br> 宋如月卻是擺了擺手道:“算了,今晚太晚了,明天再去問吧,不急一時。長公主估計還要過幾天才能回來,時間夠著呢。”</br> 秦微墨“哦”了一聲,也沒有再多說。</br> 過了片刻,她抬起手指,揉了揉太陽穴,聲音有些疲憊地道:“娘親,微墨有些困了,想休息了。”</br> 宋如月一聽,連忙起身走到案臺前,把上面的油燈和蠟燭而吹滅,又把旁邊角落里的油燈吹滅,然后又走到軟塌前坐下,溫聲道:“微墨,去吧,你困了就去睡去,不用陪著娘親了,娘親自己坐著就是了。”</br> 秦微墨看著她道:“娘親,你……”</br> 宋如月嘆了一口氣道:“你爹爹今晚不回來,娘親心頭想著事情,這幾晚也睡不著,都是白天睡。今晚我就在你這里坐著吧,若是困了,就在這榻上睡了。放心吧,不會打擾你的。”</br> 秦微墨:“……”</br> “怎么?嫌棄娘親弄臟了你的地方?連這榻上,都不想讓娘親待著嗎?”</br> 宋如月臉上立刻露出了委屈的表情。</br> 秦微墨只得苦笑道:“哪有,微墨怎么會嫌棄娘親呢,只是怕娘親在榻上睡著不舒服。”</br> 宋如月立刻又眉開眼笑起來:“沒關系,你先去睡就是。待會兒娘親若是困了,就去你床上陪你一起睡,好不好?”</br> “啊?”</br> 秦微墨袖中的玉手,輕輕顫了一下。</br> 宋如月“噗嗤”一笑,道:“逗你的,娘親知曉你有潔癖,不喜歡任何人碰你的床。快去睡吧,娘親看會書,待會兒就在這榻上躺下。這里軟軟的,又暖和,又有被子,很舒服的,不用擔心娘親。”</br> “哦。”</br> 秦微墨看向秀幔遮蔽的床,卻站在沒有動。</br> 宋如月奇怪道:“怎么了?被子洗了沒有鋪嗎?娘親來幫你吧,不用叫秋兒她們了。”</br> 說完,就要起來。</br> 秦微墨連忙道:“娘親,被子已經鋪好了,微墨……微墨去睡了,您也早點睡。”</br> 說著,不敢再猶豫,連忙走向了床邊。</br> 宋如月笑了笑,從旁邊拿起了一本書,翻開道:“快睡吧,不用管娘親,娘親精神好著呢。”</br> 秦微墨沒敢再說話,走到床邊,回頭看了一眼,見她沒有看過來,連忙拉開遮蔽的帳幔,上了床,清麗白皙的臉頰瞬間紅了一片。</br> 宋如月在外面奇怪地道:“微墨,你怎么不脫衣服就上去了?”</br> 秦微墨坐在帳子里,滿臉羞紅地低聲道:“哦,我……我在里面脫。”</br> 說著,低著頭,玉手顫抖著,緩緩地解開了身上的衣裳……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