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蔥并不想與黃媽媽碰頭，黃少游同自己一樣，都是獨生子，現在情況變了，一方陷入了無法逃脫的深淵。

失獨，計劃生育政策的衍生物，由于獨生子女意外亡故引發的養老問題。

對養老，你不論是要求物質贍養，亦或是精神贍養，至少需要一個具有能動性的人。人沒了，一切成空。

見到黃媽媽，哪怕有了心理準備，林小蔥仍有些震驚。他不是沒見過死人，甚至更慘烈的死狀也不陌生。黃媽媽，與其說是人，倒不如說是行走的尸體。

不談消瘦見骨的身軀，單單看她的雙眼，眼睛是心靈的窗戶，黃媽媽深陷的眼窩之中，看到那顆珠子尚且困難，更別提透過眼睛看出內心波動。

大概是見著了林小蔥的到來，黃媽總算開了一條縫，黃濁的黏液取代了眼白，瞳孔之中不知是不是錯覺，林小蔥見著了白色絮狀物在飄擺搖動，像似發了瘋的人在手舞足蹈。

邊上陳個別有些看不下去，低下了頭。嘴巴不知道在嘀咕什么。

“嬸嬸，少游他。”

一聽到兒子，黃媽媽似乎回到了人間。她有些哽咽，但似乎感覺自己的哭訴毫無意義，沒有像電視劇中那樣哭天搶地，而是大口大口的深呼吸調整自己的情緒。

林小蔥沒有說話，微微收斂了呼吸聲。他已經準備好做一個傾聽的對象。

“少游他好痛啊。他這幾天一直在我眼前在哭，在喊。”

黃媽媽的聲音有些嘶啞，背后的痛苦卻如此清晰。

林小蔥顧不得同情，將頭扭到一邊，一旁的陳個別也頗有默契的抬頭，兩人對視一眼，很快錯開。

林小蔥硬著頭皮問道：

“嬸嬸怎么知道的？少游在喊什么？”

黃媽媽沉默了，林小蔥都忍不住要扇自己一個耳光，自己問得太直接了，哪有扒傷口一扒到底的人？

“說出來你們可能不信，”總算沒有讓氣氛更糟糕下去，黃媽打破了沉默，“那天晚上通知傳過來以后，少游就一直在我眼前哭，在我耳邊喊痛，我怎么忍得住啊，馬上就趕過來。”

林小蔥這次沒有草率的開口，心思在飛速的轉動。

出現亡故人的影像，可以是主觀上的妄想，讓自己多出這么一段無法被他人感知的記憶，黃媽媽精神狀況明顯不好，這樣的可能性很大。

至于其他可能，他保留一些意見。

思考的時候，邊上的陳個別忍不住提問。

“嬸嬸，是誰通知少游哥的死訊的？”

林小蔥有些疑惑，你這么自然熟，搞的你好像認識他一樣。還有，你這個問題很重要嗎？

黃媽媽本來對這個陌生人的出現就微微不滿，但陳個別貌似也是兒子的朋友，也壓下心中的情緒。

“是少游他們廠的李廠長發消息通知的，之后警察局的人也來通知了。”

陳個別似乎想到什么，臉色微變，黃媽媽沒有注意到，邊上的林小蔥很敏銳的感覺到不對。不過現在不是時候，他也只得壓下內心的疑惑。

林小蔥也順勢將埋藏在心底的疑問拋給黃媽媽。

自己雖然與黃少游關系密切，也算老鄉，但黃媽媽這么心急火燎的找自己是為什么？

黃媽媽看了一眼陳個別，雖然眼中的暗示明顯，但陳個別還是裝作看不見。你無法叫醒一個裝睡的人，除非你是送外賣的。

“他哭著讓我找你，林小蔥。”

我去，你不是送外賣的也能叫醒了。信息有點勁爆，林小蔥忍不住看了看邊上的男人，陳個別明顯后退了幾步，和自己保持了一個微妙的距離。

之前自己的科學依據可以丟到垃圾桶里了，自己在黃媽媽心里可沒有這么重的分量被捏造出一段記憶。那么黃少游似乎真的傳遞了一些信息，還提到了自己。

林小蔥不動聲色，微微靠近了陳個別，不料對方更機敏，直接準備尿遁。

陳個別心里也在罵自己，好奇什么呢，不知道見眼色行事嗎，現在好了，死人要見林小蔥，這不是找死嗎。自己雖然喜歡這種類型的故事，但絕對不想參與進去，更不想以一個龍套的身份參與進去。龍套的結局千千萬，總有一份盒飯等著你。

陳個別心里苦，林小蔥更苦。自己都準備回家了，出了這一檔子事，跑是跑不了了，一定要拉一個墊背的。他轉過身，向黃媽媽介紹陳個別。

“這個是少游以前關系最好的朋友之一，我們兩個也是因為少游才認識的。”

說著，不顧陳個別吃屎了的表情，親昵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最后下了一個結論。

“我們，一定會弄明白少游哥的遺愿，給嬸嬸伯伯一個交代。”

感受到肩膀上的壓力，和“不小心”露出來的放在林小蔥口袋里的匕首，陳個別流出來感動的淚水。哽咽道：

“放心吧，嬸嬸，我們一定會去調查情況的。”

之后，兩人將黃媽媽知道的一切信息整理出來，雖說好記性不如爛筆頭，但林小蔥自認現在自己的記性比爛筆頭強一丟丟，信息很雜亂，都是東一點西一點。

還有自己還是需要現場調查的卷宗，這個可不是能隨便查閱的東西。等等，自己為什么要說還。

陳個別似乎有些認命了，瘋狂的從黃媽媽那里搜集各種各樣的信息。有時候林小蔥也不得不佩服，這個人提問題的角度是真的刁鉆，有些莫名其妙的問題，往往能收獲意想不到的答案。

告別黃媽媽，返程途中。

“你剛剛問通知人是什么意思？”林小蔥總算找到機會。

“呵呵，你猜。”

陳個別也不是沒有脾氣，自己雖然答應來聽一聽詭秘的故事，但不是來冒險賣命的。這個故事自己早就該脫身了，現在被纏了進去，自己可不是隨便違背自己諾言的人。

原則問題，就跟婚姻一樣，出軌一次就會有第二次，無數次。

現在兩人是一條線上的螞蚱，呸，自己還能飛走。一些信息得盡量公開透明。

“那個廠的爆炸我聽說過，他們廠長姓李，爆炸的時候當場死亡。”

林小蔥想辯解，卻止住了嘴。就目前的形式看，既然黃少游能找自己，那么別的“人”也能找到黃媽媽。

“呵，這個廠長還真是盡職盡責，死了也不忘員工。”林小蔥說了一個冷笑話。

陳個別倒是一本正經的回答道：

“他真的很負責，不然也不會死在爆炸現場了。”

話，聊死了。